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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里的政治家:中国古代笑话中的王安石

2021-11-23 09:16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吴心怡 阅读

作者:吴心怡(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

2021年是王安石一千年华诞。一千年来,围绕王安石的争议似乎从未停止,他究竟是“一世之伟人”还是招致“靖康之祸”的祸首?他给后世留下了怎样的政治遗产,又在何种程度上影响了宋代以后中国历史的进程?为了厘清上述问题,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别推出“千年王安石”专题,邀请多位宋史学者从政治、文学、哲学等层面多维度展示王荆公的面貌,以飨读者。

王安石雕塑

王安石雕塑

王安石在历史叙述中的形象,是政治家和思想家、学者,也是文学家。他领导了熙宁变法,开创了“荆公新学”,作诗注重炼意修辞,古文更是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这种形象是非常严肃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偏偏在古代的笑话集中频频出现,成为主角,今天能见到的跟王安石有关的笑话大约有几十篇。其中一些非常有名的段落,还在各种笑话集中广为转载。这些故事并不是后人生造的,几乎每一篇都可以在宋人的笔记中找到来源。也就是这些笑话,勾勒出了和正史并不那么一致的王安石的形象。

文才与风度:一个活泼泼的士大夫

笑话集特别青睐那些与“巧对”有关的王安石笑话,这些笑话体现出了他和当时士大夫的机敏的文才。北宋士大夫都有卓越的文学才能,宾主设对、制谜、赋诗之类的语言游戏,是他们在宴席和闲暇中的娱乐,一些有趣的例子会流传下来,记入当时人作的“笔记”中,接着又被宋代和更晚的一些笑话书用作素材。

王荆公戏作谜语:“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吉甫解云:“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更除脊梁骨,便是这个谜。”(《遁斋闲览》)

吉甫是王安石熙宁变法中的风云人物吕惠卿的字。王安石的谜底和吕惠卿的谜底都是“日”,妙处在于以谜解谜。

王荆公尝与客饮,喜摘经书中语,作禽言令。燕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久之,无酬者。刘贡父忽曰:“吾摘句取字可乎?”因作鹁鸪令曰:“沽不沽,沽。”坐客皆笑。(《拊掌录》)

这个故事是王安石在宴会上给宾客们出了一个难题,要摘出经典中那些可以当做鸟叫的拟声(也就是禽言)的句子当做酒令。这需要对于经书非常熟悉才能做到。更妙的是刘攽还接下了这个酒令。儒家经典虽是圣人遗训,但不妨王安石拿它开开玩笑。这显示出他的学问,也显示出士大夫的风度。

王荆公常举《书》句语刘季孙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有何可对?季孙应声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安石大笑。(《刘季孙》,《古今谭概》谈资部)

这个笑话里,王安石举出的上联是《尚书》中的句子,刘季孙找出的下联是《心经》最后的咒,都是古人成句。这些故事里面,王安石常常是提出难题的那一方,是相声里的“逗哏”。“逗哏”已经很妙,“捧哏”又时常青出于蓝,在游戏中展示了出众的才学与高雅的趣味,体现了士大夫的风度。

但也有时,王安石在笑话里是不说话的,只是一个形象:

王和甫守金陵,荆公退居半山。一日路遇和甫,公入编户家避之。老姥见公带药笼,告之病。公即给以药。姥酬麻线一缕,语公曰:相公可将归与相婆。荆公笑而受之。(《相婆》,《古今谭概》不韵部)

这个故事里的王安石已经罢相,这天,王安石带着药笼——宋代的士大夫退居乡里之后,向邻里施药是他们喜欢从事的慈善事业之一,可能是采药回来,也可能是在附近施药——路上遇到了正担任金陵太守的弟弟王安礼(字和甫)。王安石为了回避他,躲入平民家,顺便就向这户人家里生病的老婆婆施了药。老婆婆用一缕麻线作为报答,说“相公可将归与相婆”。“相婆”是老婆婆不知该如何称呼王安石的妻子而根据“相公”编造出来的词语。王安石没有因为老婆婆用错了词而纠正她,反而笑着接受了麻线。这营造出了一个即使在野,仍然不失亲民风度的士大夫形象。

从上面这些笑话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既有文才,又有风度的活泼泼的王安石,这已经近似于士大夫的理想的人格。但是在另一类笑话中,王安石的形象就没有那么完美了。

《字说》失传了,却被笑了几百年

王安石的笑话里,引用最频,流传最广的,是关于《字说》的笑话。

《字说》是王安石编写的一部解释汉字的书,今天已经见不到它的全貌,但曾经非常流行。这是因为在王安石执政以后,“新学”成为官方科举考试的内容,《字说》也就成了天下士子必读书。从王安石自己为《字说》作的序文里可以知道,他是非常重视他的《字说》的,还将这本书当做对许慎《说文解字》做的补充。南宋大诗人陆游的《老学庵笔记》记载,过去《字说》是一门“显学”,衍生出了《字说解》《字说音训》《字说偏旁音释》《字说备检》《字会》等著作,只是“近时此学既废”——到南宋初期,《字说》之学已经完全衰落了。

就是这样一部昙花一现的《字说》,却在王安石笑话里成为流行话题。这些笑话中,《字说》是当时士大夫与王安石开玩笑的谈资。以下两则笑话出自笑话书《调谑篇》,这是一部苏东坡笑话集:

东坡闻荆公《字说》新成,戏曰:“以竹鞭马为笃,不知以竹鞭犬,有何可笑?”公又问曰:“鸠字从九从鸟,亦有证据乎?”坡云:“《诗》曰:‘鸤鸠在桑,其子七兮。’和爹和娘,恰是九个。”公欣然而听,久之,始悟其谑也。

东坡尝举“坡”字问荆公何义。公曰:“坡者土之皮。”东坡曰:“然则滑者水之骨乎?”荆公默然。

前一则释“鸠”的故事还见于宋代笔记《高斋漫录》,后一则见于笔记《鹤林玉露》,都是苏东坡借用王安石对汉字的解释方式,与王安石开玩笑。关于笑话的内容需要额外说明的是,上竹下犬是笑字的异体字,今天不太常见。因为关乎苏东坡和王安石两位宋代“红人”,这两则故事被后世笑话书广为抄录。

石甫学士尝戏荆公云:“鹿之行速于牛,牛之体壮于鹿,盖以三鹿为犇,三牛为麤,而其字文相反,何耶?”公笑而不答。(《三鹿为犇》,《遁斋闲览》谐谑篇)

犇即奔字的异体,麤即粗字的异体。这一则是用王安石《字说》中解释汉字的方式反问他该如何解释犇、麤二字意思与字形无法相合的问题。这位“石甫学士”是王介,是王安石的朋友,政治观点又与王安石有所不同,这种反差导致他也成为王安石笑话中经常出现的人物。

这则关于犇、麤的段子,在宋代笔记中记载很多,但主角不都是王介。《渑水燕谈录》将它算作刘敞的发现,《后山谈丛》《邵氏闻见后录》都说是刘攽的发明,《桯史》则将之归在苏东坡头上。明代笑话书《山中一夕话》采用了《桯史》中的说法,而《古今谭概》采用了《后山谈丛》和《邵氏闻见后录》中的说法。

上述这些笑话,在冯梦龙编辑的《古今谭概》里,这些笑话被并为一则,统称为《字说》,但那些好笑的例子,可能是他人的发现,不是王安石的原文。但这些例子是用《字说》的理路推演出来的,借此说明《字说》中一些解读汉字的方式非常不可靠,尤其是无视了 “六书”的原则,将很多形声字都当做会意字来理解,有望文生义的嫌疑。

张文潜言尝问张安道云:“司马君实直言王介甫不晓事,是如何?”安道云:“贤只消去看《字说》。”文潜云:“《字说》也只有二三分不合人意处。”安道云:“若然,则足下也有七八分不解事矣。”文潜大笑。(《拊掌录》)

这一条中可以看见当时士大夫对《字说》的较为直接的批评。除了《字说》,后世笑话书中还收录了不少当时人对于王安石的知识和文学上的批评,例如下面两个笑话:

王安石向苏东坡言:“扬子云大贤,其仕王莽,校书投阁之事,必后人所诬枉,《剧秦美新》,亦好事者所为。”东坡说:“正是,我也有些疑心,只怕汉朝原没个扬子云。”赞曰:世之好辩者,说的天方地圆,无有了期,东坡犹是戏言。有说文中子隋朝无此人者,使人心中恍惚,恐宋朝亦没个王安石也。(《笑赞》)

梁王籍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王荆公改用其句曰:一鸟不鸣山更幽。山谷笑曰:此点金成铁手也。(《点金成铁》,《古今谭概》苦海部)

在前一则故事中,王安石对苏东坡谈论杨雄,表示以杨雄的才能,不该晚节不保投靠王莽,恐怕这些事情都是诬陷之作。这表现出王安石大胆质疑,不满足于成说的个性。但是他的假设太大胆,缺少依据。苏东坡没有直接反驳他,而是使用了归谬法,直接丢出了一个“杨雄否定论”的炸弹——说不定杨雄也不存在呢?用这种方式,苏东坡暗示出他自己的观点:怀疑应当以合理的依据为基础,否则不论怎样怀疑,都是可以的了。这则故事写出了王安石的大胆,也写出了苏东坡的幽默。

在这些对王安石的学问和文学略有调侃的笑话里,苏东坡似乎总是王安石的冤家对头。有的故事里,另一位主角可能并不是苏东坡,可是流传着流传着,就又变成了苏东坡了——人们喜欢看苏东坡抬王安石的杠。这首先当然是因为两人在学术和文学上具有相当的地位,还因为两人在政治上处于对立的立场。

关于王安石和他的新法和新党,有一些意见和立场更为直接的政治笑话。苏东坡也在里面偶尔闪现。但苏东坡是否真的因为政治的原因对王安石个人表现出敌意,这其实颇有值得推敲的地方。

笑话中的新法与新党

东坡一日会客,坐客举令欲以两卦名证一故事。一人云:孟尝门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云:光武兵渡滹沱河,既济未济。一人云:刘宽婢羮污朝衣,家人小过。东坡云:牛僧孺父子犯罪,先斩小畜,后斩大畜。盖­指荆公父子也。(《山中一夕话》)

这个卦名令,见载于宋代《酒谱》。用两个卦名来概述一个历史事件——也就是“故事”。酒令中的“大有”“同人”“既济”“未济”“家人”“小过”“大畜”“小畜”都是《易经》中的卦名。前面的笑话里,苏东坡通常会和王安石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轻松愉快,但这一则里,言辞与情绪都非常激烈。这件事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源头,是宋代一部已经散佚的笔记《唾玉集》。但是,以苏东坡的气度,即使与王安石政见不同,也不像是一个会随便诅咒王安石被斩首的人。更关键的是,历史上的牛僧孺并没有被斩,如果这样行酒令,就不符合“故事”的要求了。所以即便真有此事,酒令中的“先斩”“后斩”也可能是在流传过程中窜入的。至于用牛僧孺父子来比附王安石父子,更可能是事件记录者自己的添油加醋——唐代的牛僧孺也是一名改革家,其身份角色确实与王安石有一些相似性。

因为这则笑话事实上损害了苏东坡的形象,导致前人也有不少认为这则事迹是不可信的。如王世贞编次《调谑编》,记述苏轼妙语,就未收录此条。明沈长卿《沈氏日旦》卷三引述了这则笑话,之后说:“……盖因牛字起见也。而说者附会苏为荆公父子而发,倘荆公闻之,岂不切齿?……世间仇隙,皆恶口造言者所巧构也。”推断此则必为好事者挑拨构陷而成。清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三谈论此令,也批评说“太露”。笔记小说借东坡之名而写作、托东坡之事而流传的极多。这条笑话在明代以后的笑话集里很少出现,恐怕不仅因为它可信度不高,也和其中“先斩大畜,后斩小畜”的刻薄言论难以为读者接受有关。

不过,王安石毕竟是在北宋引起了政治风云的人物,因此,流传的笑话里,还是有不少针对他的新法和新党的讽刺,比如下面这些:

程师孟尝请于王介甫曰:公文章命世,某幸与公同时,愿得公为墓志,庶传不朽;惟公矜许。王问:先正何官?程曰:非也,某恐不得常侍左右,欲预求墓志,俟死而刻之也。又王雱死,有张安国被发借草,哭于柩前曰:“公不幸未有子,今郡君妊娠,某愿死托生为公嗣。”京师嘲曰:“程师孟生求速死,张安国死愿托生。”(《山中一夕话》)

王荆公为相,每生日,朝士献诗为寿。光禄卿巩申不闲书,以大笼贮雀鸽,搢笏开笼,毎一鸽一雀,叩齿祝之曰:愿相公一百二十岁。时有边塞之主妻病,而虞侯割股以献者,时嘲之曰:虞侯为夫人割股,大卿与丞相放生。(《割股放生》,《古今谭概》容悦部)

这两则都是讽刺当时人阿谀奉承王安石的丑态。前一则程、张事见载于《涑水记闻》,《割股放生》的故事本自《东轩笔录》。从《宋史》中程师孟的传记看来,他并不是没有治理的才能,似乎不该逢迎拍马到这种地步。但是司马光记录说这件事是从苏兖处听说,可能当时确有这样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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