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练习18手

马永波 · 发表于 2006-5-20 04:2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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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午后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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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雪提前了夜晚的阴暗 坚硬的雪粒粘在窗框上 不再有冬天的大和绵软 它填满了刚挖出的树坑 填满了自行车前面的篮筐 车辙把世界变成粗糙的黑白木刻 也许会有一辆发红的轿车滑到路旁 司机揭开覆雪的引擎盖 让雪落在沸腾的水里 而在室内，并没有沸腾的炉火 将人影投在玻璃上，对这场 冬天对春天的美的报复 发出或赞美或抱怨的咕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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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我喜欢阴霾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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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突然变得阴暗 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万物静止下来，苍黄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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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大地上 被阳光晒得翘起的木板 像枯骨堆积，或者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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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会落下一阵稀疏的泥雨 在窗户上留下印记 告诉我们，自然也有慌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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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会有一个人留下 留下，在寒冷的初春 点燃炉火，并让它一直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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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日下午和一位可爱的女士交谈至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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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透过柏树望见过星光 也曾长久地把种子携带在衣服的皱褶里 这样说时，你的眼睛明亮而严肃 鼻窝的阴影也在加深 仿佛猎鹰和旗帜依然在盘旋 满载英雄的船依然在落日外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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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灰色的风在空地上旋转 白雪消失后，褐色的土地越过树顶 我们不时地走到窗前 每当谈话抽空了房间里的空气
关于记忆，无非是一间日渐阴暗的杂货铺 它就在对面玻璃幕墙下的一个角落 颤抖着，像一朵蒙尘的纸花 我们为什么不去那里买包香烟，葡萄牌的 我们都有点老，膝盖磨得发白
可是你永远像波浪一样清新 你不断地靠近，又大笑着远离 你又不说话了，你向窗户走去 然后迅速地转身，严厉地看了我一眼
暮色降临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发 剩余的夜晚。那以后我还会遇见你 但只会点头，寒暄，开开玩笑 就像在芒果和灰尘的街道 遇见束着血红腰带的海伦 和她平胸而时髦的女伴

 4．《忧愁夫人》 
静静的忧愁夫人在我们中间 她的扑克牌有七种花色 在风中，她预尝我们的受难 她怀抱婴儿时的我们经历逃亡 她遗失我们，在灰尘中苦寻三日 她同情地拔去我们头上的荆棘 中午她眼见我们在十字路口丧命 傍晚我们的伤口，如荨麻燃烧 午夜她在我们白色的坟边久久徘徊
静静的忧愁夫人在我们中间 光着脚走动，不惊动一丝光影 和楼梯上沉默的家神 有时她按着跳动的肋部，回到座位上 有时她说话，眼睛望着我们身后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忧愁 一切已经过去，或是重新开始了 我们也已经忘记，可她还是常常 消失在某个我们从未去过的房间
注：忧愁夫人，取自Our Lady of Sorrows，英文中原意指圣母所受七苦，纪念圣母玛利亚与耶稣母子连心，因耶稣的种种苦难，所感受之心如刀割的七种痛苦。

 5．《芳邻》
秋水逐渐清澈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 来此无名的山间卜居，盖起两排茅草房 屋檐挨着屋檐，一棵大叶杨隔在中间 夜里，我们能在两侧听到它瑟瑟的低语
那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写诗 那样的时候，总有一颗大星 从暗蓝的深处升起 吱吱嘎嘎，盛着清冷的井水
田地无需整理，庄稼在夜里成熟 阳光灼热的中午，每捆稻束中都藏着蝈蝈 当黎明把灰围裙中透明的种子撒向四周 当你的厨房又冒出缕缕香甜的蒸汽
红雀站上窗台，好奇地向屋中的昏暗张望 而我将去越来暗的森林中优游 并给你带回一束不知名的野花

6．《色彩》 春天到了，世界刚刚有了点色彩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 松树是深深的绿色 土地是潮湿的褐色 我们的肉体是温暖的黄色
你问我生命是什么颜色 我回答——红色 我问你爱情是什么颜色 你娇嗔地一笑 绕在我颈边，模糊地低语 那么死亡呢，不知谁在发问 我们沉默着，颤抖地望着远方

7．《一切都不会消失了》
一切有形的，都将化为乌有 于是你收回你的手 你怕你触摸到的石头，瞬间成灰 你怕你触摸到的呼吸，早已冰冷 你收回你的手，你把手指握紧 你知道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停留 可当阳光重新照亮空空的枝头 一朵灰色的寂静之花，将轻轻摇晃 而在你发热的掌心 一颗比灰尘还小的心脏，开始跳动
8．《可以互换的角色》
我把你抱在怀里，我就是水 你是一块温暖的石头 我在你身体上雕刻 留下湿湿的痕迹
我进入你，反复地进入 像石头沉进水里 一阵涟漪，你又恢复了平静 微笑着映着蓝天和纷繁的枝叶
 9．《牵狗散步》
一个穿皱巴巴蓝棉裤的老人 把铁链倒背在身后，一条黄狗 城市里难得一见的大狗跟在身后 他们保持着均匀的步速 但也许是狗的步速比人快，每三步 它的脑袋就从人的右边伸出 下三步，就从左边伸出 一左一右走着无形的之字 它闻不到正在消失的白雪 也闻不到经冬枯黄的草叶 就那么耐心而机械地穿梭着 证明是钟表的力量掌控着世界
 10．《四十三岁的诗人》
从今天起，我进入我的第四十三个年头 它们是四十三座码头，空荡荡没有帆影 或者四十三座峰峦，山头云雾缭绕 多年前的寒冷，还一直徘徊不去 也许会一直深入到骨头，再传递到灰烬 下午是照例的疲倦，是辛苦的午睡 够不到比肿胀的手还要麻木的脑袋 每天都在公共场所游荡，把周围五公里的事物 清数一遍，看看世界有没有什么变化 坚持关注时代、人、进步以及问题 大约三分之二的时间我感觉不到痛苦 曾经有的想法都完整地放在一边 到午夜，除了电流的咝咝声 书页上的手指的摩擦，就是书中的灰尘 偶尔引起的咳嗽——那是灵魂在震颤 我生活的主要目标似乎已经实现 最忠诚的朋友，最温暖的亲人 ——还有我对其不屑一顾的敌人
 11．《野地天堂》
田野向一棵大树的浓荫汇聚 我和你，坐在树下 远处，有懒洋洋的云朵 路边，有银光闪闪的坟墓 我的头枕在你腿上 闭上眼睛就能找到你苦涩的呼吸 悄悄睁开，便能看见 你披覆在我脸上的金发里 新生的嫩枝和珠宝
我的手像树皮一样硬而粗糙 我知道丝绸的滑腻和凉爽 可你不穿它们已经很久 我也早将书卷抛在越来越深的草中 让虫鸣停顿了片刻 水瓶翻倒在地上 农具散落在一旁 我们来时所乘的白马已经沉思着走远
树影缓慢旋转，亲爱的 我们是否也要跟随 如果你的头发飘起 那一定不是我的手指 它们已经在白生生的草根下发芽 如果夜里周围有走动的脚步，不必害怕 那是我们早已不在人世的朋友，像一支大军 沉默地围绕着我们挂满星斗和犁铧的树。
12．《告别》
受难远未结束，幸福遥遥无期 没有太多记忆，也来不及眺望未来 白色马车的轮子已经脱落 独自滚向人群遮没的来路 天空更高了，大风抬走了屋顶 也吹散屋顶上悲痛的群鸦 我把腐烂的种子，播在石头袍子的皱褶里 而你，那见证了命运对我的暗示的人 愿你的秘密不要被尘世所认识 愿你能决然地离开这一片永不开花的国土 不回顾，也不展望，就像我一样 在炎热的荆棘中忍住了饥饿
2006/5/16
 13．《爬山记》
她快乐地叫了一整天 也没有惊动山顶的积雪 雪是从山腰开始下的 越往高，房子越多 屋顶也积着雪，窗户都黑着 他继续爬山，从峡谷开始 一道泉水跟随他上升 它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可石头的表面上还有潮湿 苔藓像晒干的灰色颜料 她有时在里面，感觉到一只脚的疼 深得拔不出来，于是她大叫 泉水又涌出来，有红色沙砾微微波动 疼痛缩得更紧了，像一个暗暗吃惊于 白昼光亮的胎儿 而他和泉水一样，时而在外面 时而在里面。他一直在爬山 他从不回应她，他总是那一个姿势 等到他的头发变成纠结的灰色灌木 她就能和他一起，到达那无人的山顶 那时他们会发现，山脚的屋子里 灯一直亮着，他们已经调换了方向
2006/5/17
14．《听人诉说婚姻不幸的愚蠢》
倾听者鱼一样的表情 他在粘滑的水里 根据光线和温度的变化 在不同的层次游着 有些无助，似乎他比她更不幸 夜里，房间突然空旷起来 但似乎多了一个人 她的恐惧是侧着身的 她继续诉说，时间在流逝 他有些爱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他只知道时间在流逝 他也会死去，他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还在说吗 他向外面看去 仿佛他一直在潜水 在越来越粘稠的空气里吐着彩色泡泡
15．《突然不流动了》
突然不流动了 虽然已是春天，这股泉水 突然失去了声音，沙子变成了石头 堵在了刚刚扒开经年落叶的出口 其他的石头占据了水道 只有它们的阴影还像潮湿一样 像羞怯的尾巴，逐渐收缩 那些知更鸟、灰背鸫 那些三声夜鹰和翠鸟 甚至燕子、鹌鹑、鸽子与麻雀 都远远地回到高处的绿叶 和低处蓬乱的灌木当中 梳理羽毛，在温暖的尘土中旋转 高处的冰雪继续融化 继续渗入看不见的地下 这股泉水却突然不流动了 在它曾经欢唱着奔流过的地方 一些语言的石头静静留下 一些语言的淤泥慢慢渗流 也许，到夏天，会有不知名的野花沿途开放 也许，到秋天，还会有落叶将它覆盖 形成一条金黄的小路
 16．《由花开花谢所起的关于因果的遐想》
京桃已经谢了，它的开谢都没有声音 当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一树绿叶 可如果花开不败，就不会有果实 如果种子不死，就不会有生命 所有的事物都只是其他事物的因或者果 无穷的因果链条闪着建筑工地一样刺目的光
京桃谢后，丁香却开到了最盛 它们在夜里热烈得同样没有声音 一阵风把花香像一件衣服抛在你脸上 让你窒息。对了，据说找到五瓣丁香 就能交到好运，我真的找到了一片 它杂在众多四瓣的花朵中间 我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 它的香气仿佛淡淡的灰尘 奇怪的是，另一天我又发现了一个三瓣的
这让我重新记起物质不灭的道理 事物互相连接，此盈彼亏 我们吃的食物是死的或活的生命 我们住的房屋原来是土地 我们听的音乐是正在消亡的声音 而我们爱的，哈哈，有时，也是别人的“财产”
17．《失眠》
失眠又像一个软绵绵的人爬到我身上 试图安慰我，试图与我合为一体 可是徒劳，他嗅着我 找不到我身体的裂缝 这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我说 你进来吧，你本来可以是一阵风 把我灌满，或者像一只瓶子 把我内部的空虚装走，像一封信 他不回应，继续呻吟，颤抖 似乎他果真变成了瓶子 热度未消，他终于进入了 我像折刀一样折起，可是徒劳—— 我的头上满是死亡的冷汗
18．《软石头》
从女人身体中摸出石头，这是一个 让你的脑门发亮的想法 只是这样的石头还没有扔出去 那些小汽车就犬吠起来 今天早晨，它们都在落叶堆里嗅着 喷着鼻息，躬起身，突突着 仿佛俯在你身上的女人 在高潮中颤抖，如同湿了的纸条 耷拉在你胸上，这时她的双腿 异常僵硬，这时你可以折磨她 她的两朵花蕾和黑纽扣一样硬 让你的钟乳石在温暖的洞穴里融化 在高不可攀的房间里，电话震颤着 她用锋利的双肩护住了你脸上的夜色

匿名 *发表于 2006-5-24 10:39:30* · 发表于 2006-5-24 10: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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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字每一个空格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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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久违的感觉啊请原谅我真的难以形容

大可 · 发表于 2006-5-20 10: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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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并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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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版主。

曾蒙 · 发表于 2006-5-20 23:34:20

马兄这组作品让我震动:智慧、简洁、硬度。诗歌里隐藏着很多个人的元素和秘密。

凸凹 · 发表于 2006-5-21 10: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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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来并问好！

黄元祥 · 发表于 2006-5-21 18:09:21

都好，最喜欢《失眠》，独到的想象力！

幽云 · 发表于 2006-5-21 18:46:11

问候马老师,欢迎再来大连

大可 · 发表于 2006-5-22 03: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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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记忆，无非是一间日渐阴暗的杂货铺 它就在对面玻璃幕墙下的一个角落 颤抖着，像一朵蒙尘的纸花 我们为什么不去那里买包香烟，葡萄牌的 我们都有点老，膝盖磨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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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问好版主。

伊湖水 · 发表于 2006-5-22 12: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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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读过永波的《古瓶》，今天依然记得，致意。

兰紫野萍 · 发表于 2006-5-23 12:2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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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师的诗有种安静的力量，徐徐推动着阅读从寻常的情景进入智性的层面。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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