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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焱:白水谣(小长篇)| 青年作家2009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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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9 11:24: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曾蒙 于 2026-3-9 14:50 编辑

白   水   谣

熊 焱



第一章     

1

我在后院里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看出什么秘密来。我有点气馁,随手把铜镜扔到了一边。我想一定是我的二哥杨海骗我的。他老是说铜镜有什么秘密,而且还念念不忘,总盘算着如何把铜镜弄到手中。现在,铜镜就在我的手里了,是我悄悄地从我母亲的房间里偷出来的。我用铜镜照了照自己,看到的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眼睛是亮的,眉毛是清的。这就是我了,与我照其他的镜子时所看到的没什么不同啊。如果非要说这面铜镜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背后刻着一副图画。图上有两个人,看样子是一男一女,没穿衣服,交织着躺在床上。但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好几次我都看到我爹和娘不就是这样的吗?甚至在几年前我还看到我爹和我们家的一个丫鬟也是这样的。
这时候杨胜利像一只小狗一样,呼哧呼哧地跑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对我嚷道,小叔,小叔,我们家来了好多人啦。
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连头都懒得抬一下。他是我大哥杨鸿的儿子。想想他娘的真是不公平,杨鸿大我十八岁,我却叫他哥哥。而我只比杨胜利大了六岁,他却要叫我叔叔。
杨胜利又说,小叔,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见了。我没好气地说,你没看到我在忙着呢?
杨胜利歪着脑袋看了我半晌,说,你忙什么呢?你不是在这里坐着吗?
我说,我在思考重要问题呢。随后我欠起身子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不懂。
杨胜利又歪着脑袋看了我半晌,说,小叔,你听见外面的声音没有?
我当然听到了。这声音就在我家的前院呢,很响亮,很嘈杂,好像是很多人发出来的。我说,外面在做什么呢?
杨胜利说,我不知道。反正有很多很多的人,还有几个背枪的呢。对了,还有好多人也去了大伯公家。
我又哦了一声。
杨胜利说,小叔,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不用了。然后我又说,你出去看看,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你进来和我说说。
杨胜利嗯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他跑出去的时候还一跳一跳的,小小的背影就像一只轻快的蚂蚱。
我又拾起铜镜来观看。但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还是没看出一个所以然来。我在沮丧中想,是不是铜镜的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呢。这样一想,我就用力把铜镜砸在地上。破了,碎了的镜片散落开来,里面还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失望极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小浩子。是三姐的声音。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又喊我道,小浩子,小浩子。
我没理她,把打破了的铜镜抓起来看。她急得拉了我一把,责怪我说,你还有心在这里看?爹和娘都被他们抓走了。她的声音好像瑟瑟的秋风吹过枯草,似乎要哭出来了。我一怔,随即站起来跟着她一起朝外跑去。
在镇上的祠堂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大坝,那里用木板搭建了一个批斗台。我的父母和杨志飞夫妇被押到批斗台上,站成一排。中间是我的父亲杨志强和我的伯父杨志飞,四人的背上都插着一块牌子。台下围聚着杀气腾腾的人群,喊着口号,骂人,就像一锅沸腾的煮粥。
我和三姐挤过去。这时有一个声音在叫我,小叔,我们在这里。我顺着声音看到了杨胜利朝我笑着,还调皮地挤眉弄眼的。旁边是他的母亲朱秀和我的四姐,朱秀还抱着她一岁多的二儿子杨国庆。三姐朝他们那边挤过去了,但我没过去,我径直挤到人群的最前面去了。
土改工作队的队长叫罗大庆,是本镇人,长着一双三角眼。本来县里是派了别的人来当队长,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没来,就让罗大庆当了队长。他站在台上,开始慷慨激昂地讲话,台下的声音才逐渐平息下来。他是以提问的方式开头的,然后自问自答。他说人民之所以受苦受穷全是因为受到了地主阶级的压榨和剥削。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要向地主恶霸们清算他们的罪行,号召大家积极地投入火热的斗争生活中去。他的嗓音很大,把人们的情绪一下就煽动了起来。他们挥舞着口号,高喊:打倒地主恶霸!他们再喊:中国共产党万岁!
有人开始朝杨志飞和杨志强两人吐口水,扔碎石子,掷瓦片。场面一下子就混乱了起来,有一个中年男子飞快地冲上批斗台来,朝杨志飞的脸上就是一拳。杨志飞顿时应声而倒。台下的人群欢声雷动,叫着:打得好,打得好,打死地主恶霸。
罗大庆慌忙站出来制止,把混乱的场面给控制了下来。当一个民兵将杨志飞一把扯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鼻子血流如注,额头上还被碎石子打肿了,像两个小桃子。
由于他的受伤,人们接着批斗我的父亲杨志强。我在台下看到他把头深深地低着,似乎脑袋都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我还看到罗大庆朝他声色俱厉地呵斥着,那模样儿就像是在呵斥着正在地里偷吃庄稼的牲口。然后我又看到罗大庆打了杨志强一记响亮的耳光。
台下的人群齐声叫好。在这刺耳的喝彩声中,我突然听到我母亲王秀莲的声音像针似的细细地穿过来,说得怯生生的:你们,你们怎么能乱打人呢?罗大庆对王秀莲恶狠狠地吼道,地主婆,你给我闭嘴。他说着还朝我母亲当胸推了一把。王秀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我听到有人大声地叫好,又有人叫着把她衣服剥了,还有人尖叫着日死她。我还看到我的母亲垂着头,长发在北风中散乱地飘,身子微佝,似乎想缩成一团。我难过极了,我也不知是从哪里滋生出来的一股力量,像兔子一般窜上了台去。我要救我的母亲,我要把她领回家去。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只才十二岁的男孩会有如此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勇气,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冲到罗大庆的面前,朝他的小腿上踢了一脚。罗大庆勃然大怒,双手揪住我的两腋,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我提了起来,喝道:地主狗崽子,老子今天就割掉你封建主义的臭尾巴。
我不停地挣扎,大声地骂道:我日你娘,快放我下来。我的骂声无异于火上浇油,罗大庆在恼怒中把我扔下了台去。我听到有人欢呼有人惊叫,随即我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双耳灌进了万千种杂乱的轰响,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天批斗会结束的时候已是黄昏了,天空灰蒙蒙的,大面积的云朵重重地压下来。在这个萧索的冬天,整个镇子却像过节一样热闹,人们久久地不能从土改运动的热情和亢奋中回过神来。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休息,听到祠堂外人们批斗杨志强和杨志飞时所发出的声响,像潮水的浪头一样一浪又一浪地往上涌。我很想去看看究竟,可是我四肢乏力,头上被罗大庆摔破的那个伤口还在隐隐地疼,让我的整个脑袋都昏沉沉的,就好像长在我脖子上的不是脑袋,而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我只有无助地躺着,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祠堂外的会场上,一个民兵在殴打着杨志飞,还把他吊起来,像一只摇晃的大钟摆。那个民兵打一下,台下的人群就喊一声。那个民兵又打一下,台下的人群又喊一声。这时候,杨志飞的孙子冲上台去了。这个小名叫金贵的家伙也不撒泡尿来照照自己,七岁的他乳臭未干,胯下连毛都还没有长呢,他娘的就想这样冲上救他的爷爷?以前他可以随意地打人骂人,任性地耍耍他小小少爷的脾气,但如今已不同往昔了。他也不想想在头一天有一个叫杨浩的家伙也是这样莽撞地冲上台去,结果被罗大庆摔得头破血流的。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了正在殴打杨志飞的那个民兵的裆下。这一招是以前他和杨胜利打架的时候彼此都惯常使用的,现在他竟然把它派上了用场。那民兵被揪住裆下后痛得嗷嗷大叫,在恼羞成怒中举起手里的枪托砸了下去。就砸了那么两下,金贵就软绵绵地倒下去了。血和脑浆都混在了一起……
人群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又热烈地高呼了起来:打倒地主恶霸……血债血偿……在会场的四周,风低回着,呼呼地响,像运动进行曲,又像低缓的哀乐。
杨志飞双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他的妻子跪在地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哭泣了,只是不停地用前额砸地。杨志强夫妇互相对望着,面如土色,都惊骇得忘记了悲伤。
两个民兵抬着金贵的尸体,像扔一只死狗那样把他扔到了场边的一棵树下。就在这一刻,杨志飞的妻子终于大叫了一声,然后哭了出来。

2


夜里,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着,像干渴的狗舔水的声音。杨志强夫妇躺在床上,听着这风声,谁都无法入睡。
杨志强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金贵才七岁呢。他顿了一下,又说,只才七岁呢。
他的妻子没回答他的话。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嘶鸣着,像锯子一样地切割着那个夜晚的寂静和黑暗。过了半晌,那个叫王秀莲的女人才忧心忡忡地对她的丈夫说,我听到他们私下议论,说已经准备好了棍子,明天就要拿来对付你。然后她又说,你听说了没有,茅坪村、水尾村,还有百花村,有几个地主都被打死了。
杨志强明白她的意思,他没吭声。王秀莲焦急地问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杨志强还是没吭声。
王秀莲说,干脆我们逃吧。
杨志强茫然地说,逃?往哪里逃?我们又能逃得了吗?
王秀莲也不吭声了。
几天后,我们一家被赶了出来,像牲口一样,被赶到我们家的牛屋里了。好在当年我们家圈养的牲口甚多,牛屋还算宽敞。牛屋里的牲口粪便和干草被掏出来,用泥土填上,但里面仍然飘着一股混合不清的怪味道,黏糊糊的,久久地散不去。不过对我们一家来说,没有露宿荒野就已经不错了。在住进牛屋的第一天夜里,我的嫂子朱秀就唱起了歌来。在之前,在她和我的大哥杨鸿两地分居的日子里,她经常地这般唱歌,声音凄凉而哀婉,像肃杀的北风一样瑟瑟地吹过夜晚那些宁静的时光。那时候杨志强很生气,他认为朱秀是在向他们显示着她对那段婚姻的不满和抗议。为此他曾经狠狠地骂过朱秀,其中有一次还差点撕了对方的嘴巴。但在那个夜晚,杨志强却在很认真地听着,听着那歌声像钝刀一样把那个夜晚割得支离破碎。我们一家人在这样的碎片里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痛苦和忧伤。
人们抬走了我们家里那些古色古香的家具,还有粮仓里那一担又一担的粮食。我们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人群忙忙碌碌,喜笑颜开。我们默默地看着他们,泪水全都压在眼眶里。
王秀莲首先忍不住哭起来,泪水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她对杨志强说,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和我说说话呀。
杨志强说,说什么呢?还有什么能说的呢?
王秀莲说,我心里像刀割那样,你和我说说话,我就会感到好受点。她说着,泪水流得更多了。
杨志强板起面孔,说,哭什么哭,不就是一点破东西吗,他们要拿去就拿去好了。他故意显得很豁达和大度,可是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哽咽了。
这下王秀莲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说,我要过去看看,我要去摸一摸我们家的那些东西。然后她朝那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道,罗……罗……罗队长!
罗大庆正悠闲地站在院子里,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指挥着人们搬运东西。我看到王秀莲跑过去,朝罗大庆跪下了,还连连叩头,是否在哀求着什么。罗大庆把头昂得高高的,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杨志强皱起了眉头,他对我的三姐说,三妹,去把你娘叫回来。
三姐就跑过去。我突然发现三姐跑起来的时候身姿一扭一扭的,像风中摆动的柳枝,很是好看。
我看到她一跑过去就拉王秀莲。王秀莲起初还不起来,是三姐把她生拉硬拽起来的。然后我看到罗大庆对着我的三姐说着什么,接着他用手拍了拍三姐的肩头,并趁机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我又远远地看到了三姐很恼怒的样子,她似乎想要对罗大庆发火。但王秀莲一把将她拉过来了。她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发现王秀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火花闪烁似的明亮,也夹杂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忧伤。
三天后,有人搬进了我们家的屋里来住了。也有不愿住的,骂着住在这样的鬼地方很晦气,就把我们家的小阁楼或大宅房拆了,再在自家的地基上修建。
也就在这一天,罗大庆在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说把我们家的那间老屋返还给我们。那间老屋遍布蛛网和灰尘,还是当年我的祖父修建的,后来没人居住,被我们家用来堆放杂物了。当罗大庆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会场立即就乱开了,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后来罗大庆拍着桌子,大声说,这事就这样定了。
我们一家搬进老屋之后,王秀莲突然哭起来了。杨志强认为她是高兴得过头了,他就安慰妻子说,不要哭了,有什么高兴的呢?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嘛。他这么一说,王秀莲哭得更为伤心了。
等王秀莲止住哭声之后,杨志强突然问她道,我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把这间老屋还给我们呢?
也许……也许是他们突然良心发现了。王秀莲说着,又开始垂泪。
杨志强摇摇头,很坚决地说,不可能,肯定不是这样的。他说着沉吟道,那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呢?
王秀莲不说话,仍然在垂泪。杨志强看到妻子还在不停地流泪,也就不吭声了。然后他慢吞吞地走出门去,茫然地看着另一边破残的院子。那里曾是杨志飞一家的大宅院,如今已是一片瓦砾和废墟。北风吹过来,刮起一阵阵的尘土和乱飞的纸屑。
杨志飞一家依旧挤在牛屋里,围着一堆通红的炭火。风在外面呼啸,时不时从缝隙里灌进来。没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看着杨志飞,等着他开口。但他不说,他把头埋得很深。
他脑子里恍恍惚惚的,总是想起当年他打开箱子看着流光溢彩的金条的那种得意,想起那些胭脂粉里的气息和酒肉中的欢娱,想起大宅院里雕梁画栋的森严和花团锦簇的雅致……而这些,就仿佛梦一样,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了。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儿子冲着牛屋外喊了一声:三叔。然后他的妻子李氏也喊一声:他三叔,进来吧。
杨志飞抬起头来,就看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杨志强。杨志强站在屋外,犹豫着,不知是进是退。他老早就过来了的,只是一直迟疑着没向杨志飞一家的牛屋靠近,一直远远地徘徊着,直到最后才慢慢地走过去,心里在盘算着该如何向杨志飞开口,再试着化解多年来两兄弟间的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
志强。杨志飞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进来啊。
杨志强一走进去,就有好几人站起来让座。杨志强并没有坐下去,而是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轻轻地叫了声:大哥!
志强。杨志飞站了起来,刚叫了一声,就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杨志强盯着杨志飞的脸,嘴唇蠕动了两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他怯生生地伸出手去,似乎想握住对方的手,但刚一伸出去,却又迟疑地缩了回来。
倒是杨志飞一把抓住杨志强的手,低声说,志强……他的声音一下哽咽了起来:对不起!
这下杨志强再也控制不住了自己,猛地挣脱了杨志飞的双手,紧紧地将对方抱住,哑着嗓子叫了“大哥”,然后失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别哭,我们两兄弟……杨志飞轻拍着杨志强的后背,竭力以一种兄长的镇静和稳重来安慰对方,可是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出话来了,也跟着放声大哭。
他们这一哭,家里的人也都跟着哭起来了,高高低低的哭声像泥沙一样融进了浑浊的河水中。
就在当天夜里,土改工作队的几个领导突然把杨志飞单独地拉到祠堂里去批斗。在抄家的时候,除了那些看得见的财产,杨志飞只交出了五百个银元。人们不相信,在解放以前人们就在镇上传说着杨志飞兑现了一大批金条的,而现在这些金条去了哪里呢?人们认定是杨志飞藏起来了,这几天来一直都在要求他把金条交出来。
罗大庆问他:你这么多年来剥削和压榨人民,你把人民的血汗钱藏到哪里去了?赶快交出来。
杨志飞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回答,队长,您不是看到了的吗?我全都交出来了的。他刚说完,就有两个人冲过去打他的耳光,一个人高喊道:地主恶霸不老实,该打。
罗大庆喝道,你把金条藏到哪里去了?
我从来就没有金条。杨志飞依旧苦着脸,说,我真的没有金条,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有金条。
有人喊道,地主恶霸不老实,再打。然后就有人冲上去对着杨志飞拳打脚踢。可是任凭他们怎么殴打,杨志飞就是在喊冤叫屈,矢口否认他藏有金条。土改工作队的那几个家伙对他无可奈何,便私下商议了一番,将杨志飞遣回家里,然后将他的妻子李氏拉来批斗,想从一个妇道人家的嘴里套出一点话来。
但他们显然小瞧了这个性情刚烈的女人,她翻来覆去地说,我不是当家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被问得急了,她还嚷了起来,说,我们家的钱都是做生意挣来的。
放屁。罗大庆大喝道,你们家的臭钱都是我们人民的血汗。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快如实招来。
这个女人不说话,她倔强地扬着头。
有人给了她两耳光,把她的嘴角都打得流出了血来。那人威胁似的叫了起来,你说不说?不说我就打死你。
她呸了一声,恶狠狠说,我会记住你们的,你们也是一群禽兽,连一个七岁的孩子你们都不放过。你们打死我的孙子,他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土改工作队的几个领导气得脸色都青了。罗大庆揪住那女人的头发,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看到罗大庆动了手,其他几个人都喝起了彩来,其中还有一个冲过去给了那女人一脚。在这样的情形下,李氏居然将一口痰吐到了罗大庆的脸上,还破口大骂道:畜生!
大伙儿一拥而上,朝她动起手来,拳脚像雨点般纷纷落下。打了一阵之后,他们停了下来。他们认为光靠拷打是不够的,就想出了一个新鲜的办法,把那女人的衣服拔了下来,只剩下一层贴身的内衣裤,还用布堵上她的嘴,将她绑在祠堂背后的一棵树上,让她在夜里遭受着寒风像刀刮一般的煎熬。
那天夜里,他们几个人围着祠堂里的一堆炭火,喝起了火辣辣的烧酒。这么多年来,他们终于翻了身,堂堂正正地做了主人,内心的舒畅在酒精的助兴下像膨胀的气球一样不断充盈着胸膛,直到最后醉意醺醺,完全把绑在屋外的那个女人给忘记了。
鸡叫了几遍,尖尖的鸣叫声像利刃一样轻轻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杨志飞醒来后发现他的妻子还没有回来,就提着马灯到屋外去寻找。外面夜色沉沉,簌簌地下起了大雪。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杨志飞看到眼前的雪花像银雨一般纷纷坠下,为那个肃杀的夜晚增添了一份温情和美丽。由于他的地主身份,杨志飞不敢出声呼唤他的妻子,只是在茫茫的夜色和大雪中茫然地寻找。后来他终于在祠堂背后的树下找到了他的妻子,才发现她已经在那个风雪的夜晚离开了人世。
杨志飞将他妻子的尸体装进棺材里。那副棺材在之前没有被抄走,因为人们认为收取棺材意识着不吉利。李氏的灵柩摆在牛屋前,是故意横着放的。杨志飞一家围聚着号啕大哭,声音响亮,引得镇上的狗汪汪地叫起来。
我还是在睡梦中被我的母亲叫醒的。我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止了,风还在呼呼地刮着。我们一家人在李氏的灵柩前哭哭啼啼,我听到我的两个姐姐哭得很动情,连嗓子都号破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我的母亲把我叫起来做什么。我在脑海中努力回想那个女人生前的模样,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抬头看到天空像幽深的镜子,被白茫茫的雪光照亮。远处晨曦微明,像水一样慢慢地渗出来。风声冰凉,鸡叫声起起落落。天就要亮了。
王秀莲走过来,悄悄地拽了拽我,低声叫我跟着大伙一起哭。我说我冷,我要回去睡觉了。她很生气,在我的耳朵上拧了一把。我疼极了,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李氏的灵柩在杨家的牛屋前停了整整一天。人们陆陆续续地来过,但几乎都没说什么,又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在那一整天里,土改工作队的领导们没有露过面。
当天夜里,杨志飞一家抬着棺材离开了这里。在临走之前,杨志飞像幽灵一样地出没在夜色中,偷偷地掘出他埋在地下的金条,然后放在棺材里他妻子的尸体下面。
他们走的时候鸡都叫过第一遍了。夜风冰凉,我打着哈欠,站在杨志飞家的牛屋前,看着他和我父亲杨志强紧紧地抱在一起,相互耳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在另一边,王秀莲正跟着杨志飞家里的其他人说话,声音涩涩的,略带沙哑。然后黑暗中的声音突然静止下来,只有风在四周瑟瑟地低回。
杨志飞在黑暗里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声,志强,我们走了。然后他们一家抬着棺材朝前走,寒风刮过来,就像宝刀出鞘的声音。杨志强突然叫道,大哥。杨志飞停下来,颤着嗓子说,什么事?
杨志强提着马灯走过去,说,我送你们。
一行人默默地穿过小镇。镇上的狗在不停地叫着,此起彼伏地叫碎了那个夜晚的寂静。在寒风中飘荡的犬吠声,就像一块块石头扔进了夜晚这口幽深的水井里。在穿过一个街口的时候,罗大庆领着几个人把他们拦住了。罗大庆喝道,干什么去?
杨志飞陪笑道,我们去把人埋了。
罗大庆示意他们把棺材放了下来,接着掀开棺材盖,果然看到杨志飞的妻子躺在棺材里,一张青紫的脸在惨淡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的诡异和可怖。罗大庆想到她的死和自己有很大的关系,不由得心头发冷,毛骨悚然,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了:你们快去吧,不能占用土地,只能埋在荒山上。
就这样,杨志飞一家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叫白水的小镇。杨志强在街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就像一朵浪花融进了浩瀚的波涛。

3


年关的时候,鹅毛般的大雪又像天女散花那样纷纷扬扬。我的大哥杨鸿和二哥杨海踏着一路的白地毯回来了,鼻子冻得像通红的胡萝卜。杨鸿是在县城里教书,杨海则是在省城里念师范。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屋檐下。杨鸿走进院子来就叫了我一声。我没理他,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家伙,而且还对他怀着某种程度上的敌视和偏见。在我记忆中,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肯轻易地露出半点笑容。自从与朱秀成亲以来他就几乎未对自己的妻子好过,曾经将他怀孕的妻子打得流了产,差点因此失血而死去。每次回到家里,他也不会和他的孩子们玩耍、取乐,逗他们开心,他有的只是凶恶的训斥和高高扬起的巴掌。
在那天夜里,杨鸿和杨志强像是在商议着重要机密似的,躲进房间去说话,还把门都闩上了。杨海对着那个房间不满地呸了一口,还低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们在屋外只听得见他们在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没多久,我们又听到他们在屋里吵了起来了。我听到杨鸿愤愤地说,你怕什么?他们打死了人,逼死了人,就应该去告他们。
告?你怎么告?茅坪村、百花村、水尾村,同样打死了人,人家也去告了,可结果又能怎样呢?再说你大伯他们一家人全都离开这里了,我们又何必去自找那么多麻烦呢?杨志强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无奈。
杨鸿沉默了片刻,随后赌气似的叫道,这都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
杨志强生气了,他提高了声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自己搞出来的?你以为今天这样的局面是我们愿意的吗?
本来就是。杨鸿叫了起来,当初我叫你把土地分给农民,你不听,你还骂我吃里扒外。我又去大伯家,也劝他把土地分给农民,他就叫人把我轰出来了,还扬言要揍我。哼,要是当初听我的话,只怕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吧。
杨志强就沉默了。过了半晌我才听到他在里面嘟哝了一句,但声音很低,我没能听清楚。
杨鸿依然大声说话,有一种得理不饶人的味道:不是你想不到,是你自以为是,从来都不听取一下我的想法和意见。
我突然听到里面砰地一声,好像是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接着我听到杨志强生气地说道,我是你老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杨鸿冷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讥讽地语气说,我知道,今天这样子就是你最满意的了。
日你娘的。我听到杨志强骂了起来。随后我又听到啪地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砸到地上去了。紧接着杨志强又气急败坏地骂起来:我日你娘,日你祖宗十八代!
这时候,杨胜利突然轻声对我说,小叔,爷爷是在骂我爹吗?爷爷这样骂,好像也是骂了自己呀。
我没说话。我看到朱秀轻轻地打了一下杨胜利的嘴,训斥他道,小孩子家,不准乱说话。杨胜利撅着嘴,瞧见我在看着他,就冲我眨了眨眼睛。
杨海突然哈地一声笑了起来。王秀莲瞪了他一眼,抓起一根小棍子拨弄着火塘里的火堆,忧虑地说道,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呀?
话刚说完,里面又传来砰地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到墙壁上了,然后又掉下地来。紧接着杨志强大声喝道,给老子滚出去,滚!
门哗地一声拉开,杨鸿气呼呼地走出来。杨志强兀自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叫道,滚,给老子滚。
杨鸿没有看我们任何人一眼,就径直开门走出去了。门刚一打开,北风就像长矛一样,尖锐地刺进来。桌上的桐油灯顿时被吹得一晃一晃的,差点熄灭了。杨鸿一闪身就挤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王秀莲追到门口,叫道,你要去哪里呀?杨鸿没回答。王秀莲又着急地叫道,这么黑,你快回来啊。
我去拉屎。杨鸿很恼怒地回答,声音被呼呼的北风一转瞬就吹散了。
这一架吵过之后,杨志强和杨鸿一直没说话,直到元宵的晚上他们才开始相互搭讪,但是话不多。次日上午,杨鸿和杨海就上路了。他们的背影在街口消失后,我看到杨志强还踮着脚,朝着儿子们消失的方向不停地张望。
我也要到城里去读书,还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杨志强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就这样对他说。
杨志强用指头戳了一下我的脑门,说,你连小学都没念完呢。说完之后,他又鼓励我说,小浩子,你好好念吧,等到你读高中了,我就送你到省城去读。
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想读书了。他娘的这书念起来没什么意思。在学校里,班上的同学都叫我“小地主”,或者是“地主狗崽子”。就连班上那个最矮最小的家伙都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骂我,挑衅我,朝我指指点点。有一天我忍无可忍了,我想揍他,可是我的拳头刚刚打到他的脸上,其他家伙就都围过来帮他的忙,揍得我差点趴在地上找牙了。回到家里,我很委屈地告诉杨志强,盼望着他为我出头。可是他却叫我忍让,他很黯然地说如今我们已经惹不起人家了。但我认为我已经忍让得够多的了,我再也咽不下这口气了,所以我和杨志强顶起嘴来。杨志强厉声呵斥我,还朝我脸上抽了一耳光。
我记得我当时走出门来,还生气地回过头去骂了一句:我日你娘!
杨志强听到我骂他后,立即窜到门口来喝道,给老子回来!
我朝他伸了伸舌头,一溜烟地跑开了。
那以后,我经常逃课。教我们的老师只有一个,是罗大庆的女儿,叫罗小珠,十七岁,亭亭玉立,像池塘里绽放的荷花。她只才初中毕业,却因为罗大庆的关系来到学校上课,而且还教我们五年级的课程。出于对罗大庆的恨,我就不喜欢罗小珠。但班上的同学都喜欢她,因为她又温柔又漂亮。她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传授读书的大道理,希望我以后不再逃课。可这样我逃得更多了,我成为班上旷课最多的学生。
四月的一天下午,罗小珠在放学时将我留下来,单独找我谈话,语重心长地开导我。她的声音细细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将我惊吓到了。我说读书没意思。她问我为什么读书没意思。我说反正就是没意思。
我们的校长在这时候正巧路过,他停下来跟对罗小珠说,小罗,你就别费心了,他是地主的儿子,我们不管他。罗小珠顿时就急了,说,地主的儿子又怎么了?地主的儿子就不能读书了吗?
校长被她抢白两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那就随便你吧。他说完走过我身边,朝我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气呼呼地说,小东西,给我老实点。
校长。罗小珠叫住了他,生气地说道,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校长摊着双手,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这怎么能说是打人呢?我只不过是摸了他一下。
没等罗小珠说话,我就故意嚷了起来,你就是打我了,我头上现在都还疼着呢。
你……校长脸都涨红了,用手指着我,说,小畜……这话刚一出口,他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住口不语,连手也缩回去了。
瞧,校长。罗小珠抓住机会,说,你不是又想骂人了吗?孩子再小,我们也要尊重他。
校长的脸色更红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冲着他远去的背影恶狠狠地扮了个鬼脸,罗小珠就格格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清脆,像泉水落在了石头上。
直到今天我都没能明白为什么只是那么一瞬间我就突然对罗小珠充满了好感。你不得不承认一个孩子的心思是捉摸不定的。我对罗小珠说,罗老师,以后校长找你的麻烦,我就替你出头。
罗小珠说,他不会找我的麻烦的。她笑着,想摸我的头。我头一缩,像泥鳅似的滑溜溜地跑开了。跑了十几步后我停下来,我回头冲着罗小珠大喊道,罗老师,以后我不会旷课了。我看到她笑得很好看,一口洁白的牙齿就像花朵中的白花蕊。
我背着书包跑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很舒畅,只觉身子很轻,像蜻蜓那样,似乎就要飞起来了。风卷过来,扬起一阵阵的尘土。街边不知谁喊了声:下雨了!随即我就感到有雨点落进了我的脖子里。
这雨说来就来了,几乎没有半点征兆。噼噼啪啪的,雨点像碎石子一样敲打下来,顷刻间就织成了一片宽大的雨瀑。我站在屋檐下,看着粗大的雨点在地上射起了一道道银亮的小箭头。空气中又腥又湿,张开一阵阵的水烟。我听到王秀莲在我身后叹息。她说,糟了,他们被雨淋了。
我的母亲口里的他们指的是杨志强和我的两位姐姐。他们在坡上干活,遭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被浇成了落汤鸡。回到家后,杨志强不停地打喷嚏,抱着双臂坐在火堆旁边,哆哆嗦嗦地说冷。然后他又责怪王秀莲,说你狗日的怎么不给我送伞去呢?王秀不吭声。他兀自骂骂咧咧了好几句,就再不说话了。
夜里,杨志强发起了高烧,还不停地咳嗽,像一只漏风的破风箱。在高烧中他破口大骂,他喊杨志飞,你个王八蛋,老子跟你没完。他又喊老不死的,你以为你是我爹我就怕你了。他再喊来吧,我不怕你,老子日你祖宗十八代……他神志不清,点名道姓地骂,糊里糊涂地骂。王秀莲一直守在床边,愁眉苦脸的,眼睛都缩成了一条缝,好像没睡醒的样子。偶尔她就叹息一声。
那场高烧持续了两天两夜,终于消退了。杨志强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冲着王秀莲嚷起来,说他要喝稀饭。王秀莲顿时像接到圣旨似的忙开了,连连说终于好过来了,好过来了。她说话的声音都抖了。
当王秀莲刚把稀饭端到杨志强的床前时,杨志强就坐起身子,却突然咳出了一小口鲜血来。王秀莲顿时大惊,手里的碗一下掉到地上,碗没破,像陀螺似的旋了两圈,然后翻倒了,稀饭湿漉漉地淌出来。王秀莲顾不上收拾,就颤着嗓子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杨志强低声说,没事,可能是不小心咳破喉咙了。话音刚落,他又突然咳嗽起来,像蛤蟆的叫声一样扑满了整个房间。
王秀莲清楚地听到他将卡在喉咙中的什么东西给咳进嘴里去了。她揪心极了,生怕丈夫咳出来的又是鲜血。可是杨志强却没有吐出来,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王秀莲就怯生生地问道,是……是血吗?
杨志强不吭声,他慢慢地躺了下去。
王秀莲搓着手,开始在床前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焦急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呢?她这话像是在问杨志强,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志强突然吼道,你晃来晃去晃什么呢?日你娘的,你要是吃饱了没事做,那就给我躺到一边去。
王秀莲就不吭声了。她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想了半天,说,我后天就去城里。
杨志强问,你去城里干什么?
王秀莲说,不干什么。
事实上她是想去城里找杨鸿要钱,然后将杨志强送到城里去治病。但是就在第二天上午,杨鸿写来的一封加急信顿时打乱了她的计划。信上说杨海在学校里出事了,和人打架,用刀子捅了人。伤者躺在医院里,至今昏迷不醒。而杨海在伤了人后就逃跑了,如今下落不明。有关部门现在正在四处抓他呢。学校也发布了开除杨海的告示。杨志强看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王秀莲慌忙跑过去给他抚胸,捶背,他却一把将妻子推开,指着书信对王秀莲说,你看看,看看你的好儿子。
王秀莲气恼地说,我的好儿子?那他就不是你的儿子了?你是当爹的,没好好教育他,还反过来怪我。她越说越生气,转身就往外走,但刚走了两步,她又折了回来,问道,信上还说什么了?
杨志强赌气地说道,不知道。
王秀莲就自己把信拿过来看。字写得很潦草,王秀莲好半天才看完,其中有几个字不认识,就跳过去了,反正不影响大意。看完信后她心里稍稍安宁了些。因为杨鸿叫父母别担心,他说他已经去过省城了,会买通关系,将此事妥善地处理好的。
这样一来,王秀莲就不好去找杨鸿要钱了。她甚至还担心杨鸿没有足够的钱来办好此事。好几次她都忧虑地问她的丈夫,你说杨鸿有没有那么多的钱来买通关系?起初杨志强只是白了她一眼,到后来就冲着她大吼:滚!
在丈夫那里碰了钉子,王秀莲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我的三姐。三姐就会一本正经地说,娘,你就别想那么多,大哥的本事大着呢。
王秀莲从女儿那里得到了安慰,也给自己打气道,嗯,我是多心了,多心了。
那些日子里,因为杨海的出事,家里的气氛显得很沉闷,像一潭死水。除了吃饭睡觉,我懒得呆在家里。每天放学后我都会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还故意慢慢地绕着路走。每次经过打铁铺,如果铁匠在打铁,我都会停下来观看。铁匠和他的徒弟分别提着小锤和大锤,对着烧红的铁块反反复复地打。火星噼噼啪啪地溅开,像细小的礼花一样四处闪落,甚是夺目和灿烂。
从那里离开后,我还会绕道去河边的面坊。有家姓张的,在这里修了几间磨房,利用河水来磨面。那家人每次都会吆喝我走开,但我不离去。我常常在那里逗留很久,深深地嗅着面粉清甜的芬芳。
我就是这样东绕西荡,最后才慢慢地回到家里。有一天下午我刚走进我家的院子,王秀莲就站在屋檐下扬着一封信,冲着我大声地喊,小浩子,你二哥没事了,他没事了。她说得很激动,似乎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全世界似的。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的杨志强一眼,径直进屋去了。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又以同样的语气大声地喊道,胜利,你二叔没事了,他没事了。我一回头就看到杨胜利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都是灰尘和泥土。他是回家来喝水的,嚷着我都渴死了。然后咚咚地踩进屋来,灌了一肚子的水后又咚咚地冲出去了。
虽然我和杨胜利都没有和她一起分享她的喜悦,但王秀莲并不失望,她坐下来,对着她丈夫说,杨海终于没事了,这些日子可把我急坏了。要真的杀死了人,那可是要抵命了。现在好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杨志强没说话,吐了一口烟雾,接着咳嗽了两声。我看着烟雾中他那张日益瘦削的面孔,从心里哼了一声。这个老家伙,明明在咳嗽,却还要抽烟,连身体都不顾了。
王秀莲又取出那封信来慢慢地看,逐字逐句的,瞧得很仔细。那信是杨鸿写来的,今天才收到。他在信上说被杨海用刀子捅了的那个人没有死,只要求赔偿。他一共去过省城四次,花了一笔钱,终于把事情办妥了,为此他欠了一些债,不过会慢慢还清的,叫家里人别担心。
看完信后,王秀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杨海没事了,终于没事了。
杨志强又吐了一口烟雾,突然冷冷地说道,那畜生现在下落不明,连人影儿都不见,有什么高兴的,没准儿都有个三长两短了呢。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王秀莲站起来,气呼呼地说,你这是在咒他呢。她说完,生气地将那封信扔到了杨志强的身上。
在那些日子里,每当送信的从我家门前经过,王秀莲就会急急地追出来询问有没有我们家的信,然后她又失望地踱回来。有一次她去追问那个邮递员的时候,对方很生气地说她在那天都已经问过三遍了。王秀莲就只好讪讪地笑。黄昏的时候,我常常看到她在街口游荡,脸上满是期盼和焦急。我知道,她是想着杨海了,她多么希望有一个叫杨海的家伙会突然从街道的那边走过来。直到天快黑尽了,她才失望地回家去。
两个月后的一天午后,杨海突然回来了。他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向后梳得油亮。他从容地穿过街道,跟着两边的熟人打招呼。阳光明亮,就像满世界飘洒的碎金子。树上的知了在嘶声鸣叫,一声紧过了一声。
那时家里只有我和杨志强。我在院边削一个木头玩具,杨志强则闭着眼睛,半躺在树阴下的藤椅里,双脚架在一根凳子上。杨海一进院子来就喊他,爹!
杨志强没吭声,也没有睁开眼睛。他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甚至他心里还有点悲哀,他想人老了,眼睛就昏花了,耳朵也不听使唤了。杨海见父亲没有半点反应,还以为他是睡着了,所以就不想打扰他。然后他朝我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就往屋里走去了。在这时候,他突然看到杨志强的胸脯深深地起伏了一下。他知道,杨志强没有睡着,还正在叹气呢。
杨海又叫道,爹!
杨志强这下确信是有人在叫他了,睁开眼睛看到了杨海。只听得哗啦一声,杨志强脚下的凳子突然倒在地上,他的整个身子也差点从藤椅里摔下来了。杨海顿时吃了一惊,叫道,爹!
杨志强站起来,气呼呼地说,我不是你爹。我是你儿子。
听到这话,我就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起来。然后我朝杨海瞅过去,看到他正歪着脸,冲着我挤眉弄眼。我便笑得更加欢畅了。
杨志强朝我喝道,笑,笑个屁。说着他腾腾地走到杨海的面前,劈面就给了他一耳光,叫道,我都被你气死了。
但你没死啊,爹。杨海说,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日你娘的,你在咒老子死呀。杨志强指着杨海的鼻子喝道,给老子跪下。
杨海迟疑一下,涎着脸,笑嘻嘻地说道,爹,你看我今天穿的是新裤子,我这一跪下去不就弄脏了吗?
杨志强提高了声音:你给老子跪下,跪下。
杨海听到父亲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他就慢吞吞地跪了下去。只听得杨志强又厉声说道,你回来做什么?有本事你就一辈子都别回来,免得老子看见了就心烦。这一激动他又开始咳嗽了,声音很响亮,像两块石头撞在了一起。
杨海说,爹,你别骂了,你就打我几下好了。
杨志强嘿嘿地一笑,说,你以为老子会便宜你。等着,别起来,老子进屋去拿家伙。他说完就朝屋里走去。但在进门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到一边去。
我偷偷地朝杨志强扮了一个鬼脸,坐着没动。
杨志强又突然对我说道,小浩子,去河边把你娘喊回来。
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我还没看到杨志强是怎么体罚杨海的呢。我慢腾腾地朝镇外的河边走去。王秀莲和朱秀就在那里洗衣服。那里全是一群女人,嘻嘻哈哈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女人脱光了衣服泡在河水里。我远远地看到她们白花花的身子,像大鱼一样在水中扑腾着,晃得我眼睛直花。我真想跑过去瞧个究竟,可是我又不敢,恐怕我还没靠近河边就会被那一群女人给骂回来了。我感到有些心跳,脸上还火辣辣地烧。我定定神,远远地站在路上喊。我连喊了几声,王秀莲才听清楚。我看到她嘱咐了朱秀几句,然后慌慌张张地往回跑。在慌张中她还脚下一滑,踩到水里去了。其他的女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听到她们的笑声像秋千一样在阳光中荡来荡去。
我慢慢地往回走。我并不想急着回家。我在树阴下躺着,无聊地望着天空。天上云舒云卷,晴朗的天空像一面高悬的蓝镜子。
那天下午的阳光稠得像米汤一样,带着火辣辣的疲惫和重量。鸟飞过天空,虫子们在草丛间自由地呼吸和歌唱。微风轻拂,凉凉的,像一个人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吹气。我躺在树阴下,感到眼皮渐渐地粘上了。
我做了梦,梦见了刚才我远远地看到的戏水的女人,那女人赤身裸体的,笑着叫我。我走上前,才发现她很年轻,也很漂亮。我想看清对方的脸,可是我越想看清,却越是模糊。我只是迷迷糊糊地抱着她,之后的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我有一种想飞腾起来的渴望,随即我感到轻飘飘的,仿佛自己真的飞起来了。也就在这时候,我一下就醒了过来。
我发现我的下身湿湿的,有一些黏糊的东西。我很是恐慌,这是什么东西呢。我想我一定是病了的,我应该回家去看看医生。可是我又觉得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相反还伴随着一种来自于远方的神秘的愉悦和激动,让我的整个身心有一种莫名的懒洋洋的舒服。我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确信没人之后,我才手忙脚乱地擦干裆内的东西,然后我又躺下来,闭着眼睛回想着刚才梦里的那种感觉,心里就仿佛有某种久远而飘渺的声音在轻轻地召唤着我。
那天的整个下午我都神情恍惚,连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在路上遇见熟人,我连招呼都不打,就低着头匆匆而过,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对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回到家里,我也尽量不去看我的家人。偶尔我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我也迅速地避了开去。
吃晚饭的时候,我还在恍恍惚惚的。本来杨志强是在对着杨海说话,但我却听到他是在对我说,我就啊了一声,说,爹,我没什么。
杨志强白了我一眼,说,没你的事,发什么神经呢?我又不是和你说话。
我感到羞愧极了,低下头来呼呼地往嘴里拔饭,只觉耳朵根像被火烙着似的。
夜里,我和杨海睡在了一起。他刚一躺下床来就发出了呼呼的鼾声,而我则久久地不能入睡。我总觉得我怎么躺着就怎么不舒服,我一次次地翻身,还是一次次地觉得不舒服。一连几个晚上我都这样,我一直睡不好。有一天夜里我又做了那样的梦,在梦里迷迷糊糊的,就要飞腾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一下子就醒过来了。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杨海,他正点着灯,用几根头发搅我的鼻孔,脸上笑嘻嘻的。
我一下就恼了。我像弹簧似的从床上坐起来,冲着他吼道,你做什么呀?我感到我的口水都要喷到他的脸上去了。
杨海并不生气。他突然朝我的裆下摸了一下,笑嘻嘻地说,是不是做了春梦了?
他这么一摸,我才发现我下面的那个家伙硬邦邦的,粗得像一支小电筒。我像是被人窥见了隐私似的,又羞又急。我本想狠狠地骂杨海的,可是我的嘴里只挤出了你,你两个字,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杨海哈哈一笑,他猛地吹灭了灯,躺下了下去。然后他才说,睡吧。
黑暗中一片寂静。我还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我怯生生地说,杨海。我说一出口又立即改过来:二哥。
杨海嗯了一声。他在等我的下文。我说,今晚的事情,你别说出去。
有什么呢?杨海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这又不是丢人的事?这说明你正常着呢。以前我还不是像你这样的。
我急了,说,我说了,你不能说就不能说。你要是说出去,我跟你没完。
好,好。杨海说,我怕了你了,我不说就是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地躺下去。但我一直都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起梦中的情景,仿佛有一种神秘而久远的力量在激动地轻扣着我的心扉,在恍恍惚惚中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杨海突然把我叫起来,兴致勃勃地问我,小浩子,你说我们镇上谁最漂亮?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迟疑地说道,是罗老……罗小珠。
对。杨海猛地一拍手,说,就是罗小珠。然后他又重复了一句:就是罗小珠!
我发现杨海的双眼都闪光了,像火花似的一亮一亮的。他右手一甩,将中指和大拇指搓出明亮的响声,然后兴奋地说道,这妞不错,我去把她拉来玩玩。
原来这个十九岁的家伙也在打罗小珠的主意了,而且似乎不是什么好心思。在我们白水镇上,年轻男子们都很爱慕她,甚至连那些已婚的男人也有非分之想,还惋惜他们结婚太早了。在众多的追求者里,不论是明媒求婚的,还是想暗渡陈沧的,都毫不例外地遭到了拒绝。罗大庆曾在许多场合公开表示:他的女婿必须是国家干部,种地的农村青年连想都别想。我想杨海也一定是下一个失败者,但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不快,就像是担心着自己的某样东西要被人家抢走了。我不屑地对杨海说,人家罗小珠才不会理你呢。
杨海的脸涨得通红,似乎我的这句话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大声地说,我只要出马,就可以把她追到手。
你是在做梦。我继续往他的头上浇冷水,你连话都不敢和她说呢,最多躲在远处偷偷地看她几眼。
杨海顿时像斗败的公鸡,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你懂个屁,你这个傻瓜。
我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说,你才是傻瓜。然后我又躺下去,气呼呼地把背朝着他。

4


那时候,我们镇上的茅厕一般都在猪圈的后面,与住房相隔有一定的距离,这样就可以避免闻到猪圈散发出来的臭味。罗小珠在一天夜里刚从茅厕里走出来,就有一个人影从一旁斜冲了过去。她吓得后退了一步。那人低声说,你别怕,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说了就走。
罗小珠定了定神,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了来人是杨海。高高大大的杨海双手负背,神闲气定地站在月光里,微笑地看着罗小珠。罗小珠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她又后退了一步,说,你要说什么?
杨海说,我喜欢你!
罗小珠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那你快走吧。
杨海忽地把双手从背后伸出来,将一束鲜花递到了罗小珠的面前,说,送给你。
那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在乳白的月光下显得宁静而纯洁,在夜风里散发着淡雅的芬芳。罗小珠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花了,在自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当杨海把她最钟情的花朵递到她面前的时候,罗小珠顿时感到了一种慌乱的幸福和欣喜,她刚把手伸出去,然后又犹豫地缩了回来。她说,我不要你的花,你快走吧。
杨海叹了一口气,把花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这么美的花,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要是把它扔掉,那真是太可惜了。他说完又用鼻子深深地嗅了一下,又说道,真香!
罗小珠已经无数次地听过别人夸赞她的美貌,可是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像杨海这样说得如此的含蓄、从容和自然。她心里有些甜丝丝的。她迟疑地说道,你说你说了一句话就走,现在你都已经说了三句话了,你该走了。你再不走的话,我可要喊人了。
你不会喊的。杨海微笑着,很自信地说,因为你是罗小珠。
罗小珠咬了一下嘴唇,说,我真的要喊了。
就在这时候,罗小珠的母亲远远地站在她家的屋檐下喊了一声:小珠。然后她的母亲大声问道,你在和谁说话呢?
罗小珠应了母亲一声,低声对杨海说,我得走了。当她从杨海的身边跨过去的时候,杨海趁机在她的胸脯上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罗小珠惊声尖叫,花容失色地跑开了。杨海在她身后大声喊道,这花你得收下呀,是我在你家院子里采的呢。
他这一喊,顿时惊动了罗小珠的母亲。那女人厉声喝道,是谁呀?没人回应。她又大声地嚷起来,抓贼啊!
杨海哈哈一笑,说,没错,我就是来偷你家女儿的。说完后他就把花一扔,像灵猴似的敏捷地翻上罗家的围墙。骑在围墙上的时候,他听到了罗大庆闻声跑出来,嚷着贼在哪里?在哪里?
这一切发生之后,杨海还表现得若无其事,似乎他根本不在乎罗小珠或者她的父亲来找他的麻烦。第二天罗大庆就到我家来了,他没有直接找杨海,而是把杨志强叫出门去。杨志强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一块黑黝黝的生铁。他冲着杨海大吼道,日你娘的,你就是想女人想疯了,也别去打他娘的罗家人的主意呀。
杨海满不在乎,一副天塌下来了也无所谓的样子。倒是王秀莲急得在一旁不停地问,那怎么办?怎么办呢?
她的发问更让杨志强心烦意乱,他就迁怒于妻子,说,都怪你,就是你从小把他宠坏了。你看那畜生,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王秀莲就默默地走到一边去,不再吭声了。
当天下午,杨海在镇上逢人便说他喜欢罗小珠,还说他摸了人家的胸脯。对方就笑嘻嘻地看着杨海。若是镇上的未婚青年,就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杨海把牛都吹到天上去了。杨海就一本正经地说罗小珠的那对奶子很丰满,又结实,弹性不错,手感非常的好。
听到这些话之后,罗大庆脸都气白了。他本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只是去杨家威胁了一下杨志强,毕竟自己作为区公所的区长,一个有头有面的人物,女儿被人摸了胸脯,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既然纸已经包不住火了,他也不再顾忌什么了,就气势汹汹地领着人闯进我家,要把杨海拉到祠堂里去“问罪”。他们在走出我家院子的时候,我听到罗大庆还扬言要把杨海给阉了。
当他们押着杨海穿过街道的时候,人群顿时议论纷纷,一窝蜂地跟去观看热闹。我也想去瞧瞧的,可杨志强命令我们谁也不准去。只有杨胜利溜出去了,他还是一个几岁的孩子,杨志强就没管他。杨志强坐在屋檐下,背靠墙壁,双脚架在面前的一根凳子上,慢慢地抽着烟。
王秀莲在一旁焦躁地走来走去,突然停下来,哀求杨志强道,你去看看,给他们求求情。杨海不懂事的,他还不到二十岁呀。
杨志强没好气地说道,他那么爱惹祸,你得让他多吃点苦头,不然他一辈子都长不大。
王秀莲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杨胜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大喊,奶奶,奶奶。王秀莲慌忙迎上去,说,怎么样?你二叔怎么样了?
杨胜利喘了一口气,说,他们叫二叔跪,二叔不跪,二叔说打死他也不跪,二叔还大喊他喜欢罗小珠,又说罗小珠的胸口很软,弹性很好。小家伙说到这里,咯咯地笑起来了。
王秀莲说,那他们打你二叔没有?
打了。杨胜利说,他们打二叔的脸,还朝二叔吐口水。
那,那,那你二叔受伤没有?流血了没有?王秀莲急了,声音都颤起来。
杨胜利说,没有,二叔没流血,二叔还在那里哈哈地笑。
王秀莲说,那你快点儿再去看看。
杨胜利应了一声,又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王秀莲回过头来,对杨志强说,你听,他们都打他了。要不你去看看吧。
给我闭嘴。杨志强突然吼起来,要不是你从小就惯着他,能搞成今天这样子吗?
我们一家人都陷入了沉默。我慢慢地走到院边的阴凉里坐下来。阳光透过树梢,在地上漏下了点点光斑。知了在树上嘶鸣,像锯子一样地切割着这个午后沉闷的时光。有两只燕子飞回来了,在屋檐下呢喃,声音柔软地落下来,仿佛糨糊般黏糊地沾在明亮的阳光里。
杨胜利又跑回来了。还在院子外边他就高声地喊,不好了,不好了!他的声音脆脆的,我们全都听见了。除了杨志强外,我们一家人全都站起来了。王秀莲又急着朝杨胜利迎上去,在匆忙中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她一稳住身子就喊,胜利,胜利。
杨胜利跑进来,在王秀莲的面前停下,喘着粗气说,奶奶,不好了!
怎么了?你二叔是不是被他们打坏了?王秀莲就像是要哭出来了。
杨胜利摇摇头,说,他们没打二叔了。他们把二叔押到祠堂外的厕所里去了,说要让二叔吃屎,吃粪坑里的蛆。
我禁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快意。昨天听说他摸了罗小珠的胸脯时,我差点难过得哭了。我觉得我心里插着一把刀,我要这把刀捅进杨海的身体里去,还要义正词严地警告他,他杨海要摸任何女人的胸脯我都不管,他就是不能摸罗小珠的,连衣服都不能碰一下。现在好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就在厕所里吃屎了,他终于活该了。
他一定没吃的,胜利,你二叔一定没吃的,对不对?王秀莲说得很急促,还有一种命令似的口吻,似乎非要杨胜利同意她的说法。
杨胜利迷茫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只有几个人把二叔押进厕所去,其他的人都没进去。大家说里面臭,我也没进去。我跑回来的时候,二叔还在厕所里,我听见他在里面叫。
王秀莲搓着手,焦急地来回了几步,像突然间下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说,我得去看看。她说着就朝外跑。
刚跑到院边的时候,杨志强叫住她。他厉声说道,你是不是嫌那畜生还没有把我们的脸丢光,你还要跟着去丢一次脸呀?
王秀莲尖叫了起来,显得很愤怒:你儿子都被人家整成那样了,你还死要面子,一张臭脸值多少钱呀?难道比你儿子的命还重要吗?
我日你娘的!杨志强猛地一拍墙壁,腾地站起来,还哗啦一声将面前的凳子给带翻了。他用烟袋指着王秀莲叫道,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院子,就再也别给老子回来。
王秀莲没说话,她转身就往外走了。这一举动让杨志强认为王秀莲是在儿女的面前对自己的挑衅和不敬,他怒不可遏地骂了一声我日你娘,随即激动地将手里的烟袋朝王秀莲掷过去。
那烟袋就像带着准星似的,噗地一声砸在了王秀莲的后脑勺上。我仿佛听到了和尚的念经棒敲在了木鱼上,接着我又听到啪地一声响,杨志强的烟袋掉下来,正巧落在院边的一块石头上,破了,里面尚未抖完的烟灰便飞散起来。
王秀莲愣了一愣,突然间双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双脚还在地上不停地乱蹬,搓起来一阵灰尘和泥土。我们都呆住了。长了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王秀莲像个小女孩似的,坐在地上任性地哭闹。但我没能从她的哭声中听出她的委屈和伤悲,我也没有看到她流下眼泪。我就想也许她是假哭的。
三姐慌忙跑过扶她。三姐还用手摸着王秀莲的后脑勺,说,娘,你还疼吗?王秀莲止住了哭声,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三姐慌忙把手缩回来,心疼地说道,娘,我们进屋吧。
王秀莲就站起来了,但整个身子像一摊泥似的,软软地靠在女儿的身上。她们在进屋时经过杨志强的身边,王秀莲突然说道,三妹,我走不动了。
三姐说,那我来背你。        
王秀莲说,不用了,我站一会就好了。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杨志强,又继续说道,有的人好心狠呀,下手那么重,把烟袋都砸破了。
杨志强把头扭过去,叫了杨胜利一声,又朝他招了招手。杨胜利就跑过来,叫了声爷爷。杨志强说,去,看看你二叔怎么样了?
杨胜利跑出去后,王秀莲就哼了一声,没用三姐扶他,便大步地跨进屋去了。我的两个姐姐跟着走进屋去。朱秀则把小儿子杨国庆抱到院边去撒尿。那小家伙的尿是黄的,有一股臊臭扑过来。我不由皱起鼻子,听到树上的知了声像网一样地撒下来。
我爬到树上乘凉。因为树高,迎风,比较凉爽。我在树上坐了半晌,脑子里有些恍惚,感到困极了,疲惫像大水一样地卷过来。我就扶着枝桠,开始下树,准备回屋去睡觉。这时我突然听到外边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就拨开枝叶,顺声看到了杨海正朝这边走过来。他昂首挺胸,走得从容而镇定。杨胜利跟在他后面,垂着头,很胆怯而小心的样子,脚步轻轻的,生怕踩死了地上的蚂蚁。再后面就是那些观看热闹的家伙,还意犹未尽,远远地跟着,冲着杨海的背影指指点点。直到杨海走进了我们家的院子,那群人才停下来,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开。
杨海昂着头走进来,脸上没有伤痕,表情很平静。他没看屋檐下的杨志强一眼,更没有打一声招呼,就走进屋去了。杨志强大喝道,给老子站住。
我慌忙溜下树来。我听到杨志强在屋里厉声说道,日你娘的,你回来做什么?你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我没有听到杨海的说话声。我跑进去,看到杨海正咕咕咚咚地喝水,眼睛斜斜地瞟着杨志强。王秀莲站在儿子的旁边,关切地说道,慢点,慢点,小心被呛着了。
杨海刚放下杯子,王秀莲就摸着儿子的脸说,杨海,他们伤着你了没?
杨海一把将王秀莲手推开,不耐烦地说,我没事!
王秀莲又伸出手,似乎还想摸杨海的脸,但又很快地缩回来了。她忐忑地说道,你真的没事吗?
杨海哼了一声,表情很不屑,随即一脚踢开挡在他面前的一根凳子,朝里屋走去。这时杨胜利就突然高声叫道,他们说二叔吃屎了!杨海像是被人抽了一鞭似的,他停下来了。
朱秀轻轻地拧了一下杨胜利的耳朵,低声嗔怪道,不准瞎说。
杨胜利嘟囔道,我听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杨海猛地冲到杨胜利的面前,厉声喝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不整死你。他怒目圆睁,一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小蚯蚓似的伏在血管里蠕动。
杨胜利被吓住了,小脸微白,哆嗦着躲到了朱秀的身后,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他母亲的衣服。
朱秀讪讪地说道,二叔,胜利还小,不懂事,听人家瞎说就以为是真的,你别怪他。
杨海哼了一声,又转身朝里屋走去。杨志强叫他,给我站住。杨海回过身来,不悦地说道,你又想说什么呀?有屁就快放吧!
杨志强突然抬手给了杨海一耳光,喝道,日你娘的,有你这样跟老子说话的吗?
杨海没想到杨志强会动手打他,有些猝不及防。他摸了摸火辣辣的面孔,冷笑了一声,说,打得好。说完后他像在突然间改变了什么主意似的,没有走进里屋,而是朝外走去了。
杨志强喝道,你干嘛去?
杨海没吭声,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出去的时候他用力地摔了一下门,砰地一声响,把墙壁上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地掉了下来。门缝里还掠进来一阵风,像一只手一样把桌上的一本书翻得哗哗地响。
王秀莲追出去,叫着杨海杨海。杨海依旧不吭声,很块地走出了院子。王秀莲似乎还想追上去的,但又迟疑地停下来了,她对着杨志强不满地说道,你怎么能打人呢?杨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一打他,没准儿他又会惹出什么事来了。
打他又怎么了?杨志强大声说道,我是他老子,我就得教育他。难道你要我把他像菩萨那样供起来?
王秀莲没说话。她叹了一口气。
那天杨海没回来。王秀莲在夜里带着我的两个姐姐去找他。她们打着马灯,一路喊叫。镇上的狗惊得汪汪地吠起来。夜色朦胧,星月在天,四处草木摇曳,风声婆娑,就是没有杨海的踪迹和声息。
第二天一大早,镇上就骚动起来,原来罗大庆的小腿在头一夜里被杨海给打折了。但没人知道这其中的过程是怎样的,罗大庆不肯透露,只是咬牙切齿地发誓,他一定要抓住杨海,给他颜色看看。
我看到管理治安的主任气势汹汹地领着好几个人冲进我家来,命令杨志强把杨海交出来。杨志强苦着脸,说他真不知道杨海上了哪里。他又说他要是知道杨海去了哪里,他也一定不会放过杨海的。最后他又大骂杨海是畜生,说杨海尽给他闯祸,都快把他气死了。但他们不相信杨志强,他们一口咬定是杨志强把杨海藏起来了,他们还咬定是杨志强指使杨海把罗大庆的腿给打折的。他们不由分说地把杨志强拉到祠堂去了。他们押着杨志强穿过街道的时候,人群顿时一拥而上,跟在后面瞧热闹。
在祠堂里,他们一边喝茶,抽烟,一边像审问犯人似的向杨志强逼供。后来他们还动了手,抽他的耳光,揪他的头发,踹他的肚子。就连拖着半条腿的罗大庆也从椅子上俯起半个身子来抽杨志强的耳光。他在抽杨志强第二记耳光的时候,由于用力过猛而失去重心地栽下椅子来。人们哄地一声笑了起来。这让罗大庆更加恼羞成怒了,他就将怒火发泄到杨志强的身上。有人去扶他,他不肯。他在自个儿爬起来的时候,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棍子,一棍子劈在杨志强的头上。杨志强身子像被风吹的芦苇,晃了两晃,然后倒在地上。没有人去拉他,他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我,我……杨志强说着,突然咳嗽了起来。在咳嗽中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真的……真的……不……不知道。
罗大庆耀武扬威地举起手里的棍子,喝道,你还犟嘴,给我老实点。
这时候,我的三姐突然闯进去了。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唰唰地朝她看过去。她刚跨进门去就站住了,面色苍白地看着杨志强,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然后她把目光慢慢地聚集在罗大庆的脸上。那目光就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罗大庆不敢正面瞧她,把头侧到一边去了。
三姐迟疑地说,罗区长,我有些话,想和你到外面去说。
罗大庆耸了耸肩,说,为什么要到外面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好了。
有人笑嘻嘻地插嘴道,人家准是和你说悄悄话呢。又有人笑嘻嘻地说,罗区长,肯定是好事来了呢。他们都看着三姐和罗大庆,一脸坏笑。
三姐咬着嘴唇,说,罗区长,我真的是有话要和你到外面去说。
有人又嘻嘻地笑起来了。还有两个家伙在窃窃私语了两句,然后彼此吃吃地笑。罗大庆说,我腿不方便,你有话就在这里说。
三姐咬着嘴唇,脸色看起来更白了。她把目光朝杨志强看过去。杨志强很茫然,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找罗大庆私下谈话。他看到女儿的眼里亮晶晶的,泪水裹在眼眶里,就要流出来了。
旁边有人起哄。然后有人催促我的三姐说,有什么话就快说呀。罗大庆也跟着说,就是,有什么话你就说。不说你就赶快回去了。
三姐低声说,罗区长,求求你放过我爹吧。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
罗大庆说,那你说杨海去了哪里?你能不能把他给我找回来?
三姐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罗大庆说,那就不能怪我了。找不到杨海,那就拿你爹来替罪。子债父还,就是这个道理。他一说完,旁边的人就跟着附和起来。
三姐急得就要哭起来了。你们,你们不讲道理。她嚷了起来。
有人恶狠狠地说,对地主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拳头就是道理。
三姐突然冲过去,朝罗大庆跪了下来,低声哀求道,罗区长,求求你,求求你了,放过我爹吧,他都病得很重了,你就放过他吧。
三妹。杨志强叫起来了,三妹,你不能这样。
三姐没理他,她还在哀求罗大庆。罗大庆翻着白眼,冷冷地说,我放过你爹,那我的腿怎么办?没准儿老子下半辈子就成了瘸子了。
三姐看着罗大庆。但罗大庆不看她。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对大家一字字地说道,那好,我就告诉你们吧,这个姓罗的,罗大庆,别以为他是人民的干部,他是禽兽、畜生、强奸犯。
旁边的人又都笑起来了,他们都笑嘻嘻地看着她,谁也不把她的话当真。罗大庆厉声说,你说什么?你给我闭嘴。
三姐又对着大伙儿说道,在我们被抄家的那天,姓罗的就摸我的屁股。
大家哈哈地笑。有人说,三妹,你是不是还在想念罗区长的手啊?又有人说,三妹,罗区长的手是不是用了很大的力啊?他们这一说,大家哈哈地笑得更加欢畅了。罗大庆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别笑了。大伙儿就立即安静了下来。
三姐不等罗大庆发话,说,那时候姓罗的说,说只要我和他睡一回,他就会给我们家半头房子……她刚说到这里,杨志强就叫了起来,三妹,三妹,你给我住嘴,住嘴。他叫到后面的时候连声音都沙哑了。
三姐又继续说,姓罗的后来还说,只要我再和他睡一次,他就给我们家一担粮食……她说着把头扬起来,整张脸就像熟透的柿子,连脖子根都红透了,拼命地压着眼眶里的泪水。
大家听得眼睛都圆了。有人恍然大悟,低声说,怪不得那时罗队……罗区长非要把那座老房子还给他们家,原来是这样呢……那人说到这里突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说,那他们不是睡过两回了。又有人接过话来笑嘻嘻地说,只怕不止两回呢。接着他大声地喂了一下,说,三妹,赶明儿你也和我睡一回,我给你一担粮食。
三姐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三妹。杨志强叫着,跟着追出门去,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楼主| 发表于 2026-3-9 11:25:31 | 显示全部楼层
5

杨志强像吃了炸药一样。他把家里的人全都叫来了。他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老虎。我们谁也不敢吭声。
杨志强突然停下来,把手指戳到三姐的鼻子上去了,命令她说,跪下。三姐就跪下了,把头低着。
杨志强气呼呼地说,你要亲口告诉我,是那姓罗的强奸了你。
三姐不说话,把头垂得更低。
说话,你给我说话。杨志强咆哮了起来。
三姐低声说,他没有强奸我,是我,是我……
放屁。杨志强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就是姓罗的强奸的。你说,就是他强奸了你。只要你这样说,我们就可以去告他,让上头把他抓起来。
三姐的泪水都流出来,说,不是,他真的不是强奸。
杨志强气极了,他给了三姐一耳光。他骂道,不要脸,不要脸。然后他突然伸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地往下扯,还一边嘶声叫道,天啦,老天啦……我就看到了一缕缕的头发从他的指缝间纷纷地落了下来。
王秀莲慌忙跑过去掰他的手。杨志强就顺手给了王秀莲一耳光,叫道,给老子滚开。
王秀莲退了一步,突然尖声地叫了起来,杨志强,我就告诉你,是我叫三妹去了,是我叫她去勾引罗……罗大庆的。
什么?杨志强眼睛都直了,双手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王秀莲大声说,是我叫三妹去的。那时我……她说到这里,三姐就突然蹿起来,用手掩住了她的嘴,流着泪说,娘,你就不要再说了。
杨志强朝三姐喝道,给我跪下,谁叫你起来的?
三姐犹豫着。杨志强又命令道,给我跪下。
三姐跪下之后,杨志强对王秀莲说,你今儿个非给我说清楚不可,有一点隐瞒都不行。
王秀莲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时我听说他们准备了棍子,要来对付你,我就害怕,害怕你像其他村里的地主那样有个三长两短。在我们被抄家那天,我突然发现罗大庆对三妹有意思,我就叫三妹去勾引罗大庆。志……杨志强,你应该记得,后来他们在批斗你的时候,都是控诉你,没有人再动手打你了,是不是?那时你还很奇怪,你还问我为什么他们会那样?你还说……
杨志强打断她的话,这些我都知道,你就别说了,说其他的。
王秀莲迟疑了片刻,说,三妹和罗大庆睡了两回,他就把那间老屋还给我们家了。
只两回?杨志强追问道。
王秀莲没说话,只点点头。
杨志强突然指着三姐说,你来说,后来又怎么了?
三姐结结巴巴地说道,后来那个姓罗的私下找过我,说……说和他睡一回,就……就给我们家一担粮食,但我没答应。他逼急了,我就说……说如果他不死心的话,我就把那事……那事宣扬出去,对他也没什么好处的。他可能……可能顾忌到什么了,就真的……没来找我了。
我看到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是垂着头,声音沙哑着,泪水像豆子一般,啪啪地掉下地来。
我日你祖宗!杨志强突然叫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一个杯子,狠狠地砸在地上。但他还觉得不解气,又一脚将他身边的一根凳子踢倒在地。他又叫道,我日你祖……他一口气没能接上来,就开始咳嗽,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痰来。
王秀莲过去扶他,哽咽着说道,志强,你有病,别气坏了身子。
杨志强手一挥,黯然地说,你们都出去吧。
王秀莲犹豫着,忧虑地说道,你又咳出血来了。
杨志强说,你们都出去,都出去。
我们都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退了出去。我是最后一个退出去的,刚退到门口,我就听到杨志强叫我,杨浩,你给我回来。
我又走回去。杨志强指着面前的一根凳子,说,坐。我就坐下了。
杨志强说,小浩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十三岁多了。
杨志强说,你遗精了没有?
我心里有些紧张,我想莫非是我的秘密被他发现了。我脸上发烧,不好意思说话。我还把头低了下去。
杨志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柔声说,有什么害羞的呢?我是你爹呢。小浩子,你给我说,你遗精了没有?
我只好羞涩地点了点头。
杨志强说,好,很好。他又说,小浩子,那个姓罗的睡了你的三姐,你也去把他的女儿罗小珠给睡了。
我不由吃了一惊,有些紧张和不安起来。我摇了摇头,说,我不去。
杨志强说,你一定要去的,去把她强奸了。
我说,我要是强奸了她,上头就会派人来抓我了。
日你娘的你怎么这样没出息呢?杨志强生气了,朝我骂了起来,狗日的没出息。
我说,爹,要不你去吧。我是故意这样说的,我谅他也没有那个胆量。说完后我还是有点忐忑,万一杨志强真的吃了豹子胆,豁出去了呢。
杨志强眼睛亮了一下,朝我嘿嘿地一笑,说,这个主意真不错。
就在这一天里,三姐和罗大庆的事情在一转瞬间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这关乎男女关系的,总是让白水的人们津津乐道,似乎比他们蒸出来的香喷喷的白米饭还要滋养胃口。由于罗大庆的特殊身份,他们不敢笑他,就将更多的话题转移到我三姐的身上。有人添枝加叶。有人捕风捉影。有人夸大其辞。有人在背地里酸溜溜地大骂三姐是骚货。还有人在同情和叹息……那些关于三姐的流言就这样被传得漫天乱飞,像被大风刮走的纸屑,狼耤一地。
整整半个月,三姐都足不出户。她脸色灰灰的,像一只不敢见光的小老鼠,只是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喘息。每天晚上,王秀莲都陪着她同床共枕,以她母亲的宽厚的胸怀去容纳女儿的委屈和悲伤。好几个深夜我起床小解,都发现她们还未入睡。卧室里一灯如豆,光亮朦胧,我无法想象她们母女在这样的夜里是怎样的哀怨和心伤。
一天夜里,王秀莲在睡梦中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惊醒了。三姐正坐在床上,拥着被子落泪。三妹。王秀莲叫了一声,便坐起来,试着去摸女儿的肩。她的手刚一搭到女儿的肩上,三姐就顺势靠在了王秀莲的怀里。
娘。三姐说,我做了噩梦,梦见人们都骂我,骂得很难听,还朝着我指手画脚,吐口水,娘……她说完后失声痛哭,簌簌而下的泪水打湿了王秀莲的酸楚和刀搅般的心疼。
三妹。王秀莲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是娘对不起你。
三姐说,娘,过去的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娘,只要为了爹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我什么都愿意,我不后悔。
王秀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中,叫了声三妹,然后又说道,你真傻啊,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呢?
三姐黯然地说,我不说出来的话,他们是不会放过爹的。爹都病得那么重了,我怕爹出事。我们家不能没有他的。
王秀莲又手上使了使劲,把女儿搂得更紧了。她说,三妹,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你要想开点。
三姐说,娘,我没事,你放心,我没事的。
第二天,三姐主动和家里人下地干活去了。在出门和收工回家的时候,她都故意地落在后面。她不想让家里人难堪。在回家的途中,落在后面的三姐在一个岔路口遇到了镇上的两个男青年,其中一个笑嘻嘻地说,三妹,今天晚上跟我睡吧,我给你一担粮食。三姐只觉自己就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剥光了衣服,又羞又恼。她低着头匆匆地跑过去,听到身后那两个家伙哈哈地笑起来,仿佛芒刺一般扎进她的脊背里。
夜里,三姐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吃饭的时候,她也默不作声,总是低着头文秀地咀嚼,连碗都没有碰响一下。杨胜利吃得最响,像牛卷青草那样,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喝上两口水。当有一次他又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朱秀敲了一下儿子的碗,呵斥道,好好吃饭,汤一口水一口的,像什么样子嘛。
杨胜利有些不满,白了他母亲一眼,突然说,娘,我明天不想去放羊了。朱秀说,那我们俩调换,我去放羊,你来替我干活嘛。
杨胜利撅了一下嘴,低声说道,小顺子他们在坡上总爱拿三姑开我的玩笑,说三姑……三姑……他迟疑着,吞吞吐吐的,不知是否说下去。
不准说。朱秀喝道,乱说我就打你的嘴巴。
杨胜利又白了母亲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出来。
三姐正在夹菜,听到这话时手里的夹着一块白菜顿时就掉回了锅里。她停下来,低着头,像是在突然间被噎住了似的,连整个身子都凝固了,只有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蝴蝶一样扑闪着她满腔的委屈和心事。
王秀莲默默地给她夹了一块菜,又给她夹了一块菜。她迅速地扫了母亲一眼,又垂下目光。我看到她把一块白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好久都没有咽下去。
那天夜里三姐拒绝了王秀莲陪她共眠,她说她需要独自静静。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之前她义无返顾地当众抖出当年的那桩秘闻和丑事时,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父亲少受一点苦,却没有为此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在强大的流言蜚语的攻击下,她已经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了。
几天后的下午,城里的文工团送戏下乡,在我们镇上演出了一场。戏场是设在我们中学的操场上的。镇上的人几乎都去了,连那些步履蹒跚的老年人也赶去凑热闹,瞧得嘴巴都合不上了。我挤在人群的最前边,那里是区公所的干部和其家属的专区。他们享受着特殊待遇,坐在最佳场所观看。我发现罗小珠正坐在她父母的身边,面色红润,一脸微笑着,正瞧得很入神。我心里有些荡漾。尽管小学是和中学是挨在一起的,但自从我升进中学后,我就很少看到她了。后来杨海摸了她的胸脯,她就不再去小学上课,并深居闺中,不肯露面,更是难得一见了。只有在这个特别的下午,她才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当我再见她姣好的面容和倩影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感到了失落和忧伤。
整个下午我都恍恍惚惚的,戏场上演了什么唱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只听到一阵阵的喝彩和哗啦啦的掌声。我看到我的父母也兴致勃勃,破例地跟着人群一起叫好。
演出结束后,人们还三三两两地聚在操场上,意犹未尽,久久地不肯离开。我们回到家里。屋里冷冷清清的,连火塘里的火堆都熄灭了。王秀莲一进门就喊了声三妹。没人回应,王秀莲就嘀咕了一句,声音低不可闻,然后她就走进三姐的卧室去了。
我们只听到王秀莲在里面惊骇地尖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惶恐和绝望,然后我们又听到里面砰然大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栽落在地,就像是鱼鹰扑落在水面上,接着里面就恢复了寂静。
我们都愣了一下。朱秀对四姐说,四妹,你进去看看怎么了?
四姐便走进去了。随即我们也听到她像王秀莲那样惊骇地尖叫起来。一定是出事了!杨志强一个箭步跨上去,我和朱秀也紧随其后,跟着闯进了三姐的卧室。
三姐趁我们在学校看戏的时候,在她的卧室里上吊自尽了,单薄的身子还悬在空中。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就像一枚含苞初放的花朵,悄无声息地凋零在这个下午的热闹里了。
杨志强慌忙站到凳子上,想去解开三姐上吊的绳子,把她放下来。但他还没站稳,就连人带凳地摔下地来。我急忙跑过去帮他,我扶着凳子的时候,分明感到他的整个身子像是风中摇曳的玉米秸,在瑟瑟地抖动。
我看到杨志强的双手是抖的,就像是中风了那样。他抖抖索索地解了半天,才把绳子解开。我在下面接着三姐的双脚,杨志强在上面抱住她的上身。我摸到三姐的身子全都冰凉了,像一截冻僵的树桩。然后我们把三姐的尸体放到床上。
在另一边,王秀莲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朱秀不停地摇她的肩膀,但她还是没反应。朱秀停下来,大声吩咐我的四姐道,四妹,快去打瓢水来。四姐一直都站在旁边,哆嗦着,用手扶着床头柜,才勉强地稳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她似乎还未能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对朱秀的喊声没反应,直到朱秀又喊了她一声,她这才慌慌张张地朝外跑,额头还咚地一下撞到了门上。
四姐把水打来后,杨志强一把将水夺过去,全都泼到王秀莲的额头上。王秀莲轻哼一声,就醒了过来。她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很迷茫,嘴里嘀咕了一句:三妹呢?我们没人吭声。
王秀莲突然爬起来,冲床那边冲过去。我们都会以为她会号啕大哭的,没想到她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死去的三姐,显得异常平静。过了半晌,她突然说道,四妹,掌灯吧。四姐把灯点上。王秀莲又平静地说道,杨,你去找李先生翻一下书,看哪天是个丧葬的吉日。
她这话是冲着杨志强说的。但杨志强没吭声,他正站在窗前裹旱烟,头低着,整张脸像一块冰冷的生铁。他似乎用力很大,把烟叶都扯破了。
王秀莲又说,你快去吧,待会儿就天黑了。
杨志强突然大声叫我,杨浩!
我慌忙应了一声。杨志强说,去,把罗小珠强奸了。
我迟疑地说,爹,上次不是说好了的吗?我不去,由你去呀。
杨志强很失望,骂了一句,日你娘的没出息。他又说,要是杨海在这里就好了。说完后他就朝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牙缝里狠狠地嘟囔了一句:老子这就去!
我听到杨志强的脚步声像是石头落在厚厚的冰面上,沉闷中带着一点尖锐,似乎就要将地踩裂了。那脚步声穿过房间,走出门外,下了台阶,渐渐地飘远了。我不由紧张起来,我害怕罗小珠这就被他给强奸了。我慌忙追了出去。
外面暮色渐沉,秋风瑟瑟,远处响起稀落的犬吠和牛羊归栏的叫声。我叫着我的父亲朝前跑,在街道的一个岔路口,我看到杨志强站在那里,双手抱臂,若有所思。
我舒了一口气,跑到他身边,说,爹,我们回家吧。
杨志强漠然地看了我一眼,没出声。

6

罗大庆的腿渐渐地好了起来,可以下地走路了。他家里人都为他高兴。但这时候罗小珠却突然生病了,还发起了高烧,在迷迷糊糊中叫着杨海的名字,并说出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这让他们全家人都惊呆了,谁也不曾想到罗小珠会爱上一个曾经调戏过她的男青年,而且对方还是地主的儿子,是打断她父亲一条腿的小混蛋。
当我在街边听到人们谈起这些的时候,感到难受极了,心里空空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似的。我踢着路边的碎石子,茫然地朝前走,只觉眼前的道路有些晃荡,似乎像河水一样淌起来了。我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说,她喜欢上别人了,喜欢上别人了!多熟悉的声音啊,说得似乎要哭出来了。
我在一个路口碰到了罗大庆。他走得一瘸一拐的,和我擦肩而过之后,他突然停下来叫住我。他说,你爹在不在家?
我恶狠狠地说道,你想做什么?
罗大庆说,我要找你爹。
我没有再理他,扭头走了。走了好几步后,我回过头去看到罗大庆正朝我家走去。我便冲他的背影呸了一口。
罗大庆来到杨家,一进门就对杨志强劈头说道,杨海在哪里?
杨志强还没来得及开口。罗大庆又说,把他找回来,我把闺女嫁给他。
杨志强夫妇对望了一眼,都惊诧不已,一直说不出话来。罗大庆只扔下了这两句话就走了。等他走出院子后,王秀莲才试探性地问她的丈夫,你说他讲的是不是真的?
杨志强说,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多半是想用这个办法把杨海引来,好抓住他。
王秀莲连连点头,然后恨恨地说道,姓罗的没安好心的。
杨志强说,我要去告他。即使判不了他的罪,也要让他当不成区长。反正三妹都死了,我不再管那么多,我豁出去了。
那天下午,杨志强趴在桌上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来写了一封长长的匿名信,在信上将罗大庆描述成一个诱奸少女的大坏蛋。写信的时候,他还用复写纸夹在其中,复写了一份。他准备保存一份,另一份送到县政府去。
夜里,杨志强带上了一份复写的匿名信,敲开了罗大庆家的门。当罗大庆的老婆刚开门,杨志强就笑嘻嘻地朝着对方打招呼:你好,亲家!
罗大庆的老婆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杨志强就大模大样地在罗大庆的家里坐了下来,然后他也冲着诧异不已的罗大庆打招呼:你好,亲家!
你,你说什么?罗大庆不悦地说,谁是你亲家了?
杨志强说,你忘了?中午你不是上我家,说要把你的女儿嫁给杨海吗?他说完看着正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抹着桌子的罗小珠,以一种赞叹的语气对罗大庆说,亏你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来,我儿子真是好福气。
罗小珠突然一扔手里的抹布,一扭身走进另一个房间去了。
罗大庆看到女儿离开后,也示意家里的其他人走开,然后眨了眨眼睛,说,有杨海的消息了?还是杨海回来了?
杨志强摇了摇头,说,杨海没回来,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儿子,马上就会长成大人了的。
罗大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霍地站起来,接着又坐下去,过了半晌才沉着脸说,杨志强,老子告诉你,我把你当人你就是人,把你当狗就是狗。
杨志强笑了笑,说,你息怒,息怒。说着他从身上摸出了复写的那封匿名信,递给罗大庆说,我是特意带着材料来找你的,请你参考参考,看看还需不需要润色和修改一下。
罗大庆迷惑地接过信,就放在油灯下观看。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青了。他抬起头来恼怒地看了杨志强一眼,又接着看下去。
杨志强一直注视着对方的反应,看到罗大庆拿着信的手在抖个不停,显得很气愤和激动。他把信看到一半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地将信砰地拍到了桌子上。姓杨的,罗大庆指着杨志强叫了起来,你想怎么样?
杨志强很平淡地说,不怎么样,我一个平民百姓,能把你怎么样呢?你想知道的话,只好去问问上级政府。
你威胁我?罗大庆又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我警告你,别给我耍什么花样,否则没你的好处。
杨志强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我不是来找你参考参考,请你给我斟酌一下吗?
罗大庆脸色更青,气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就抓起那封匿名信,作势要撕成两半,然后又啪地拍在桌子上,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吭声。
这时候,罗大庆的妻子从另一间屋里走进来,看到了丈夫的模样顿时惊叫起来:你怎么了?怎么了?她抓住罗大庆的双臂,显得很焦急。
滚,滚,都给我滚。罗大庆突然吼了起来。
她被丈夫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双手本能地松开了对方的双臂。她不知所措地站了片刻,然后冲杨志强叫了起来,没听见吗?叫你走呢。这里不欢迎你。
杨志强跨过去把桌子上的那封匿名信收起来,转身就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扬了扬手中的匿名信,笑着对罗大庆说,如果你哪天能在全区人的面前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当着从来没有写过这封信。
去你娘的!罗大庆骂了起来,给老子滚!
杨志强依旧笑嘻嘻地说,我不会滚,我只会走。
那天夜里,杨志强一走出罗大庆家的门就乐了,一个人像傻子似的嘿嘿地笑。回到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和王秀莲说起了此事。我听到他说话的时候不断地发出一阵阵的笑声,显得异常的开心和得意。最后我听到他对我的母亲说,明天我就把信交到政府去。
在那些日子里,杨志强每天都眼巴巴地望着街口,希望突然闯进几个陌生人来将罗大庆带走。可是随着一个个清晨和黄昏的交替,他的希望也一点点地沉下去。就在他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一天午后,罗大庆却突然被三个来自于城里的身穿制服的陌生人给押走了。
我们白水镇顿时像石头惊破的水波,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中激起了层层浪花。人们不明就里,互相探询着罗大庆被带走的原因,并大胆地预测结果。在这莫衷一是的探询和预测里,我看到我的父亲杨志强神闲气定,背着双手慢慢地穿过每条街道,转悠了几圈后,他就回到家里,高兴地对他的妻子说,姓罗的肯定回不来了!
但三天之后,罗大庆却毫发不损地回来了。当人们好奇地向他询问的时候,他故意环顾四周,然后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们,千万别说出去。上级领导准备把更重的任务交给我,是叫我去谈话了。
听到这话,人们的眼睛都睁大了。在啧啧的赞叹声中,罗大庆得意洋洋地说道,他姓杨的也不瞧瞧我是谁,他以为就凭几张废纸就能告倒我了?去他的娘的吧。他的话这才让人们隐隐约约地猜到原来此事与杨家有关。
几天后,罗大庆带着大伙儿一起去水堰筑坝,以拦截流水来引渠灌田。之前,镇外的水堰被夏天的洪水冲垮了一大截。当时有人提议,叫罗大庆发动大家去修补。但罗大庆一直拖延着,迟迟不动。现在,他腿伤尚未痊愈,他就带领着大家来水堰筑坝了。而且作为区长的他居然还一马当前,干得满头大汗。在他的带动下,大家都以积极的热情投身到劳动之中。
在那种热火朝天的场景里,身先士卒的罗大庆突然大叫一声,从水堰的坝上滚了下去。人们把他扶起来,才发现他之前受伤的小腿处又一次受伤了,红了好大的一片。在当天夜里,罗大庆小腿处的伤口还发了炎,肿得像粽子一样。
他的妻子很忧虑,责怪他说,你看你……你怎么就不小心呢?
罗大庆说,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了?我没听见。他妻子的语气不太好。
罗大庆说,他们在背地里称赞我呢。
他妻子说,那又怎么样?难道能当饭吃?
罗大庆突然诡秘地一笑,说,我是故意的。我滚下去的时候,故意撞在一块石头上。
他的妻子很惊奇地叫了起来,你疯了?
他笑了笑,说,女人家,你不懂。然后他补充道,这叫因公受伤。
一个月后,罗大庆就因为那所谓的“因公受伤”而受到了县政府的嘉奖和表扬,被县政府评为劳动模范,并叫他于某月某日去城里参加表彰大会。这个消息传到白水镇的时候,我的父亲杨志强正在我家的院子里用小铁锤修理着一只坏椅子,然后我看到他用小铁锤敲在了自己的左手上。我敢肯定他不是故意砸自己,因为他疼坏了,他把小铁锤扔到了一边,不停地对着他的左手吹气。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一笑,他立即停了下来,冲着喝道,笑什么?给老子滚到一边去。说完他还呼地一下将尚未修好的椅子丢到院子边上了。
一看到他发火我就赶紧溜掉了。我跑出院子的时候,我听到罗大庆家的门前响起了一阵热烈的鞭炮声。据若干年后罗小珠的回忆,那天下午她的父亲为了表达内心的喜悦,特地燃放了一串鞭炮来庆贺自己。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命他那只才八岁的儿子陪他喝了一杯酒。小家伙喝了一口后就学着他的父亲咂巴着双唇,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这让罗大庆更加高兴起来,他哈哈地笑,一个人兴高采烈地喝,而且是越喝越来劲,话也越来越多,说得含含糊糊的,还有点语无伦次。他的妻子看不过去了,就去抢他的酒瓶,结果被他扇了一耳光。那女人伤心极了,她在女儿罗小珠的房间里哭诉,说罗大庆嫌弃她是黄脸婆了,他肯定在外面花心了的……最后在罗小珠的安慰下,她就躺在女儿的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罗小珠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了,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大声叫喊。她立即推醒了睡在身边的母亲,她母亲不满地咕哝了一句,吩咐女儿出去看看。当罗小珠开门走出去后,对方却气喘吁吁地告诉了她一个噩耗:罗大庆掉进河里淹死了。但至于那个家伙是怎掉进在河中,又是怎么被淹死的,没人知道,成为一个不解的谜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镇。我是我们家里第一个听到的。我急急忙忙地跑回去,朝着正在院子里磨刀的杨志强劈头叫道,爹,出事了,出事了。
杨志强看着我风风火火的样子,就责怪我说,你看你,大清早的就跑成这样,鬼在追你了?
我喘着气,说,罗大庆……罗大庆死了……死了!
什么?杨志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身子蹬蹬地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当地一下掉在了地上。随后他突然冲上来,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你……你说什么?姓罗的……姓罗的死了?
我感到他的双手像铁箍一样,把我的肩膀勒得生疼。我不满地说,你把你的手放开嘛,你捏痛我了。
杨志强这才把手放开,追问我道,姓罗的真的死了?
我点点头,说,死了。他是淹死的,泡在水里,他们都说,不知道罗大庆为什么会掉到水里去。
杨志强似乎对罗大庆的死因并不感兴趣,他开始唱起歌来。他的歌声把王秀莲都吸引出来了,她对杨志强说,你老来俏呀,唱什么唱呢?
杨志强不说话,只顾着唱他的歌,还唱得手舞足蹈。唱了一会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张口吟了一句:床前明月光。吟完之后他对我说,小浩子,快接下一句。我就接过来说,疑是地上霜。
杨志强又吟道,白日依山尽。
我纠正他说,不对,下一句应该是举头望明月。
杨志强说,我这是又另起新的了。快接下去。
我就接过来:黄河入海流。
杨志强又吟道,两个黄鹂鸣翠柳。
我接着说,一行白鹭上青天。
杨志强又吟道,飞流直下三千尺。
我接着说,疑是银河落九天。
杨志强突然不再吟诗了。他对我说,好,好。说完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26-3-9 11:29: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7

四月中旬,杨志强去县城的医院做了检查。医生们无法确定地下结论,他们含含糊糊的,有医生说是肺炎,也有医生说是痨病,还有一个刚从省城里回来的医生说估计叫什么癌症的东西。
杨志强回到家里,天天都服中药,但病情却不见好转,相反恶化了。在他咳嗽时吐出的痰里,血迹又增多了。
一天午后,杨志强突然发起烧来,额头像着了火似的,一片滚烫。王秀莲吩咐我去捉癞蛤蟆,根据民间的偏方,可以用它来给发烧的病人去火。我就提着一把火钳走出去,在每户人家的房前屋后搜寻。在经过死去的罗大庆家的厢房时,我听到了里面传来清冽冽的水声,像刀锋划过丝绸的声音,又像珠落玉盘的声音。我忍不住好奇就凑上去看。他家的窗子是木格的,用一层薄薄的白油纸蒙住。我用火钳把它戳了一个小孔,很惊奇地发现罗小珠就坐在大木桶里洗澡。在热腾腾的水汽里,我看到了她的整个上半身,就像刚刚剥开的荔枝的果肉一样剔透晶莹。她不紧不慢地撩动着水珠溅在她的身上,还细细地抚摸着她那像丝绸一般闪着光亮的肌肤,那一对发育成熟的乳房就像两只硕大无朋的熟鸡蛋,还在微微地颤动着她那美丽的青春与芳华。
以前听说罗小珠是在家里洗澡,从来不在河里洗,因为只要她往河水中一站,就会立即招来岸边无数双偷窥的色迷迷的眼睛。不过,恐怕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在家里洗澡时候同样被人偷看到了。我站在窗外,闻到了潮湿的水汽里那种芬芳的、仿佛是来自于远方的清幽的气息,像醉酒一样的让人懒洋洋的。我只觉浑身的血液哗啦一下冲上了我的头顶,身体内像有千军万马跑过一般,还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旷远的震颤和回音。咣当一声,我手里的火钳掉在了地上,和一块石头撞在一起。这声响让罗小珠警惕起来,朝我这边看过来。我慌忙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火钳就跑,还在慌乱中咚地一下绊倒在地。屋内传来了罗小珠的一声惊呼。
这时她家的那只黄狗不知从何处汪地一下窜了出来,扑过来在我的小腿上咬了一口。我用火钳使劲地敲了它一下,那畜生就痛得嗷嗷大叫,然后撒腿就跑,跑开后又回头来冲着我汪汪地叫。我爬起来就跑,一颗年少的心剧烈地跳动得是那般的惶恐、不安和无助,直到返回家里我都还没回过神来。
王秀莲正在给杨志强喂药,见我双手空空,就停下手中的勺子,问我道,你捉的癞蛤蟆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依然恍恍惚惚的。王秀莲突然惊叫了起来,怎么了,小浩子,你怎么了?你丢了魂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感到小腿上被狗咬过的地方很是疼痛,不由哎哟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秀莲慌了,把药放在一边,蹲下来关切地问:怎么了,小浩子,你到底怎么了?
我还没说话,杨志强就突然抓起桌上那碗药,啪地将碗砸碎在地上,大吼道,不喝了,病死了算卵。他接着气呼呼地扭过头去。王秀莲默默地看着他,脸上一片怜惜与悲戚。
夜里,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总是想起那白嫩嫩的像荔枝的果肉一般剔透晶莹的身体,还有那芬芳的、仿佛是来自于远方的清凉的气息。即使后来睡着了,我也梦着那白嫩嫩的身子和芬芳的气息,并在半夜醒来时发现我又遗精了,把我的裤裆弄得湿漉漉的。我听着窗外的风轻轻地吹,有虫子在暗处欢快地歌唱,那声音像丝绸一样地光滑,在夜风中轻轻地低回。
我又不由地想起了白天的情景,内心里满是惆怅和忧伤,就像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夜色。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沉浸在那种不可名状的孤独和忧郁中。我常常跑到罗小珠家的房屋外,久久地徘徊着,远远地看着她家的红砖房子,最后又失落地离开。
在每天睡觉之前,我都要想着那个午后罗小珠洗澡的情景。很多时候,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似乎那洗澡的场景就成为了每个夜里我的催眠药或安定片。但有一天夜里在睡觉前很意外地发现那个午后罗小珠洗澡的场景在我的脑海变得模糊了,任凭我怎么去回忆都总是淡淡的,就像一幅丹青被大雨冲去了墨迹。我心里有些慌起来,我安慰自己说,过了今晚就好了,明天晚上一定能够很清晰地记起来的。但后来我还是没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而且到后来那记忆中白嫩嫩的身子竟然模糊得只剩下了一个白点了,那芬芳的气息也飘散得没有了味道。我难过了起来,终于在有一天夜里,我不知我为什么突然就低低地哭起来了。
六月的一天下午,城里的文工团又送戏下乡了。戏场依旧设在中学的操场上。人群依旧挤挤攘攘的,将戏场围得水泄不通。我用目光搜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罗小珠的身影。我失望极了。我茫然地挤在人群中,茫然地看了半晌。在人群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中,我觉得索然无味,就慢慢地退出来,慢慢地回家了。
回到家,我刚刚打开锁,就听到里屋传来了响动声。听那声音像是人发出来的,我以为是小偷,就飞快地冲了进去。就在那一瞬间我惊呆了,我看到了杨志强站在床边,正用手去解床上的一个女人的衣服。透过薄如蝉翼的白蚊帐,我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一动不动,长发散乱地洒在枕上,还遮去了她的半张面孔,让我看不清她到底是谁。好呀,原来这家伙故意把前门紧锁着,就是为了在里面和别人干着这样的勾当啊。他已经把那个女人的内衣都扯下来了,听到我的声响后就停了下来,回头瞪着我,大喝道,给老子滚出去!
我没有退开,相反朝前走了两步。我要看看床上的那个女人是谁。我知道她不是我的母亲,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王秀莲正和朱秀他们一起看戏,还鼓掌叫好呢。这一瞧,我顿时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在恍恍惚惚中,我只听得一个声音在心底问自己: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她呢?
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罗小珠。她已经晕过去了。但她是怎么晕过去的,杨志强又是怎样把她弄到这里来的,我全都不知道。
杨志强突然朝我笑了起来,说,小浩子,你来得正好呢,今天我就教你开开荤。等我先办了,你再接着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转变了态度。我来不及细想,挡在他的身前,焦急地说,你不能这样,爹,你不能这样。
杨志强嘿嘿地一笑,说,儿子,从今天起,你就要变成一个男人了。
我更急了,说,你这样做,上头会派人来抓你的。
杨志强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我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地说,反正你不能害她,你不能的。
杨志强有点生气了,说,我都是快死的人了,你还来坏我的好事?
我说,爹,既然你都是快死的人了,你就积积德吧。
我的话不但没有打动他,反而让他发火了:我积德,那他们呢?你忘了你三姐是怎么死的了?你忘了金贵是怎么死的了?他顿了顿,以一种命令似的口吻说,你给我出去。
我知道这时候我的劝说是无法打动他的。我皱了皱眉,说,那好吧,既然是这样,那随便你吧,我出去就是了。
杨志强嘿嘿地一笑,说,这样就对了,这才像我们杨家的儿子嘛。
我慢慢地往后退,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杨志强。我看到他朝床边走了一步,把整个身子背着我。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抓起地上的一根凳子,朝着杨志强的后颈狠狠地砸下去。
为了解救罗小珠,我就这样做一个不孝的儿子了。我仿佛听到了铁匠的锤子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我的上了年纪的父亲,被病魔折磨得失去了大半力气的杨志强,被我这么狠狠一击,就像一段枯枝似的折落在地。倒在地上的他气急败坏地大喊道,畜生,你打老子就是天打雷劈。
我抢过去,抓起罗小珠的衣服,将她负在我的背上。虽然她才九十多斤,但对我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挺沉的。我在跨过杨志强身边的时候,他爬在地上,用手来抓住了我的脚。我在情急中蹬了他一下,挣脱开来,夺门而逃。
我是从后门跑出去的。我听到杨志强还在屋里声嘶力竭地大骂着畜生。随即我又听到墙壁砰然大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墙上去了。我迈开大步朝前跑。罗小珠的身子很软,像蛇一样地负在我的背上。风吹过来,她的几缕头发拂到我的脸上,痒痒的,就像温暖的手指。我还嗅她身上飘来的清凉而幽深的芳香,直沁肺腑,似乎是我把春天的花园背在了我的背上。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家屋后的草垛下,然后停下来。罗小珠仍旧昏迷着,上身赤裸,洁白的肌肤像冬天的河面上铺着的薄冰。我抓起她的内衣,想给她穿上。我就看到了她胸部挺立的乳房,像白里透红的水蜜桃垂挂在她身体的枝头上,在那个寂静的下午闪动着诱惑的光泽和芬芳。我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我定了定神,压抑着怦怦的心跳,闭着眼睛给她穿内衣。在黑暗中,我抖抖索索地摸到什么东西上去了,触手软绵绵的,有一种无法说出的温润和舒适。我一惊,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我摸到了罗小珠的乳房上去了。我像被电击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在后退中正好绊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将我跌坐在地上。我慌忙爬起来,但刚刚爬起来时我又脚下一滑,栽倒在地,额头噗地一下撞到地上。我已经顾不上额头的疼痛了,连滚带爬地扑到罗小珠的身边,手忙脚乱地给她穿内衣。我不能再有丝毫的怠慢了,没准杨志强一会儿就追上来了。但我怎么也系不上她的内衣,急得手心都出汗了。最后我才好不容易把它系上了,又给她穿好衣服。在这过程中,我忙活了半天,罗小珠也没有醒来,真不知道杨志强是给她下了迷药,还是把她打晕了。
我用力地摇了摇罗小珠的肩膀。她还是没醒来。我打算去找水,我记得上次王秀莲晕倒的时候,杨志强就是用冷水将她泼醒的。但我又担心我这一离开,杨志强又找上来了。就在这犹豫间,我突然听到罗小珠嘤咛了一声,接着她低低地说道,头好晕啊。
我大喜,我说你醒来了。
罗小珠坐起来,迷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周,说,这是什么地方呀?
我说,这是我家的房后头,你……说到这里,我突然听到杨志强的喊声,充满着火药的味道,从我家的房屋后飘过来。我立即打住,我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轻嘘了一声,低声说,别出声,要是让我爹听到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和她都不做声,听着杨志强叫着我的名字走到另一边去了。罗小珠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是杨志强,就是你爹。
我说,我爹怎么了?
罗小珠不说话了,她把头低了下去。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地看着我,说,今天的事情,你别说出去,跟任何人都不要说起,好吗?
她的眼睛真美啊,那目光温柔而明净,就像头顶上那一碧万里的蓝天。我看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突然间感动起来。我使劲地点着头。
罗小珠轻轻地说,谢谢你。顿了顿,她又说,我该走了。
我略感失望。我说,快走吧。
罗小珠冲着我嫣然一笑,起身就走了。我看着她婀娜的身子一扭一扭的,宛如出水的芙蓉,在风中优雅地摇曳,很快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呆呆地出神,内心里充满着无尽的惆怅和忧伤。
这时我又听到杨志强叫着我的名字朝着这边走来了。我这才从那种辽阔的惆怅和忧伤里回过神来。我想我把罗小珠放跑了,杨志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爬上草垛,心里打定主意,如果杨志强要打我,那我就呆在上面不下去。
杨志强来到了草垛下,大声地问,人呢?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罗小珠。但我故意搔了搔脑袋,说,你说谁呀?
杨志强显得很恼怒,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着声音说,罗小珠呀。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快给老子交出来。
我说,这会儿她已经到家了。
日你娘的。杨志强骂了起来,畜生,你气死我了。
我没吭声,心里暗暗地笑。我看到杨志强东瞅瞅,西望望,然后目光停在院子边的一根晾衣竿上。我想坏了,杨志强一定是想用晾衣竿来揍我了。那根晾衣竿是竹子做的,够长了,杨志强只需要站在草垛下,就能用晾衣竿轻易地抽我了。果然,杨志强就朝那根晾衣竿走过去了。我急了,大叫道,你要是打我,我就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杨志强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
看到他那副模样,我就知道他开始妥协了。我有些得意,提高了声音,说得异常坚定:你要是打我,我就把今天的事情说出来。见一个人我就说一次,就说你想强奸……不,你是想迷奸罗小珠。
杨志强抬着头,歪着脑袋看了我半晌。我以为他会破口大骂的,没想到他突然嘿嘿一笑,向我伸出了大拇指,说,聪明!说完他突然板着脸,厉声道,你要是把今天的事情泄露半句,看老子不把你的皮剥下来。

8

罗小珠就要成亲了。新郎叫孙福贵,三十出头了。在百里外一个叫珠藏的区公所教书,中学的校长,全权负责该地区的教育工作。他这是二婚,前妻在两年前去世了。据说给他生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名字叫孙影。
我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只听到我的心里轰然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像被地震了似的倒塌下来。我浑身乏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哗地一下冲进了眼眶。我仰着头,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在模糊的视线中,我仿佛看到了头顶的天花板就像坍塌的大石块,朝我结结实实地压下来。我连跑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那些日子里,我整天情绪低落,神情恍惚,内心里满是绝望和悲伤。和我一样,镇上的未婚男子们也大失所望,有的还痛苦得发了狂,号啕大哭,夜里在罗小珠家的屋外高喊着她的名字。
罗小珠成亲的那一天阳光灿烂,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小镇,领头的是两辆缠着红花的大卡车,后面才是迎亲的队伍。有的敲锣打鼓,有的鸣放鞭炮,有的抓起大把大把的糖果朝围观的人群撒去。人群兴奋地尖叫着,争抢着撒在地上的糖果。车停在罗小珠家的院子里,孙福贵从里面走出来,满面春风,头发向后梳得油亮。他一下车就笑容可掬地向人群递烟,凡是男的他都递,包括三岁的小男孩。如果那些小男孩傻呆呆地不知接烟,他就把烟夹在对方的耳朵背上。
我挤在人群里,看到孙福贵沿着人群递烟,就要发到我的面前了。我突然感到一阵慌乱和紧张,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这时孙福贵慢步地移过来,给我前面的那个人发了烟,又微笑着把烟递向我。我不知所措,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没有去接他的烟。他迟疑了一下,把烟往我的耳背上塞。我头一缩,转身就跑了。我就到身后有人哈哈地笑。我从这热闹的人群里跑了出去,感到了分外的失落和忧伤。
那天我一直都躲在我的房间里,无比地失望和沮丧。我脑子里总是不断地浮现着几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杨志强意图强奸罗小珠的情景,浮现着罗小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清凉而幽深的气息,以及我触摸到她的乳房时的那种温暖和舒适。夜幕初降,罗小珠家的院子里就燃起了绚烂的礼花,在夜空中像细碎的繁星一样闪烁和绽放。唢呐悠长,鞭炮声零零碎碎,欢叫不绝于耳,像河水似的舒缓地流淌。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一个喝醉了的小伙子提着菜刀冲向罗小珠的闺房,高声地叫着她的名字,还扬言要跟孙福贵决斗。人们拉住了他,他在绝望中冲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一刀。
第二天一大早,两辆大卡车就载着罗小珠和满满当当的嫁妆驶出了街口。我真想冲上去,跟罗小珠打一声招呼,可我没有这种胆量和勇气。我失魂落魄地靠在街边的一棵树上,看到天空阴沉,远山渐稀。秋风飒飒,零乱地刮起了地上的尘土和纸屑。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无精打采的,常在夜里失眠,守着满屋的黑暗和寂静发呆。老鼠在夜里蹿出来,在床底爬得哗哗地响。偶有猖獗的,相互打闹,吱吱地叫着。这使我倍加地心烦意乱,迟迟地无法入睡,听着窗外夜风呜咽,偶尔的鸡鸣或犬吠就像冻僵的石块,硬邦邦地砸下来。
一天夜里,当我迷迷糊糊地睡去,就被一阵急促的捶门声惊醒了。我好不恼火,正想骂一句,就听到四姐在外面惶急地叫道,杨浩,快起来,爹出事了!我不由一惊,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冲进了父母的卧室。
屋里光线昏黄,四姐和朱秀都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偶尔小心地喊一声爹。王秀莲则跪在床上,用双手压迫她丈夫的胸口,每压一次就在嘴里低低地发出嚯的一声。她是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杨志强晕过去的。起初她还以为丈夫是睡得太沉了,但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摇他晃他,他还是不醒来。她这才知道出事了,就将隔壁的女儿叫醒。四姐起床后,又慌慌张张地叫醒了我和朱秀。
杨志强一动不动,呼吸细若游丝,似乎就要断气了。王秀莲回头冲着四姐吼道,还愣住呢,快去叫医生呀。四姐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朝外跑。她跑到门口的时候被我叫住了,我说我去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出去不安全。
我掌着马灯跑出门去。外面夜色如墨,我一路小跑,将地面踩得脆然有声。黑暗中有白霜落地,夜露潮湿。冷风如刀,将夜晚削得一片冰凉。时有狗叫,在风中飘远,落地后也变为了寒霜。
我们镇上最有名的医生姓赵,是个老中医,有一手好本领,据说当年曾给省长瞧过病,用一个偏方治好了困扰对方多年的鼻子问题,一时被传为佳话。我们白水区公所的医院多次邀请他去坐诊,他就是不肯,坚守着自己的小医铺,有时还背着药箱走村窜寨地给人看病。我跑到他家的门前大喊赵医生赵医生。没人回应,我就咚咚地擂门。接着我听到里面有个女孩的哭声哇地一下响起来了。我知道那是赵中医的独生女儿赵巧巧,黄毛小丫头,常常把一张脸弄得脏兮兮的。她一哭,赵中医的老婆就恼怒地嚷起来,谁呀?半夜三更的死人了?
远处有狗叫起来了。我又大声说,赵医生,我爹晕过去了,请你去给他瞧瞧吧。这时我终于听到赵中医的声音了。他说,你爹是谁呀?我说,杨志强!
过了好半晌,赵中医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他背着药箱,打着手电筒,一出门来就打了个冷战,说,好冷啊。我说,赵医生,我爹没气了。
没气了?赵中医一怔,说,没气了你还叫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医死人。
我说,是快要没气了,一直晕着的,怎么也弄不醒。       
赵中医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我领着赵中医来到我家。我们一走进杨志强夫妇的卧室,我就看到杨志强坐在床上喝水。他把杯子递给王秀莲,微笑着跟赵中医打招呼,你好,赵医生。我一下就愣住了,没想到杨志强已经醒过来了,而且还精神抖擞的样子。
赵中医放下药箱,顺势坐在床前的凳子上,说,你是哪儿不舒服呢?
杨志强嘿嘿一笑,说,我没事,哪儿都挺好的。
赵中医一愣,然后脸色一变,起身抓起药箱,气呼呼地说道,好啊,原来你们是在耍我来了。他一边生气地往外走,还把凳子带翻了。
王秀莲慌忙叫道,赵医生,你误会了,误会了。
赵中医没理会,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杨志强高声说道,慢走啊,赵医生。王秀莲嗔怪丈夫道,你还这样说呢,人家肯定以为我们是在耍他了。她说完后吩咐我道,杨浩,你快去送送他,顺便跟他解释一下。
我在院子外边追上了赵中医。他猛地停下来,恶狠狠地说,你跟我干什么?我说,我送你呀。
赵中医没好气地说,我不要你送。说完他又埋着头匆匆地往前走。
我又跟上去。我说,你误会了,我爹之前真的晕过去了,我娘就叫我请你去给他看病。既然你都到我家了,那就坐一坐啊,喝喝水,给我爹把把脉。
赵中医还是没好气地说,你爹的脉我可把不了。
我想这家伙的脾气还挺大的。我也就懒得再解释了。我回到家里,朱秀和四姐都睡去了,只有杨志强夫妇的卧室还亮着灯。我在厨房里倒开水的时候,我听到了隔壁里杨志强的说话声。他说,是该准备一口棺材了。
王秀莲没吭声。杨志强又说,我明天去看看。最好要香樟或杉木的,虫蛀不穿。我还是没有听到王秀莲的声音,我走回卧室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突然熄灭了。王秀莲幽幽地说道,睡吧。然后我就听到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像这个夜晚的风,深深地抛在了黑暗里。
第二天上午,杨志强穿得干干净净的,戴着帽子来到镇上惟一的一家棺材铺。他在那里给自己预订了一口棺材,要求用香樟为料,漆红漆。这家姓马的老板瞠目结舌,他可从没见过客人要求用红漆来漆棺材的。杨志强又交代了两句,预付了五块钱的定金便走了。
从棺材铺出来,他又来到花圈店。当然店里不止卖花圈,还有其他用来祭祀的纸质丧葬品。杨志强在那里预订了八个花圈、八匹纸马、十头纸牛、十二只纸山羊、四座纸房子、两套纸家具。他怕这家姓宋的老板记不清,还特地叫对方写在本子上。宋老板乐坏了,他一边写一边问,你们家哪个亲戚去世了呀?杨志强说,没人去世。宋老板奇怪地问,既然没亲戚去世,你要这么东西做什么呢?杨志强嘿嘿地一笑,说,是给我自己用的,我死后用的。
宋老板停下来,像不认识杨志强似的,瞅了半晌,很小心地说道,你不是耍我的吧。
当然不是。杨志强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看我像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宋老板迟疑着,将信将疑。杨志强摸出五块钱,啪地一下拍在柜台上,大声说,这就是定金,你要不愿做,我就去城里找其他人。
宋老板双眼一亮,一把将钱收过来,嘿嘿地笑道,做,当然做。
从那天起,杨志强每天都要到棺材铺和花圈店遛一圈。在那两个地方,他几乎不说话,只抽上一袋烟就走了,连离开的时候也不跟人家道别。起初,棺材铺和花圈店的人在他到来的时候还跟他打招呼,到后来也就懒得去理睬他了。
二十多天后,棺材和纸质的丧葬用品都做好了。两家老板就到我家来向杨志强要钱。一大早,棺材铺的马老板就走进了我家的院子,一进来就大声地喊杨志强。杨志强正蹲在厕所里,憋着气应了一声。马老板顺着声音朝厕所走过去,说,你在哪里呀?
杨志强知道马老板的来意,他不等对方挑明,就大声地说,你去问我老婆要吧,家里是她做主。
马老板哦了一声,就进屋来了。我正站在门边,冲着挂在墙上的镜子梳头。他就冲着我笑了笑,我没理他,走出门去了。我听到他喊了我的母亲一声:大嫂!王秀莲说,坐。然后王秀莲又说,你是来收钱的吧。随即我听到马老板干笑了一声。他没有说话。
我走开了,在堂屋外站定。过了半晌,我看到杨国庆摇摇晃晃地跑出门来,撩开裤子就开始撒尿。接着我又看到马老板走出来,脸上带着失望和不快。他在走下台阶的时候,杨国庆突然朝他尿过去,险些喷到他的裤子上了。马老板朝前跳开,恶狠狠地骂道,小鬼头,小心我把你的小鸡鸡割下来喂狗。小家伙并不害怕,还冲着马老板扮了一个鬼脸,随后咯咯地笑起来。
马老板站在院边,喊了杨志强一声,然后大声说,我只拿到了一半的钱,剩余的那一半,我给你们七天的时间,七天后我就来取。
杨志强蹲在厕所里,没有吭声。
马老板前脚刚走,花圈店的宋老板就后脚赶来。他踏进院子的时候,我就听到一边的朱秀不满地嘀咕了一声,大清早的,又一个讨债鬼来了。她说着走过去打开鸡栏,闷了一夜的鸡就争先恐后地抢出来。朱秀突然吆喝了一声,那些鸡便受惊乱窜,还有几只飞了起来,噗噜噜地落到了宋老板的面前,将他吓了一大跳。
宋老板喊了一声杨志强。一直蹲在厕所里的杨志强没吭声。这时王秀莲走出门来了,对宋老板说,你进屋来吧。宋老板就走进门去了。
杨志强慢吞吞地从厕所里走出来。他没有进屋去,而是站在院子边上伸臂、扩胸和踢腿,还在嘴里低声地喊着节奏。十二月的阳光升起来,铺撒着薄纱似的金光。炊烟袅袅,祥云一样地升腾。远山稀疏,斜坡上的巴茅白茫茫的一片,在风中浪花般地跳跃。
没多久,宋老板就走出来了。他一走出门来就冲着杨志强喊道,原来你在这里呀。杨志强没理他,依旧在不急不缓地做着早操。宋老板来到他身边,大声地说,我只才拿到一半的钱呢,剩下的那一半,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呀?
杨志强还是没理他。他伸展双臂,差点打到了宋老板的脸上。宋老板见杨志强不理不睬,显得很生气。临走的时候,他也像马老板那样,说七天之后他就来收取剩余的钱。
他走出院子后,杨志强就突然停下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声道,欢迎你下次再来!
院子外边顿时远远地传来了宋老板的声音:我当然要来。他的嗓门挺大,说得理直气壮。
七天后,马老板和宋老板如期而至。他们是一起来的,不知是有意结伴而来,还是碰巧赶在了一起。杨志强叫他们去找王秀莲,他说这个家是王秀莲做主。王秀莲没钱给他们,上次她就已经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她一筹莫展,就叫他们找杨志强,她说那些东西又不是她去订购的,与她八竿子打不着。马宋两人拿不到钱,也只好悻悻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们像下达最后的通牒似的,说这是最后一天了。
第二天,他们俩又如约到来。以后的每一天,不论何种天气,他们都一大早就赶到我家来了。有一天早晨大雪纷飞,他们也踏雪赶来,脚上粘满的雪花在我家的屋里融化成水,在地上湿了一片。但他们却绝口未提一个钱字,而是在我家坐上了半小时,然后就走了。
腊月二十八的那天早晨,他们俩没有现身。我还以为他们不再来了,没想到午后时分,马老板和宋老板却叫人抬着棺材和那些纸质丧葬品来到了我家,有条不紊地摆放在院子里。杨志强站在屋檐下,一直不吭声,双手罩在衣袖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半晌就回屋去了。那两个家伙在院子里坐下来,抽烟,彼此交谈,有时还哈哈地笑。
我看到那些纸质的丧葬用品花花绿绿的,扎得惟妙惟肖。杨胜利和杨国庆兴致勃勃地凑近去观看,还东抠抠西摸摸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宋老板也不管他们,任由哥儿俩在那里摸着那些东西玩闹。即使是杨国庆不小心地将一匹纸马的尾巴给扯断了,宋老板也没有站出来呵斥一句。
王秀莲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热茶。她来到马宋两人的面前,说,你们喝口茶吧。两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说,不喝。
那,那进屋去坐吧。王秀莲说,外面怪冷的。
两人又异口同声地说,不坐。
王秀莲将两碗热茶放在棺材上,说,我把茶放在这里了,你们要喝的话,就自己来拿。
那天下午,马宋两人受冻了,就在我家的院子边上取了一捆干柴,在他们的面前生起了一堆火。后来马老板还到街边去打了半斤包谷酒,买了一袋花生。然后两人就在我家的院子里喝酒,还猜起拳来。我在屋里听到他们在外面高声喊拳,声音像两面破锣似的在北风里飘散。
临近黄昏的时候,杨鸿从城里回来了。看到院子里停放的棺材和纸质的丧葬用品,杨鸿愣了愣,以为家里出事了。他快步地冲上去,大声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马老板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道,是你爹出事了。
杨鸿脑子嗡地一下就大了,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一定爹死了,是爹死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只觉四肢乏力,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了。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门来的时候,我们正围坐在火塘边吃饭。杨志强已经吃好了,到里屋去抽他的旱烟。饭后一袋烟,这已经成为了多年来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杨鸿没看到杨志强,便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沙着嗓子叫道,爹呢?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面对杨鸿如此惊惶失措地闯进来,我们都有些愣住了。现在他又这么追问,我们就更加茫然了。王秀莲站起来,小心地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来,快坐下来吃饭。
杨鸿又沙着嗓子说,爹是什么时候死了?
你才死了呢。里屋里传来了杨志强的说话声。他走出来,鼻孔上还冒出一缕轻烟。他说道,老子活得好好的呢。
杨鸿茫然地看着杨志强,定了定神,然后朝门外指了指,说,那外面是怎么回事呢?马老板又为什么说爹你出事了呢?
杨志强叹了一口气,说,我订了他们的棺材和花圈,没钱付,他们就上门来要钱了。
杨鸿不满地说,你也真是的,你订什么棺材和花圈呢?给自己没事找事做。他说完就开门走了出去。
杨志强突然嘿嘿地笑起来,冲着杨鸿的背影挤眉弄眼。他猜到了杨鸿这就出去为他支付棺材铺和花圈店的钱,居然作出了一副孩子般的表情,然后他也跟着出门去了。
我吃好了,站在窗边朝外看。我看到了杨鸿在一张张地数钱,然后分别递给马老板和宋老板。那两个家伙眉开眼笑的,他们在杨鸿数钱的时候一直都搓着双手,目光直直地盯着杨鸿手里的钱,偶尔还用舌头舔一下嘴唇。等他们接过钱后,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指蘸着唾液数,还不住地点着头。
付了钱后,杨志强似乎一下又挺直了腰。他叫马老板和宋老板将那些东西搬回去,等他需要的时候他再去取。他打着手势,说得理直气壮,像上级在吩咐他的下属一样。马宋二人都不太乐意,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很麻烦,而且还占去了家里的空间。可是作为生意人,他们又不想得罪顾客。在他们把东西抬回去的时候,宋老板突然忧虑地问杨志强,你什么时候来取你的东西?不能老是放在我家里呀,这些东西都是纸糊的,不能放得太久了。
快了。杨志强沉吟道,估计两个月后吧。
当我在许多年后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我才真正地明白一个将死的人对生命有着多么让人难以置信的敏感。在那时候,他甚至能确切地算出自己的大限之期。在他临死前的那天下午,他自个儿烧水洗净了身子,穿得干干净净的,慢慢地来到棺材铺和花圈店,叫对方将棺材和纸质的丧葬品送到杨家去。他们就抬着棺材和纸质的丧葬品穿过街道,就像一个长长的出殡队伍。杨志强走在最前面,步履显得有些沉重而迟缓。旁边涌出一群观看热闹的行人。有人嬉笑着,跟杨志强说话。
这是给我出殡呀。杨志强说,我就要死了,活不过今晚了的。他尽量地提高声音,但口齿却模糊了。
果然,半夜的时候他就死去了。临死前他没有半点呻吟,就像一盏枯干的油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王秀莲在一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丈夫已经死去了。她不紧不慢地点上灯,穿好衣服,然后走出门来,逐一地敲开我们的卧室,把这一噩耗告诉我们。我看到她异常平静,似乎杨志强的死亡就好像只是家里丢了一只鸡,死了一只狗一样。

9

杨志强下葬后的第二天,朱秀就生病了。我们叫她看医生,她不肯。她说是这几天操劳过度了,休息一下就会好了的。她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就站在院子边上干呕。我去街上买东西,经过她身边时看到她抚着胸口,样子很痛苦。
我有点不忍。我说大嫂,你都呕了,赶快去看医生吧。她摇头。她说我没事,然后抬起头来朝我笑了笑。我突然发现她苍白的脸上竟然全是喜色,就像涂上了一抹西天的霞光。
我从街上买了东西回来,老远就看到朱秀和一个妇女站在我们家的院子外面说话。朱秀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拽着衣角。和她说话的那个妇女是她最好的朋友,打着手势,说得很急切,好像很愤怒的样子。我来到她们身边的时候,那女的突然住口不说了。我想她们也许是在谈论什么秘密吧。我也加快脚步,走进屋去了。
不一会,朱秀就走进来了。她看上去失魂落魄的,脸色惨白,几乎没一点血色。她目光有些呆滞,在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了,随后她在藤椅上坐下来,左手紧紧地抓着扶手,生怕要摔倒了似的。她的右手放在腿上,微微地抖着,滑了下去,接着她把双手绞在了一起,使劲地捏着,又分开,然后又绞到一起。
我有些不解和吃惊。我走过去倒水,把目光投向正在旁边擦桌子的王秀莲。刚好我的母亲也朝我看过来。她和我一样,我们都不明白朱秀这是怎么了。她是生病的症状,还是在突然间遭受到什么打击了呢?王秀莲扔下了手里的抹布,很关切地问道,秀,你这是怎么了?要不我扶你去看一下医生吧。
没事。朱秀朝着王秀莲勉强地挤了一个笑容,说,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王秀莲默然了一下,说,那你快去休息吧,一会叫四妹给你熬点粥。
朱秀嗯了一声,她起身朝里屋走。在跨进门槛的时候,她突然回过来,说,娘,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下。
王秀莲说,你说吧。
朱秀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明天去城里一趟,找城里的医生好好地看一下。
王秀莲说,好的,我叫四妹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朱秀说,两个人去只会多花钱,我一个人就够了。
王秀莲说,那你一个人行吗?
没问题。朱秀说得很坚决。
第二天,天上零零星星地飘着小雨,春风乍暖还寒。王秀莲说天冷,叫朱秀就别去了,等天晴了再去。可朱秀还是坚持上路,乘着马车进城了。我的四姐拉着杨国庆把朱秀送到了街口,杨国庆还冲着朱秀的背影拉着嗓子大喊,叮嘱她从城里给自己买糖来。他们在回来的时候,四姐突然听到街边的几个人在议论杨鸿,说他在城里有了外遇,与他相好的是一个妙龄女郎,几年前还是他的学生呢。他们说得津津有味,还一边嘿嘿地笑。这只要与男女关系沾边的,他们总是那么乐此不疲。
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四姐一下就蒙了。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居然会跟自家人联系在一起。她回到家里,闷了半天没吭声。最后她还是怯生生地把这听来的消息告诉了王秀莲。王秀莲也是久久地沉默着,不说话。她用木棍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禾,火星就噼噼啪啪地爆起来。
终于有这一天了。她站起来,喟然长叹。这话里的意思,似乎她早就猜到杨鸿的外遇是迟早要发生的。她在这时一下就明白了朱秀坚持进城的原因。朱秀进城只是以看病作为幌子,乃是为杨鸿的桃色新闻而去的。
王秀莲又叹息了一声,说,希望他们不要打起来呀。
她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第二天中午,我在院边劈柴的时候,朱秀回来了。我看到她脸上青了一片,连眼角都红肿了。她迟缓地走进院子,一脸的黯然和忧伤。我喊了她一声,她朝着我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踏上台阶。在踏上第三个台阶的时候,她还失去重心,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摔倒了。
我本想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可我又忍住了。我看到她站在屋檐下,扶着墙壁喘气,最后才走进屋去。接着我听到我的四姐在屋里尖叫了一声。我就放下斧头,走进屋。朱秀正坐在椅子上喝水,喝完后又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王秀莲关切地问道,秀,你这脸上是怎么了?
没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朱秀说着,努力地笑了一下,却牵动了她脸上的伤,疼得咧了一下嘴。
王秀莲也坐下来,轻声说道,傻孩子,你还想瞒我呀。你告诉我,他是怎么对你了,等娘为你做主。
朱秀咬了咬嘴唇,接着摇摇头,说,没用的,娘,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他怎么能动手打人呢?王秀莲生气地说道,还下这么重的手,他还有没有良心啊?
朱秀凄然一笑,没说话。
那……那挨刀的。王秀莲愤愤地骂了一句,然后她看着朱秀脸上的伤,很怜惜地说,瞧你,都伤成这样了。她说完后又扭过头去,吩咐四姐道,四妹,快去把赵医生请来。
四妹跑出去后,王秀莲就搀着朱秀走进卧室,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王秀莲坐在床沿看着朱秀,眼里满是柔情。朱秀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就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羞怯。
王秀莲说,你告诉我,杨鸿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了女人?
朱秀沉默了一下,说,我见到那女的了。
你见到了?王秀莲说,你是怎么见到的?
朱秀说,我一去,就刚好碰到他们在一起。那女的很年轻,估计就二十出头,人长得挺秀气的。
王秀莲说,那你们……你们之间……你和她说话了吗?
朱秀说,没有。我还没来得及跟那女的说话,我就……她指了自己的脸一下,又说,我就这样了。那女的就跑了。
王秀莲慢慢地伸出手去,将朱秀的手握着,并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柔声说道,孩子,你受委屈了。这事儿,娘会给你做主。
娘。朱秀突然哽咽了起来,你什么也别说了,我们是女人,这就是命。
傻孩子。王秀莲轻叹一声,把朱秀的手握得更紧。
这时,四姐带着赵中医匆匆地赶来了。赵中医一言不发,伸着细长的手指给朱秀把脉,神情严肃而庄重,头微仰,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他就开始点头,高兴地说道,这是喜脉啊。
什么?王秀莲叫了起来,声音都抖了,你说是喜脉?
赵中医没回答,又去看朱秀脸上的伤,说,是被人打的吧,下手还真够黑的呀。你得罪什么人了?
王秀莲不悦地说道,赵医生,你看病就看病,问那么多干什么呀?
是是是,我多嘴了。赵中医扭头对王秀莲说,她身体有些虚,得好好调理一下,叫一个人随我回去抓药吧。
没等王秀莲吩咐,四姐就跟着赵中医抓药去了。王秀莲把门关上,回到朱秀的床前,很兴奋地说道,秀,你有喜了,有喜了。
朱秀说,娘,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的。
瞧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娘说一声呢?王秀莲嗔怪着朱秀,但脸上却满是笑容。她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说,叫杨浩发封电报,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杨鸿,叫他回来一趟。
不用了,娘。我都跟他说过了。朱秀幽幽地说道,他不相信,他说我是骗他的。他还说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的,他要……要跟我离婚。她的嗓子突然沙哑了起来。
畜……畜生!王秀莲忍不住骂了起来。她在愤怒中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腾腾地走出门去,大声叫道,杨浩,杨浩。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母亲叫我,就停下来了。我抹了一把汗,心想我也该歇歇了。我提着斧头往屋里走,王秀莲就冲出来了。她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块钱递给我,说,去,给你大哥发封电报,就说家里出事了,叫他赶紧回来。
在去邮局的路上,我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给杨鸿发电报。我想来想去,最后这样写道:母病危,速归。当然了,为了省钱,我没加标点。我想杨鸿能够看懂的。我从邮局出来,在经过赵中医的医铺时,我看到了我的四姐提着药,正站在台阶上和赵中医的女儿赵巧巧说话。赵巧巧扎着辫子,白里透红的脸蛋粉嫩嫩的,就像白色的百合花瓣一样娇美无比,弹指可破。我不由大为惊诧,怎么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那个我印象中脏兮兮的十四岁的黄毛丫头,怎么在突然之间就换了个人似的。我不由多看了几眼,正好她也朝我看了过来。我看到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斑斓的蝴蝶在春光中扑翅飞舞。我不由感到一阵慌乱和不安,转身就跑了。
那天夜里我突然想起了罗小珠,心里满是忧伤和惆怅。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没准儿这一刻正和她丈夫睡在床上,正快活地接受着对方的爱抚呢。这一想,我心里就烦乱起来,恨不得要将体内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让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念才好。在这烦乱中,我突然一下想到了赵巧巧,我不知为什么一下就笑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放学的时候又看到了赵巧巧扎着辫子,穿着碎花的浅红衣服走在一群回家的学生中间。她像一只轻快的燕子,在人群中蹦蹦跳跳的,快活地跟着她周围的人说笑。我还看到有一个敦实的男孩走在她身边,紧紧地贴着她,脸上堆满了殷勤的表情和微笑。我认得他,他是河边那姓张的面坊老板的儿子,叫张长喜,比我大两岁,和赵巧巧同班,念初一。我记得很清楚,以前我去他家的面坊看他们一家人磨面时,张长喜就跟着他父母一起恶狠狠地赶我走,似乎怕我偷了他们家的面粉似的。这小子,有几次还放狗来咬我呢。我还听说他年纪比班上的同学都大,个头也要高一些,是班上的小霸王,大家都要听他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小霸王,却在赵巧巧的面前温顺得像条狗似的。这不,刚出校门口,赵巧巧手一挥,他就屁颠屁颠地跑去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递给了她。
我看到赵巧巧一路上不断地跟她周围的同学道别,各自回家。只有张长喜一直贴在她身边,一直把她送回家里。在进家的时候,赵巧巧还站在她家的医铺前跟张长喜挥手。张长喜一脸傻笑着,在人家的门前站了半晌才回过身来,吹着口哨,得意地顺着来路回家去了。
一连几天,我都远远地跟在他们的身后。我不是因为赵巧巧而跟在他们的后面的,而是我无所事事,我想瞧瞧那个姓张的小子和赵巧巧到底是什么关系。通过几天的观察,我大致看出来了,姓张的小子对那小妮子有意。赵巧巧却天真无邪地和他打闹着,就像对待着她周围的女孩那样。这十四岁的女孩,也许只把姓张的那小子当成了大哥哥,或者她本身就情窦未开呢。
就在那天下午,当我放弃了对他们的跟踪时,张长喜突然带着两个男孩在街上拦住了我。他冲着我挥了挥拳头,喊了我一声:小地主!
这喊声一下就将我激怒了,我恶狠狠地说道,你爹才是小地主呢。
很显然,他没想到我会针锋相对。我看到他愣了一下。他又挥了挥拳头,说,我警告你,以后不准盯着巧巧。你这几天天天都跟着我们,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要是再盯着她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他说完后又挥了一下拳头,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男孩也跟着挥了一下拳头。
听听,还巧巧的叫得多亲热呢。我故意冷笑了一声,说,你要是不看我,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跟着你们呢?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说完后,看到旁边的人围上来了,连赵巧巧也跟着走过来了。我不由挺了挺胸,我想我可不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脸。
人越来越多。赵巧巧挤过来,她问身边的一个男孩,这是怎么回事呀?那人吃吃地笑,说不知道。张长喜看了赵巧巧一眼,突然间朝我劈头一拳。这小子,准是赵巧巧的到来刺激了他。他要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展示他的男子汉般的威猛和魄力,他就率先动手打我了。
我头上挨了一拳,很是恼火,我也一拳打在他的头上。他又朝我一拳挥过来,我伸手挡住,顺手抓住了他的手。他也抓住了我的手,并一下将我抱住,伸腿来绊我,想把我摔倒。我敏捷地闪开了。我才不想和他摔跤呢,我把手抽回来,朝他胸口上闷揍了一拳。张长喜顿时嗷地叫了一声,他在恼羞成怒中用他的额头砰地一下撞在我的头上。好家伙,像颗铁头那样,撞得我一阵眩晕。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过来把我扑倒了。我听到有人惊呼有人叫好。我倒在地上,用力往上蹭,想把张长喜翻过去。可这家伙力气真大,他双腿分开,右脚尖蹬在地上,用上身紧紧地压着我。我努力地蹭了好几下,就是不能将他从我身上顶开。我又急又怒,一把抓住了他的裆下。我稍一用力,他就疼得哇哇大叫。
我听到一阵哄笑声。我有些得意,说,放开我。张长喜顿时放松了身子,我就爬起来了,但我不敢松手。我指着他,说,今天是你先动手打我的,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我说着,又一使劲,那小子就嗷嗷地叫起来了。旁边有人低低地笑,有人大声说算了算了,别再打了。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干什么?然后那人又叫道,杨浩,你还不放手!我禁不住呆了一呆,我一扭头就看到我的大哥杨鸿。这家伙从城里回来,正好路过此地,看我们打架就站出来制止。他走过来,拉我的手,说,这么大了,还到处惹事,跟人打架,像什么话呀。
我就松开了。张长喜捂着肚子,弯着腰站了一会,突然间又朝我扑了上来。杨鸿伸臂一挡,将他拦住,然后朝那小子的肩膀上推了一把,喝道,你还想打啊?回家去了!
张长喜不满地看了杨鸿一眼,又狠狠地瞪了我一下,便气呼呼地转身走了。他一走,围观的人就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杨鸿说,走,回家了。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去你的嘛。我还有事。
杨鸿哼了一声,说,有个屁事,我看你就是贪玩。他顿了一下,又说,对了,娘现在怎么样了?她的病好点了没?
你回去看不就知道了吗?我把头扭到一边,没看他。
杨鸿朝我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呀,没救了。他说完就走了。
下午的阳光温柔地落下来,像鹅绒一样在风中轻轻地飘。区公所的办公楼里传来留声机的唱歌声,咿咿呀呀地响,似乎整个天空一下就开阔了许多。风吹起来,有尘埃在空中浮动。我在街上慢吞吞地绕了一大圈,这才回到家里。我一走进院子就听到了杨鸿的声音在屋里像鞭炮一样地炸响: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当初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是你们逼我的。接着我又听到王秀莲厉声说道,你这挨刀的,你要离婚,除非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杨鸿大声说,我懒得跟你说。他说完,就冲出来,还把门摔得砰地一声响。我听到王秀莲在里面怒气冲冲地喝道,从今后起,你就别叫我娘,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她的声音还很嘶哑,似乎要哭起来了。
杨鸿气冲冲地经过我身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突然叫住了他。他瞪着我,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我说,以后你最好别回来了,不然娘会被你气死的。
滚,没你事,给我到一边去。他说完又转身走了。
这时我听到屋里传来了朱秀嘤嘤嗡嗡的哭声。我想杨鸿一定也听到了的。但他没回头,他一直挺着胸走出去,大模大样地穿过街道,在镇上最好的那家旅社住了一宿,于次日清晨乘着马车回城去了。

10

很长的一段时间,杨鸿都没有回来过,也就没有再次提起离婚之事。在城里,在他和他的小情人被爱情激得神魂颠倒的那些快乐的时光里,他的妻子朱秀却日复一日地陷入繁琐的农活和家务中,独自忍受着无数个黑夜的空空的孤独和疲惫。到后来她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强烈,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的时候,她才渐渐地停止了干活,开始专心养胎。
每天黄昏她都腆着大肚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半晌,她就会坐下来,坐在椅子上喘气。她尽量地舒展着身子,目光平视前方。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让我们看不出她内心里的所想所思。只有她偶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大肚子的时候,我们才会看到她慈爱的神态和温和的表情。
十二月的一天下午,杨鸿突然回来了。自从上次我发电报谎称母亲病危,骗他回来过一次之后,整整有九个月的时间,他没有回家来看过一次,更没有对他大腹便便的怀孕的妻子送上他的半句问候和关心。而这次回来,也仅仅是因为他到我们白水区公所来办事,就顺便回家来看看了。不过,他还是给他的儿子们买来了糖果,给朱秀和王秀莲买来了补品和礼物。穿过街道的时候,他看到他的小儿子杨国庆正和几个小孩子在街边玩着玻璃弹子,一张小脸弄得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土。杨鸿喊他。他站起来,很茫然地看着他的父亲。
快来,杨鸿大声说道,我给你买糖来了。
杨国庆这才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杨鸿朝儿子的脸上拧了一下,嗔怪道,你狗日的,看你搞成这样子,都脏死人了。杨国庆撇了一下嘴,似乎想哭,但又忍住了。杨鸿递给杨国庆两颗糖,小家伙就咯咯地笑起来了。
两父子一前一后回到家里。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朱秀正坐在屋檐下歇息。她对丈夫的到来感到很意外,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就站起来,率先跟杨鸿打招呼:你回来了!
杨鸿嗯了一声。他走上台阶,盯着朱秀的大肚子,说,快生了吧。
快了。朱秀说,凭我的感觉,这次应该是个女孩。
杨鸿点点头,就进屋去了。屋里没人,王秀莲带着女儿下地干活去了。弟弟杨浩和儿子杨胜利还在学校里上课没回来。他无所事事,就上床睡觉去了。一直到天黑了,他都还睡在床上,发着细微的鼾声。直到杨胜利去叫他吃晚饭,他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这顿晚饭因为有杨鸿的在场,气氛显得很沉闷。没人说话,大家都是低着头吃饭,就连平常在吃饭时像鸟儿一样唧唧喳喳的杨胜利两兄弟,也都安安静静的了。
尽管我并不喜欢热闹,可我还是无法容忍家里那种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于是我吃好了,就出门去溜达。天上挂着一轮冷月,落下淡淡的清辉。还有一些晦暗而模糊的星辰,稀稀疏疏地嵌在空中,像远远的点点火星,在风中闪烁,随时都可能熄灭。夜晚冰冷,风声如刀,有狗叫声冷冷地响起来。灯火微明,整个小镇在昏黄的光亮中轻轻地摇晃。我在街上无聊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才无聊地往回走。在经过赵中医的医铺时,我看到他家的门依旧半开着,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亮,一直泼到外面的街道上。我突然心念一动,就溜到他家的门边往里偷看。其实我什么都不想看,我只是太无聊了。屋里冷清清的,只有赵中医一人,正坐在灯下翻看帐本,还时不时地拨一下手边的算盘。
我刚把目光收回来,我就听到有脚步声噼噼啪啪地顺着街道冲过来了。我扭头看到一个人打着手电筒飞快地跑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瀑布一样飘起来。我不由愣了一愣,我想是谁呀,怎么这般眼熟呢。等到来人再近一点,我就看出来了,那是我四姐。她像冲锋陷阵的士兵那样,跑得十万火急。
姐,你这是怎么了?我问她,有些吃惊。
她扫了我一眼,嘴里喘着粗气,说,娘晕倒了。她抛下了这句话,就像风一样卷进赵中医的药铺去了。
赵医生,赵医生。她一进门就叫了起来。
赵中医眯起眼睛看着我的四姐。四姐冲到他的面前,急急地说,我娘晕倒了,麻烦你去看看。
我一下就愣住了。我不明白这短短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四姐走出门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抓她。我想叫她告诉我家里出了什么事了。可是当我看到她急促得差点将自己绊倒时,我又把手缩回来了。
我们回到家里,王秀莲已经醒过来了。她是在之前和杨鸿争吵的时候因为气血攻心,没能一口气缓过来而晕倒的。本来她一直都在忍着,不想暂时就儿子的花心和冷漠而发话的。可后来她看到朱秀挺着大肚子迟缓地走向卧室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数落了儿子几句,结果他们就吵起来了。王秀莲晕倒后,是杨鸿把她抱进卧室去的。他一直坐在床边,抓着母亲的手,显得焦躁而烦恼。杨胜利按他的吩咐端进来一杯热水时,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冲着他的儿子大吼。等到王秀莲醒过后,他竟然激动地将母亲的手举到嘴边吻了一下。
王秀莲被他这奇异的举动吓了一跳,然后默默地把手抽回去,没有吭声。她感到疲惫和空虚,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上飞扬。她又闭上了眼睛,心里满是难过和忧伤。
赵中医给她搭脉后,认为她需要理气和中,调养身体。随后我就跟着赵中医去他的医铺抓药。抓完药回到家,我发现除了四姐外,其他人竟然都睡去了。四姐正坐在灯下,给朱秀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帽子。我一回来,她就停下了手里的活,开始给我们的母亲熬中药。
我无所事事,就心不在焉地翻起书来。这是一套名叫《西游记》的小人书,平时我最喜欢看了。可是这个夜晚我怎么也看不进去。我走马观花地翻了几页,觉得很无趣,就顺手扔进我的书包里去了。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了朱秀的卧室里传来了她的一声尖叫,像一把刀似的从夜晚的深处刺了出来。接着我听到朱秀大喊道:狐狸精、骚货、贱人……有一天你会死在狐狸精的肚皮上的……随后我听到她啊地一声惨叫,就像地震似的,让这个夜晚突然晃荡起来。
我和四姐茫然地对望着,睁大了眼睛。这突如其来的惨叫也将床上的王秀莲惊动了。她爬起来,喊我的四姐。四姐就跑过去,和她一道走向了朱秀的卧室。随后我听到了王秀莲捶门的声音,紧接着我又听到王秀莲愤怒地骂道:你这挨刀的……畜生……然后我又听到四姐惊叫了起来。
我很想冲过去瞧瞧,但又碍于一个小叔子的身份,不便走进嫂子的卧室去。于是我刚一站起又坐下来。我看到我的四姐急急地跑回来,哗哗地冲着盆里倒热水。我迟疑了一下,说,姐,是怎么一回事呀?
大哥朝大嫂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动了胎气,大嫂要提前引产了。四姐头也没抬,又愤愤地嗔了一句,大哥也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那赶快叫医生来接生呀。我顿时急了。
四姐说,不用了,娘说她给大嫂接生。
这时另一边的卧室里传来了朱秀撕心裂肺的尖叫,像刀片一样地刮过我的耳膜。随后我又听到杨鸿大声地催促道,四妹,快点端水来。这该死的家伙,我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了。
四姐端着水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盆里的水都漾出来了,湿漉漉地溅在她的脚上。她跑过去的时候,我又听到了朱秀在另一边的房间里发出痛苦的叫声,但声音很含糊,似乎是她把什么东西给咬在了嘴里。
风从窗上跑来跑去,呼呼地响。夜晚幽深,漆着一层漂浮而轻淡的月色。我有些坐立不安。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又停下来,拨弄着火塘里的火堆。在火星噼噼啪啪的闪烁里,我的四姐端着水过来了。我看到她盆里的水全都被染红了。那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腥味,黏黏地粘在我的鼻腔里。
四姐叫我把门打开。我一开门,风顿时像无数道锋利的箭镞,哗啦啦地射了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两晃,差点熄灭了。四姐把血水泼在院子里,又回身来往盆里加热水。我看到她的手是抖的,将水倾在了地上。
我只觉度时如年,这个夜晚显得无比的漫长和缓慢。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寒风在窗外一阵阵地奔跑。我还听到另一边的房间里传来王秀莲和杨鸿的声音,但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楚。
我突然感到口很干,就像嘴巴里堆满了尘土。我起身去倒水喝。这时候,我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清脆无比,仿佛一道明亮的闪电,猛地一下穿透了我的内心。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迷迷糊糊地说道,生了,生了!
就像朱秀所预感的那样,她生下了一个女婴,略瘦,小脸白嫩,弹指可破。我只抱了一会就没抱了。她太小,只是一团肉,像稀泥那样,我怕我一不小心就将她揉碎了。她的鼻子和眼睛,都像极了杨鸿。杨鸿很是高兴,给她取名叫杨楠。
杨楠满月的时候,我们家里摆了几桌酒席。街坊和邻居,以及我们家的亲戚,都来吃满月酒。他们送来了粮食、酒、绣花的被子,还有给杨楠的小衣服小帽子。在这些礼物中,我们的邻居冯大婶送给杨楠的那套衣服是最好看的,做工精致,布料优良,穿在杨楠的身上真是恰到好处,将她装扮得像一个小天使似的。朱秀满心欢喜,她起初还以为这衣服是冯大婶是从城里买来的,后来才知道原来这衣服就是我们镇上一个叫姓许的裁缝做的。
这个许裁缝是十天前才到我们镇上开了一个裁缝店。我见过他,长得高高大大的,是远方人,只带了一个徒弟来到这里。在他开业的第二天,我们白水镇上的两个男青年还威胁他,要他请他们喝酒,否则他就别想在此立足。两天后他还真的请那两个家伙喝酒了。那两个家伙得意极了,这几天来他们一直引以为豪,四处说起此事,向人炫耀。
朱秀在一天下午抱着杨楠去找许裁缝了。她要许裁缝为她的女儿量体裁衣,做出好看的衣服来。那天下午他们俩整整聊了三个小时,似乎彼此很投缘。那以后,朱秀就常到许裁缝的店里去。有时从店外经过,人们除了能听出里面缝纫机的嗒嗒之声外,还有许裁缝和朱秀发出的会心的笑声。
四月初的一天,有人说朱秀和许裁缝好上了。那人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还透露了两人说话的一些细节。他还说他闯进裁缝店的时候,他看到了朱秀和许裁缝的手拉在了一起。于是他轻咳了两声,才将两人从情感的晕头转向中拉了回来。他们立即把手分开了,两张脸羞红得像秋天的柿子。
这个消息顿时传遍了全镇,像地雷似的一下就炸开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保持了沉默。我们愿意相信,这只是无聊之人在捕风捉影,以供他们在茶余饭后取乐和开心。在这绯闻的漩涡里,朱秀不但没有回避,反而和许裁缝走得更加亲近了。这个精力旺盛的中年妇女,不知她是出于对杨鸿的报复,还是她无法守住内心的寂寞和荒芜,又抑或是她真的找到了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感情,总之,她和许裁缝的关系确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当王秀莲以她过来人的经验,敏锐地判断出朱秀和许裁缝真的暧昧不清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在一天夜里,和朱秀关在卧室里长谈。她们谈话的内容,我不得而知。即使在多年后两人也没有就此向外透露过半句。女人间的谈话,有些东西也许真的是隐秘的。在那天夜里,后来她们吵起来了,我听到王秀莲愤怒地叫了起来,你不要脸!朱秀也叫道,我就算不要脸,也是你们杨家逼我的。你们杨家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你才不是好东西。你们朱家的男人才不是好男人。王秀莲把声音提得更高。
朱秀呸了一声,说,我们朱家的人再不好,也不像你们杨家的人那样,要把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叫一个闺女家去勾引男人。
我撕烂你的×,老娘跟你拼了。王秀莲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声音几乎都嘶了。
我和四姐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一贯和睦共处的两婆媳,居然会在突然间破口对骂。我听到砰地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到墙壁了上去了。随后门哗地一声打开了,朱秀大声说道,老妖婆,我懒得理你。接着一阵啪啪地脚步声响起来,是朱秀跑回她的卧室去了。
王秀莲还站在门口厉声骂道,把屁股当脸戴,坏东西,不要脸。
第二天,王秀莲和朱秀就不再说话了,两人都长长地拉着一张脸,不看对方,也不说话。家里的气氛陡然凝重了起来,仿佛这里面埋着一枚炸弹,随时都会引爆炸似的。连杨胜利两兄弟也嗅出了空气里的火药味,也变得安静和乖顺了。
四姐很想改变一下家里的气氛,但又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有一天吃中饭的时候,她试着想让王秀莲和朱秀和解。但是当她刚一把话说出时,两人就冷冷地骂了她。四姐觉得委屈极了,她连饭都没有吃好就离开了。我看到她躲在我家屋后的草堆处低低地哭泣。
一天下午,许裁缝到我家来了。他是给朱秀送衣服来的。王秀莲站在院子外边,恶狠狠地瞪着他。许裁缝还冲着王秀莲点头微笑,跟她打招呼。王秀莲不理他,只是瞪着他走进我家的院子。他站在我家的院子边上喊朱秀。朱秀就从屋里走出来,叫许裁缝进屋去坐。许裁缝把衣服递给朱秀,说他不坐了,他还忙着呢,得回去了。朱秀就跟过来,将他送出了院子。在许裁缝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又冲着王秀莲点头笑了笑。
在那一刻,院子外边恰有两只狗在交媾后拔不出来了,正相背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王秀莲冲着许裁缝的背影啐了一口,突然抄起一根棍子,去抽那只母狗,还一边大声地骂道,我看你勾引男人,不要脸,看你还勾引男人……
朱秀当然明白王秀莲的指桑骂槐,她的脸上像染了霜一样,她也冲着那两只狗骂道,畜生!她骂了之后吐了一口唾液,又骂道,畜生!然后她转身走进院子,正好有一只老母鸡走到她面前,她就不假思索地朝那只老母鸡踢去一脚,骂道,都这么老了,蛋也不下,只晓得吃食,不要脸,老鸡,老不死的鸡。
那只老母鸡被惊吓得振翅飞了起来,飞到一边后还在惊恐地咯咯直叫,抬起它粗短的脖子不解地望着朱秀。它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在无缘无故之间会有一条腿朝它踹过来。朱秀走进屋里的时候,王秀莲的声音更加响亮了:我看你勾引男人,不要脸,贱人……她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地抽那两只狗。它们在王秀莲的棍击下呜呜地叫着,一只想往东,另一只想往西,结果使劲一挣,两只狗就分开了,各自落荒而逃。王秀莲把棍子砸在地上,还恨恨地骂了一句:贱人!
当天夜里,我在睡梦中突然被敲门声惊醒了。我听到杨胜利在门外低声叫我:小叔,快开门!我起床开门,然后把灯点亮,就看到杨胜利沉着脸,显得很恼怒。
我吃了一惊,说,胜利,你怎么了?
杨胜利瓮声瓮气地说道,小叔,借点钱给我。
借钱?我很是诧异,说,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借钱做什么?我身上只有几角钱呢。
我要买刀,我明天一早就去买刀。杨胜利恶狠狠地说道,我要杀了许裁缝。
我大吃一惊,朝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疯了?你以为你杀得了他吗?再说了,你要是杀了他,你也一定跑不了的。
杨胜利急了,说,你不知道啊,小叔,我刚才上厕所,就看到了许裁缝……许裁缝欺负我娘。
我看到他脸都涨红了,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之前他上厕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草堆的背后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响动,好像稻草被压皱的声音,还伴随着婴儿吮吸似的轻响。杨胜利有点紧张,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很吃惊地看到许裁缝和朱秀搂抱着靠在草堆上,两张嘴还堵在了一起。在这个夜晚,心烦意乱的许裁缝辗转反侧,在难以忍受的相思的煎熬中,他爬起来,借着明亮的月光跑到杨家来找朱秀。他们在稻草堆上亲热时,许裁缝一次次地伸手去解朱秀的裤子,都被朱秀一次次地挡了回去。朱秀在对方的热情中缓过一口气来,喘息道,别这样,你别这样。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你还顾忌什么呢?许裁缝低声说道,来,你别怕,别紧张,放松点就好了。
不。朱秀很坚决地说,我们别这样,这样不行的,绝对不行。
许裁缝急了,说,你怎么了?你这是为什么呀?
我……我也不知道。朱秀讷讷地说道,反正……反正就是不行。
许裁缝也不再说话了。他将朱秀搂得更紧,再次去解朱秀的裤子。这时候,有人打了一声喷嚏,接着又打了一声喷嚏。这两声喷嚏就像晴天霹雳,让两人从神魂颠倒的情欲的迷宫中清醒过来。他们一下就松开了,都侧耳倾听,连大气都不敢透一下。
他们听到了一个脚步声走向了茅厕。朱秀偷偷地把头探过去,就看到了杨胜利的背影。这个十岁的男孩本想冲上去给许裁缝一拳的,但他随即就控制了自己。尽管年幼,可他还是明白,就这样冒昧地冲上去,将会给他的母亲带来很大的难堪和羞辱。他就用稻草搅自己的鼻孔,让自己打了两个喷嚏,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了茅厕。
杨胜利已经憋不住了。他蹲在茅坑前大便,故意嚯嚯地叫出声来。他还捡起一根小树枝来狠狠地抽着地面,打得泥土飞溅。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道,姓许的,我要杀了你!

11

在我看来,杨胜利说他要杀许裁缝,只不过是当时的气话罢了。我量他小小的年纪也没有那样的胆量和气魄。但事实上我真的低估他了。在那些天里,杨胜利每天都在认真地磨着一把生锈的小刀。那刀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刀在磨石上发出的声音很低,就像一个人咬牙切齿的轻响。他在磨刀的时候咬着牙,把腮帮鼓得紧紧的,偶尔从嘴里迸出一句:许裁缝,我要杀了你!
那天下午,杨胜利终于开始了他的刺杀行动。他把书包背在身上,不慌不忙地朝裁缝店走去。裁缝店里没有顾客,只有许裁缝师徒两人。尽管他们手艺很好,可不知为什么,顾客就是越来越少。这正合杨胜利的心意,因为人越少,就对他的刺杀行动越有利。他一走进去就叫道,许师傅!
许裁缝看到杨胜利进来,不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是你呀,学校都放假了,你还背着个书包干嘛呢?
杨胜利大摇大摆地走到许裁缝的身边,说,许师傅,你忙不忙?
许裁缝这才停下了手里的活,说,你找我有事吗?
杨胜利说,我娘说了,叫我来你店里做件衣服,等衣服做好了,她就把钱给你送过来。
许裁缝笑道,是你穿啊,那我一定给你做得很好的。他说完,就起身来给杨胜利量尺寸。
杨胜利心里砰砰地跳,紧紧地握着刀子,只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当许裁缝弯下腰来给他量腰围的时候,杨胜利心里跳得更加厉害了。他稍稍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喝一声,手里的小刀捅了过去。哧地一声,小刀竟然刺进了许裁缝的肚子。许裁缝顿时大叫了一声,迅速地跳了开去,惶急地叫道,你疯了呀?
谁叫你欺负我娘?我就要杀了你。杨胜利嘶声叫着,继续冲上去。
许裁缝捂住肚子,对呆在一旁的徒弟大喝道,你还不拦住他!他的徒弟这才回过神来,一把将杨胜利拦腰抱住,夺过他的小刀,扔到一边去了。这个二十多岁的家伙力气大得惊人,杨胜利在他的手里半点都动弹不得。他只是在徒劳地挣扎,呼叫着:放开我,放开我。
许裁缝说,把他送回家去。
那徒弟就像扛一小捆干柴那样将杨胜利放在肩头上,然后穿过街道,大步地朝杨家走去。杨胜利还在他的肩头上叫着,放开我,快点放我下来。  
那徒弟朝杨胜利的屁股上一巴掌,恶狠狠地说,你再叫,再叫我就把你的小鸡鸡割了。杨胜利被这一巴掌抽得生疼,他咧着嘴,不再吭声。
就在街道的一个岔路口,他们突然停了下来。在另一边街口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一些人正相互招呼着,急急忙忙地朝那边跑去。那徒弟自言自语了一句:干啥呢?然后他把杨胜利放了下来,跟着朝那边跑过去了。杨胜利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像小狗一样呼哧呼哧地跟在后面,这个十岁的小家伙早将之前他闯的祸给忘记了。
还没有到达街口,杨胜利就看到了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那人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胸口上还戴着一朵红花,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旁边有人在称赞,有人在恭喜,有人在鸣放鞭炮……杨胜利还看到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来,连涎水都流出来了,就仿佛是自己家遇上了喜事一样。
那个戴着红花的年轻男子叫刘大顺,刚刚退伍回来。他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夹杂着浓浓的地方口音。他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显得很得意而神气。杨胜利在那杂乱的声响里,听到了旁观的行人发出了一阵阵的赞叹声。他跟着人群来到刘家,与孩子争抢着那些掉在地上后没有炸响的鞭炮,弄得灰头土脸的。可他却嘻嘻地笑着,已把刺杀许裁缝之事而抛到九霄云外了。也好在许裁缝受伤不重,只是被刺破了皮。他也因为碍于面子,便将被刺一事守口如瓶,没有向外泄露半句。在他请医生上药的时候,他谎称自己是不小心被剪刀给伤着了。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上午,他因为生意的萧条,以及朱秀在性爱上对他的拒绝而心灰意懒,带着他的徒弟离开了白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候,刘大顺的还乡让这个小镇突然热闹了起来。他像一个拉帮结派的小头目,领着一群年轻的小伙子穿过街道。就连杨胜利也和一群小孩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一脸地傻笑,看着比他们年长的青年们大声地喧哗、唱歌,在某些人家的窗下喊着姑娘的名字。
在午后阳光正烈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听着刘大顺讲故事。刘大顺就眉飞色舞地向他们讲述着外面的种种见闻,还自我吹嘘他在军营里是如何如何的英勇,好几次都立了功。那群小伙子们入神地听着,一愣一愣的,目光里满是羡慕和向往。尤其是杨胜利,他听到这些后竟然开始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够走进军营里。甚至在有一次他听到刘大顺说他们的连长骁勇能干的时候,这个做梦的小家伙竟然插话说他长大了也要当连长。旁边都不屑地看着他,还有人叫他滚蛋。杨胜利小小的自尊心顿时受到了打击,他气鼓鼓地走了开去,但没走几步他又折回来了,加入到旁听的队伍中。
在刘大顺的感染下,镇上的小伙子们也跟着说起了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在那段时间里,那种蹩脚的普通话竟然成为了镇上的小伙子们的时尚追求。谁要是不说普通话,那他将会被其他的青年们所瞧不起。这让刘大顺更加骄傲起来了,他趾高气扬地带着一群小伙子,大摇大摆地穿过街道,还故意以一种离奇的举动来吸引镇上的姑娘们的注意。他们的举动也确实引来了姑娘们好奇的目光,其中就包括了我的四姐。她被刘大顺看上了。
当刘大顺请媒上门来向四姐求婚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早非昔日的黄毛丫头了,过去的旧衣服已经包不住她越来越丰满的身子,显示出她花朵一般的绰约和美丽来了。她对刘大顺也颇有好感,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以他三分军人的气质吸引了四姐的目光。她在对方求亲的时候把脸都羞红了,扭着身子跑到了一边。
王秀莲看着女儿的背影会心地笑了,她已经完全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加上她对刘大顺的印象也不错,所以她替女儿应允了这门婚事。
在刚和刘大顺订婚的那些日子里,四姐整天都挂着笑,走起路来就像蝴蝶绕树穿花,轻盈而优雅。午饭过后,刘大顺总要到我家来,有时帮着四姐做事,有时就和四姐在我家的房后说着悄悄话。在爱情之光的沐浴下,他们都神采奕奕,意气风发,连他们走过时掠起的空气也带着爱情的颤栗和哆嗦。
一个月后的一天午后,刘大顺在村里和其他的男青年们聊天的时候吹嘘着他已经与四姐上过床了。那些光棍的男青年都羡慕死了,他们向刘大顺取经,向他讨教招数。这让刘大顺更加得意忘形起来,他就胡乱地编造着一些离奇的细节出来,还说得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当天下午,整个镇上一下就传遍了四姐和刘大顺上过床的假消息。
王秀莲听到这些谣言的时候,她惊呆了。随后她叹息着,走进了四姐的卧室,对正在绣花的四姐说道,四妹,干脆你们下个月就结婚吧。
我的母亲是想让婚事来平息这些流言以及减少这些流言给四姐带来的伤害。但四姐却并不这样想,她头也没抬,就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和他退婚!
王秀莲沉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你有没有……和他……有那种……那种关系?
当然没有。四姐霍地抬起来,大声叫道,连你也不相信我,是不是?我就是再犯贱,也不会那样不要脸。你要是不信,我们就去医院检查。
王秀莲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怕你小了,吃了亏,被人家占了便宜。
四姐猛地站起来,嘶声叫道,那我现在就脱开裤子给你看。她眼里压着泪水,将针线抛到一边,伸手就去解裤子。
王秀莲一把搂过女儿,声音一下就哽咽了:傻丫头,我怎会不信你呢?娘也是为了你好啊。
娘!四姐的眼泪哗地冲了出来。
她们抱头哭泣,伤心得差点把整个心都要掏出来了。后来等她们止住哭声,相互看着对方脸上的泪水,竟然像孩子似的嘻嘻地笑起来。
当天夜里,王秀莲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提着马灯来到了刘大顺家。她一走进门去,刘大顺的父母就热情地打着招呼。刘大顺还嬉皮笑脸地喊了王秀莲一声娘。王秀莲沉着脸,冷冷地对刘大顺说道,请你别乱叫,我高攀不起。
刘大顺愣了一下,就笑嘻嘻地说道,你老人家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王秀莲叫道,我家四妹虽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可她总是个姑娘家,你在外面乱说话,你叫她以后怎么做人呀。
刘大顺又是嘻嘻一笑,说,原来是这事啊。没啥大不了的,反正我们迟早都要结婚的嘛。
不。王秀莲突然一拍桌子,大声说道,我们要退婚!
刘家的人一下就愣住了。随后刘大顺就笑了起来,说,娘,你和我开什么玩笑呢?
王秀莲厉声说道,请你别乱叫。我也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再说一遍,我们要退婚!
她那义正词严的模样让刘家的人全都傻眼了。刘大顺的父母茫然地对望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刘大顺痛苦得差点大哭起来,他把双手绞在一起,几乎把手指都要折断了。他烦躁地站起来,又烦躁地坐下去,然后他嘶声叫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退婚?
王秀莲很平淡地说道,我家四妹配不上你,她没有这个福气进你家的门。为了不耽误你的前途,我们决定退婚。
她说得很客气,可她的话却像钝物一样将刘大顺的心都敲碎了。他不顾羞耻地大叫起来。王秀莲在提着马灯走出门去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刘大顺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她心里猛地一软,她想刘大顺原来是真的爱着自己的女儿的。她还想回过头去安慰他,并撤消退婚的决定。就这么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我们还没有向外提起退婚之事,刘大顺就率先公布了他和四姐分手的消息。那是一只破鞋。他佯装着满面不屑的样子,说,破鞋一只,我才不要她呢,所以我提出退婚了!就这样,为了平衡他心理上的失落和痛苦,他恶语中伤,还怂恿着镇上的男青年们也一起骚扰四姐。四姐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他们会把石块抛进水里,让溅起的水花淋在四姐的身上。如果在路上遇到四姐,他们也都会笑嘻嘻地说,四妹,嫁给我吧。刘大顺不要你了,我要你。我这双脚正适合穿破鞋呢。
在这流言的攻击和镇上未婚青年的骚扰下,四姐郁郁寡欢,一天天地憔悴和灰暗,变得迟钝和沉默起来。这把王秀莲急坏了。她害怕四姐一时想不开而做出什么傻事来,就像当初三姐那样。除了开导和劝解,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打开四姐内心里那个纠缠很深的心结。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杨鸿回来了,把四姐带到城里去。四姐进城后,杨鸿没有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而是单独地为她租了一间屋子。四姐在那里开始了她贩卖水果的行当。这种谋生的方式让她在一次次和顾客的讨价还价中变得健谈和开朗,同时对农活的远离也让她变得更加漂亮和健康,就像一株来自于乡下的水灵灵的芦苇,别具风情地挺拔在城里的池塘中,被一群男人观望和追逐。在这一群追求者中,她看中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文文静静的年轻人。他叫高小强,是县政府的秘书。他们一相爱就订婚了。
四姐带着她的未婚夫高小强来到了白水。这是高小强第一次到我家来,他显得很紧张和羞怯,完全不像一个政府部门的工作者。在走进我家院子的时候,杨胜利和杨国庆并排着站在院门边拦住了他们。杨胜利笑嘻嘻地问高小强,你带糖来了没有?
杨国庆则瓮声瓮气地说,你要是没带糖来,那就快回去买。
高小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羞得连脸都红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四姐分别轻轻地敲了一下他们哥儿俩的脑袋,笑着骂了一句,两个谗猫。然后她拉着未婚夫的手走了进来。
杨胜利两兄弟还在不依不饶地叫道,没糖就不准进家。
他们一走进家去就把买来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四姐向高小强介绍着王秀莲的时候,他的脸又红了。他朝王秀莲鞠躬,恭恭敬敬地说,您好,伯母。
王秀莲戴上了一副老花镜,歪着脑袋看着他。待把对方看得仔仔细细之后,她对这个未来的女婿很是满意。她不停地点头,笑眯眯地说,四妹真是好福气,好福气!这间接的夸奖让高小强又脸红了起来。
在家里坐了半晌,四姐就拉着高小强出去了。她以一种超越平常人的胆量,故意挽着未婚夫的胳臂穿过镇上的每一条街道。他们走得很慢。四姐那样就是为了让镇上的人们看看,她找到了一个在县政府当差的吃公家饭的男人,以回击当初他们对她的恶语中伤和恶意骚扰。她要在人们的面前展示她的骄傲。她的骄傲也确实让镇上的很多人妒忌不已。有人在背地里酸溜溜地骂道,你看她那样子,就是个骚货。
他们以一种城里人的姿态慢慢地穿过街道,最后在镇外的路上停下来歇息。他们坐在地上,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望着远处的田野、山林和牛羊窃窃私语,偶尔还发出几下轻快的笑声。
刘大顺在那时候带着十来个男青年出现了,直奔那对情侣而去。看到他们走过来,四姐扬着头,摆着城里人的高高的架子。待到他们走近时,她还故意把头轻轻地靠在未婚夫的肩膀上,脸上呈现着无限的温柔和微笑。
这一甜蜜的举止让刘大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像有野猫的爪子将他内心撕裂了一样。他冲过去,粗暴地将高小强从地上扯了起来。高小强被拽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子,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四姐也在一旁跟着附和道,刘大顺,你想要干什么?
刘大顺不看四姐,他指着高小强,以一种训斥的口吻说,我警告你,你们这样是在放毒,影响不好,会毒害下一代的。
高小强的脸又红了,他说,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我们是自由恋爱。自由恋爱就是要追求民主、开放和自由。
自由恋爱个屁。刘大顺恶狠狠地说,小子,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老婆,你现在还和她……哼哼,你说该怎么办?
四姐气得脸都白了。她看着未婚夫,为自己开脱道,你不要听他的,他是在胡说。
高小强的脸更红了,他对刘大顺说,你听到没,四妹说的,你是在胡说。你不能再这样胡说了,否则你就犯了诽谤罪。
随刘大顺而来的男青年们突然哄地一下笑起来了。有人叫道,大顺哥,你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刘大顺就一拳打在高小强的鼻子上,把他鼻梁上的眼镜给打得掉了下来。那些人又哄地一下笑起来了。
高小强满脸通红,他从地上捡起眼镜来重新戴上,居然心平气和地与对方讲理:现在是文明社会了,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那天下午,高小强始终没有动怒。但我敢肯定那天下午的事情在他的那一生中一定是一次耿耿于怀的记忆,因为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即使是后来在他和四姐成亲的时候,他也没有到这里来迎接他的新娘。

12

这年秋天,杨鸿调离了县城,到珠藏区公所教书去了,任中学的校长,全权负责该地区的教育工作。之前的校长孙福贵被撤了职,转行到供销社做了一名职员。他的妻子罗小珠在那时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杨鸿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在街边见到了她,她拉着孩子,脸上呈现着富态的安详与红润。
杨鸿安顿下来后,给家里写来了一封信。他措辞得体,字也写得很工整。王秀莲在读到这封信的开头时就激动得手都抖起来了,到最后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她扬着那封信,就像举着宝贝似的,大声地笑着,将她身边的鸡都吓跑了。一连几天,她在与街坊和邻居们说话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透露着儿子升迁的喜讯。自土改以来,她一直都低头做人,没有什么比儿子的升迁让她扬眉吐气了。她居然在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戴着老花镜亲自给杨鸿回了一封信。
我看到她写在信封上的字歪歪斜斜的,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我替她把这封信拿到邮局去投递了。在从邮局回来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张长喜独自坐在街边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他半歪着头,一副愁苦的样子。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酒馆里自斟自酌,这在我们白水是不可多见的。我有些好奇,就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刚巧他也看到了我,他突然朝我招手,大声地喊道,杨浩,快来,快进来!
自从以前我和他打过一架后,我们之间就形同陌路,河水不犯井水。即使有时在路上邂逅,我们也会像陌生人似的擦肩而过。当这个下午这家伙突然坐在酒馆里跟我打招呼时,我一下就愣住了。
张长喜又朝我招手,大声地说道,愣着干嘛呢?快进来呀。
从他的举止来看,他应该没有什么恶意。我犹豫了一下,就走进去了。他一把拉着我坐下,说,来,我们喝一杯。
我说,我不会喝酒。
张长喜说,喝酒嘛,没什么会不会的。只要像喝水那样,灌进肚子里就行了。他说完给我倒了一杯酒,又端起他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接着他打了一个嗝,瞪大着眼睛,说,杨浩,我失恋了!
他说完突然嘿嘿地傻笑起来。他已经有几分醉意了。这两天他都在这家小酒馆喝酒,然后醉醺醺地离开,嘴里还低喊着赵巧巧的名字。自今年五月退学以来,他就很少见到赵巧巧了,甚至还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以前和赵巧巧同班读书,一周里总有那么几天能和她在一起,张长喜还能控制他内心深处的那种焦灼而强烈的相思。而现在,他再也情不能禁,像干燥的火药桶一样随时就要爆炸了。他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一颗心被爱情的火焰灼烧得千疮百孔。终于在十月的一天下午,他再也忍不住内心里那种泣血的折磨,径直来到了赵家。
你好。他走进门去,冲着赵中医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赵中医朝着他笑了笑。
张长喜在赵中医面前摆了个姿势,说,赵医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赵中医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挺好的,将来你会很有出息。
张长喜高兴地说道,那我做你的女婿怎么样?
女婿?赵中医怔了一怔,说,你胡说些什么呀?我女儿才十六岁呢。
张长喜大咧咧地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她长大。
放你娘的狗屁。赵中医突然骂起来,喝道,给老子滚出去。
张长喜叫了起来,像我这么有出息的青年你都不要,你会后悔的。
赵中医怒不可遏,顺手抓起柜台上的算盘朝张长喜掷过去。他没有砸到张长喜,反倒把算盘扔坏了,珠子哗啦啦地跳起来,散了一地。他还冲着张长喜落荒而逃的背影叫道,想娶我女儿,你下辈子吧。
张长喜被赵中医拒绝后,沮丧得嘴里都冒起了酸水。夜里,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浑身滚烫,焦渴难耐,在爱情的油锅里忍受着心肝俱裂似的煎煮。最后他熬不住了,爬起来给赵巧巧写情书。他掏心掏肺地倾诉着他对她的爱慕和相思,恨不得将整颗心取出来放在纸上算了。第二天,他在赵巧巧上学的路上等着她,将情书交到了她的手里。下午放学时,他又在学校门口等着她。他没有见到赵巧巧,只收到赵巧巧的同学递过来的一封信。但信上没有字,只有一副画,画的上方是一只天鹅飞在空中,地下有一只癞蛤蟆抬起头来观望,嘴边流着口水。
张长喜知道这是赵巧巧画的,她最喜欢画画了,而且画得很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张长喜看了半天,才明白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意思。他再也无法自持,发疯似的跑了起来。他顾不上羞耻,一边跑一边哭,把嗓子都嚎哑了。等后来他平静下来后,他很从容地穿过街道,独自来到一家小酒馆里喝酒。他的酒量很糟,几杯下去就醉意满怀了。
我陪他喝了几杯,我也感到飘起来了。我们走出小酒馆,张长喜就含含糊糊地说他要去找赵巧巧。那天是星期六,赵巧巧正站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跟街边一个女孩说话。我和张长喜老远就喊她。她一扭身就跑进家去了。
我们在她家的门前停下来,齐声高喊赵巧巧的名字。赵中医跑了出来,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要干什么?还不快点给我滚回家去。
张长喜说,我要娶你女儿。
赵中医沉着脸,喝道,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张长喜大声地说道,你说过的,将来我会很有出息。你把女儿嫁给我,你就等着晚年享清福了。
赵中医气恼不已,说,你想娶老婆?那去冯大婶家吧,她家有三头老母猪,这些天正在打圈呢,你想挑哪头都行,万一你高兴了,全都要了那更好。
旁边有几个人围上来了,他们嘻嘻地笑着。有人逗张长喜道,长喜,你也知道女人了?回头叫你爹给你娶一个。
张长喜说,我谁都不娶,我只要赵巧巧。
有人哈哈地笑,说,这么小就想娶老婆了,只怕你连毛都没长呢。
谁说我没长?张长喜急了,一本正经地说,我四年前就长毛了,长得可深了,不信我脱裤子给你看。
那几人又哈哈地笑起来了,连赵中医也忍俊不禁,然后他转过身去,把他家的门给关上了。对两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又喝得醉醺醺的,他才懒得再理会我们了呢。
那天张长喜回到家里,被他的父亲揍了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的,让他整整有二十天没有踏出家门半步。他带着满腔的失望和内心里对赵巧巧的灼热的思念,在家里埋头磨面,以繁重的体力劳动来抵消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忧伤。十二月的一天下午,他到我家来找我,一脸的落寞和绝望。他一见到我就悲戚地说道,杨浩,我完蛋了!
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我这辈子再也娶不到巧巧了。他又悲戚地说道,我真的完蛋了!
尽管我们已是朋友,但我并不希望赵巧巧嫁给他,否则就是鲜花插到牛粪上了。在他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出我家院子的时候,他差点和一个人迎面撞上了。那人扶了他一下,说,小心,别摔着了。他回过神来,看到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人。他感到眼前的这个男子有些面熟,可突然间就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咕哝了一句,就走出去了。
他们走进院子的那一刻,杨胜利正端着一盆水走出门去。他看着那年轻男子,顿时大叫了起来。二叔!他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那年轻男子冲着他微微一笑,说,你好,胜利。
正是杨海回来了。时光流逝,岁月如梭,在那些繁芜而琐碎的生活里,在他杳无音信而让我们在失望中渐渐地忘却他的时候,他却突然带着一个女人回来了。我和王秀莲都面对着杨海的到来一下子显得不知所措。我们都不曾想过这个家伙居然会长得白白净净的,似乎在外面过的是好日子。他对王秀莲喊了一声,娘。
王秀莲目瞪口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杨海又喊了她一声:娘!
王秀莲突然噔噔地后退了几步,身子靠在墙上,使劲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要跳出了眼眶。然后她突然冲上去抱着杨海,嘴里像疯了似的喊着:杨海,杨海。她喊着喊着就哭了起来。
杨海却得意地说,娘,你哭啥呢?你瞧,我连儿媳妇都给你带来了。
王秀莲这才松开儿子,让杨海给我们引见那个女人。她叫方萍,住在一百多里外的一个镇子上。她低着头,显得很害羞的样子。
家里突然就热闹和喜庆起来,一直持续到过年的时候。除夕的前一天,杨鸿和四姐回来了。第二天就下起了大雪,像天女散花,把整个小镇点缀得一片祥和与宁静。黄昏的时候,雪停了,镇上飘荡着断断续续的欢笑和爆竹声。我们开始吃饭,杨鸿和杨海还喝起了酒来,尤其是杨海,一杯接一杯地喝。杨胜利和杨国庆是最先吃好的,吃好后扔下碗筷,嘴巴一抹,拍拍屁股就跑出去和镇上的孩子们闹去了。最后大家都吃好了,只有杨鸿和杨海还在兴致勃勃地喝酒。
王秀莲带着四姐窜门去了,临走前还抓了两把糖果放在口袋里。这个夜晚,镇上的很多女人都会聚集在一起,吃瓜子,唱山歌,这种风俗称为“唱茅草歌”。朱秀随后也带着她的女儿一起出去了。
我和方萍都没有出去。她这两天身子不太好,就早早地睡下了。我则是不喜欢那种人群的热闹。那个夜晚我坐在火塘边,听到人们在村里尽情地呐喊和嬉闹,声音就像炸开的爆竹。我觉得心里更为惆怅了。
杨海突然对我说,杨浩,你也来喝一杯。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连说话的舌头都大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里去了。自从他们回来后,谁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杨鸿把头抬得高高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除了王秀莲之外,对谁都是爱理不理的。尤其是他的妻子,他更是从来没给过她一个笑脸。而杨海则整天都和方萍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好像过了下一个分钟两人就要分开了似的。这样的两个家伙,我才懒得去理会他们呢。
没多久,我突然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声。杨海说,鸡巴,还兄弟呢。杨鸿,老子告诉你,就是做叫花子,老子这一辈子都不会求你的。他的嗓门很大,嘴里渐渐地不干净起来了。
杨鸿也大声地说,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关我鸡巴事。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啪地一声,好像是碗砸碎在地上了。随即杨鸿吼了起来:你给老子清醒点……紧接着杨海骂道,我日你娘……之后有砰砰的声音传来,好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又好像是什么东西也砸碎在地上了。在这砰砰的声响里,又夹杂着杨鸿和杨海相互的吼骂声。
杨海又骂,我日你娘。
杨鸿喝道,你再骂,老子就撕烂你的嘴。
杨海带着一种挑衅似的语气说,来嘛,你来嘛。你以为老子怕得很。告诉你,老子……话音突然断了,然后杨海啊地一声,跟着他叫道,好啊,你敢打老子……
我听到两人的呵斥声,然后是一阵砰砰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墙壁上,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我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我想我是劝不了他们的,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这样一想我又重新坐下来。
躺在另一间卧室里的方萍急急忙忙地爬起来。她本是劝架的,可是当她看到杨海两兄弟像疯狗一样相互厮咬在一起的时候,她惊呆了。她不知所措。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叫道,杨海,你快住手。
在这场打斗中,杨海吃了一点小亏,他是不愿意就此罢休的。而杨海不住手,杨鸿也是不会住手的。方萍急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架,只是跑上去抱住杨海。杨海被她这么一拉住,身子一下子腾不开,胸口上又被杨鸿揍了一拳。他更加怒火中烧,并迁怒到方萍的头上。他认为方萍是胳臂往外转,帮着杨鸿了。如果不是方萍抱住他,他就不会再挨杨鸿的一拳了。
杨海恼怒地骂道,我日你娘。他狠狠地给了方萍一耳光,还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然后他又骂道,我日你娘。
方萍的泪水哗啦一下就倾泄出来了。她叫道,杨海,杨海……你打我。
方萍这么一哭,杨鸿和杨海都冷静下来了。他们彼此对看了一眼,谁都不说话。过了一会,杨鸿才说,你还愣住呢?快去扶她呀。
杨海就去扶方萍。但方萍任性地躺在地上,不起来,只是在呜呜地哭。杨海怒了,说,日你娘的,你起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有人跑进院子来了,大声叫道,大哥,大哥。然后她又叫,二哥,二哥。那是四姐的声音,在压抑不住地抖动,像那个夜晚的风,瑟瑟地响。
杨海拧起一盏马灯就冲了出去。杨鸿也冲了出去,就连刚才还躺在地上哭泣的方萍也一骨碌地爬起来,冲了出去。
我也跟着跑了出来。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光,四姐正提着一盏马灯,惊惶失措地跑到屋檐下的台阶上,裤管和鞋子上都沾满了雪花。她一看到亲人们从家里出来,顿时就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杨海过去拉她,问,你怎么了?
刘,刘大顺……四姐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她还没说完,刘大顺就打着手电筒窜进院子来了。他说,四妹,你别走呀。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呢。四妹,我都想死你了。
四姐又羞又急,她只管叫道,大哥,大哥。然后她又叫道,二哥,二哥。
杨海把马灯递给我,快步走下台阶,对刘大顺说,你谁呀?
刘大顺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杨海的脸,哎哟了一声,说,你连我都不认识啊,小时候你骑在我背上,非要我驮你呢。
杨海沉着脸,说,小时候驮我的人多着呢,你给我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刘大顺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杨海的脸,说,你不要这样说话嘛,好歹我们是一家人呢。
二哥,他侮辱我。四姐在一旁突然说道,他流氓、无耻,乱嚼舌头,还说什么我是他没过门的媳妇。
日你娘的。杨海骂了起来,突然一拳击在刘大顺的头上。刘大顺还没有反应过来,杨海又是一拳打了下去。这一拳的力量很重,刘大顺应声而倒,像一块石头一样坠在了雪地上,手电筒滚到了一边。我不由握紧了拳头,大声地喝起彩来。
方萍和四姐都齐声惊叫。杨鸿则一声不吭,但事实上他对杨海的行为是默许了的。杨海说,我警告你,你再胆敢缠着我家四妹,我饶不了你。
刘大顺从地上爬起来,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然后两人就扭打在一起,嘴里嗬嗬地叫着,把地上的雪花搅得乱溅起来。
我叫道,杨海,加油。
方萍叫道,杨海,别打了。
四姐叫道,二哥,别打了。
只有杨鸿不吭声。直到他腾腾地走下去,才一边走一边说,别打了,别打了。然后他以劝架为名,抱住了刘大顺。杨海趁机朝着刘大顺拳打脚踢,其中有一脚正好踢到了刘大顺的小腹上。刘大顺顿时闷哼了一声,就蹲了下去。
杨海骂咧咧地说,我日你娘,还和老子斗。
刘大顺在地上蹲了片刻,才慢慢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手电筒,一言不发地走了。在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杨海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我警告你,下次别让我碰上,否则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刘大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了。北风呼呼地刮着,风中传来零零星星的犬吠和爆竹声,还有隐隐的欢歌笑语。我转身往里走的时候,听到四姐在和杨海他们说话:我在根爷家听大家唱茅草歌,听了一会我就去上茅厕,刚从茅厕出来我就碰到刘大顺,他想非礼我,我就赶紧朝家跑……
这些话题不是我关心的。我走进我的卧室去了。我刚进卧室就听到了杨鸿和杨海齐声大笑,声音很大,像钟声一样响亮。我想他们一定又和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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