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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诗歌新译
刘川 译
刘川，1975年生，写诗、编诗、译诗。现居沈阳。
【挪威】达格•T•斯特劳姆斯沃格
疗法
我年轻那会儿，驱邪挺常见的，就像冰浴一样，是一种
治疗方法。再说，那时候的魔鬼个头也矮，人也都长得不高。
它们水果蔬菜吃得不够，缺乏必需的维生素和
铁元素，长得瘦巴巴、脸色苍白，动不动就郁郁寡欢陷入消沉。
它们看起来更像小鹿而非绵羊。当它们
附身于你的时候，多半是在逃避别人，
直到为时已晚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儿。与其说
是驱魔，倒不如说是给它们指路
“理发店那儿右拐，一直走到废弃校舍，
再左转。出口应该就能看见了。”“多谢，刚才
完全迷路了。”“不客气，祝好运。”“你也好运，再次
感谢。”
鳕鱼
尽管海洋生物学家说，鳕鱼并非那么贪婪或强悍
它不吞食途经的一切，也不比别的鱼
更爱荒凉水域；数千年来
它巡游在冷暖洋流交汇处
较近时，还为欧洲人指引了美洲方向
问题是鳕鱼什么也记不住
它可能连续二十年游向拉布拉多或罗弗敦
却毫无印象，天气好时记忆存留三秒
比如：那是鲱鱼还是诱饵？当判断错误
它不挣扎，甚至不试图脱钩
它受够了，直接认输
生活就是不公平，或许公平？
鳕鱼真的记不住
【挪威】奥拉夫•H•豪格
诗
若你写的诗
能让农夫觉得有用
就该知足
铁匠的心思总猜不透
最难讨好的是木匠
非车非机
非汽车
非飞机——
非干草橇
非破板车
——甚至非以利亚的火战车！
你远不过芭蕉
他步行抵达
【美国】娜塔莎•特雷塞韦
比目鱼
“来，”她递过一顶草帽，
“把这个戴头上。
你皮肤和你爸一样白，
可得一直这么白净。”
珊格阿姨把尼龙袜卷到瘦脚踝，
我也卷下白色及膝袜，
让细瘦的双腿悬空晃荡，
脚丫在水面画圈圈
看银亮的小鱼苗
在光斑与阴影间穿梭。
“握鱼竿要这样
甩线才笔直。
现在挂好鱼饵，
抛出去等着。”
她坐着，把烟草汁吐进咖啡杯
察觉鱼咬钩立刻猫腰
猛提起鱼竿——
收线用力拖拽
那条扭动挣扎的鱼
“是比目鱼，
“看它有一面是黑的
另一面是白的。”她说
鱼啪嗒落在岸边
我看着它扑腾乱跳
每翻一次就变个颜色
责任
如今他讲起那段往事
总把自己放在中心位置
屋里的其他人
都成了背景——
我的母亲、祖母
还有个舅舅，如今都已不在
成了故事里的布景：父女俩
停在记忆的昏光里
那时我太小记不得
所以他的版本就成了真的：
1969年，卡米尔飓风来袭
老房子抖得像要散架
雨水灌进每个房间
他必须不停移动
把我护在安全的地方——
父亲的首要责任是保护
于是在他的故事里
他做到了：
我小不点儿一个，在他怀里
或许还睡着觉
水在我们周围上涨
已经没有更高处可去
记忆在风暴眼中定格：
小女孩儿紧紧抱着父亲
我还能怎么做呢？
就让他一遍遍讲吧
仿佛从来只有我们俩
仿佛在紧要关头
真是他救了我
【美国】查尔斯•布考斯基
气
我祖母有严重的
胀气毛病
我们只在周日见她
她坐下吃饭
就会胀气
她很胖
八十岁了
戴个大玻璃胸针
除了胀气
最让你注意的还有
她总在上菜时放屁
隔一分钟
噗一声
放四五回
正当我们拿土豆
倒肉汁
切肉时
从没人吭声
尤其是我
那时六岁
只有祖母说话
放了四五回后
她会随口说：
“我把你们都埋了！”
我不太喜欢
先放屁
再说这话
每个周日都这样
她是我父亲的母亲
每个周日都是死亡与气
土豆泥和肉汁
还有那个大玻璃胸针
周日聚餐总是
以苹果派和冰淇淋
结束
还会为一些事
大吵一架
祖母最后冲出门
坐红线火车回
帕萨迪纳
屋里臭一小时
父亲来回走
用报纸扇着空气
说：“都怪她吃那该死的
酸菜！”
大逃亡
听着，他说，你见过一桶
螃蟹吗？
没有，我告诉他
嗯，时不时会有只螃蟹
爬到别的螃蟹身上
往桶顶爬
就在快要逃出去时
另一只螃蟹就会抓住它，把它拖回
下面
真的？我问
真的，他说，这工作就那样
别人都不想任何人
离开这儿，邮局
就这德行！
我信你，我说
这时主管走过来
说，你俩在说话
这工作
不准说话
我在那儿干了十一年半
从凳子上起身，直接爬上
主管肩膀
伸手一撑，就把自己
拽出了那里
轻松得难以置信
但没人跟我走
之后，每次吃蟹腿
都想起那地方
我大概想了
五六回
就改吃龙虾了
【美国】娜奥米•希哈布•奈
握拳
当我们与死者交谈，我们就忘了自己也是死者。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第一次，在坦皮科北边的公路上
我感到生命正从体内流失
像沙漠中的鼓声，愈飘愈远
那年我七岁，躺在车里
看棕榈树透过车窗旋出令人作呕的图案
我的胃成了皮囊下面迸裂的瓜
“怎样知晓自己就快死了？”
我哀求母亲
我们已连续行驶数日
她带着奇怪的笃定回答：
“当你再也握不紧拳头”
多年后着忆起那趟旅程，我微笑
想到我们都需独闯的边界
铭刻着我们无法应对的痛苦
我未曾死去，依然活着
依然躺在后座，在我所有疑问的背后
攥紧又张开一只小手
一个男孩告诉我
音乐住在我腿里面
我说话时它就跑出来
我要把情人节卡片
寄给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燕麦饼干让我的喉咙发痒
大人荡秋千时
脚不离地。我讨厌这样
看那两个圆圈(o)中间砸扁了——
那就是“再见”（good-bye）
再也别说“意义”这个词
让我们把它扔掉
别对我装腔作势
我带着我的表情盒子
想换表情随时就换
昨天褪色了
但明天是加粗的
等我长大，我现在的名字
会住在我们现在
住的房子里
我会回来看它们
我只有一只眼睛累了
另一只和身体都不累
所有金属以前都是液体吗？
要是我们早点买车
他们能不能用杯子
盛着端上来？
我胳膊里有个塞子
不让我再长大
我会永远这样，小小的
我也会变成深水
等等。那条河有多深？
能淹没举手最高的那个男人吗？
你的脑袋是纪念品
你在纽约时，我能看见
真实的你走在我脑海里
我要请一只蜜蜂住进你鞋里
要是你发现鞋里
全是蜂蜜怎么办？
要是钟显示6:92
而不是6:30呢？你会害怕吗？
我的舌头是
勺子的洗车场
面条会游泳吗？
我的脚趾是词典
你需要什么词？
从今以后我只在
1月26日喝白牛奶
减号是什么意思？
我永远不想减掉你
想想看——从来没有人
见过这颗花生的里面！
做人好难
我又爱又不爱你——
难道这不就是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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