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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兹组诗
一、利兹的夏天
(猫头鹰找到了利兹)
利兹找到了夏天
夏天找到了一个诗的晚间
当我朗读《夏天还很远》
那是我遥远的重庆,1984
那是我眼前的利兹,2025
原诗刚找到了它的来世
我就呼吸上崭新的夏天
一早,我来到了曼德拉花园
The Eletric Press惊了我一跳
这是电力印刷、电力新闻,
还是电力出版社?
历史到此一游后
现在它是一幢红砖房子
它还与印刷和媒体有关吗?
它当然与商业和办公有关
随着这电力的一击——
利兹的夏天也让我重新认识了睡眠
真的,只有在这里,
我才可以随时睡觉
2025年6月27日
二、说几句皮肤
(前有成都所思,后有利兹所见)
“黑皮肤积累智慧”
读到这句就会想到另外两句
黄皮肤积累财富
白皮肤积累魔法
红皮肤积累诗吗?
(一种皮肤、一种属性)
这样的结论是怎样得出的
是因为阿里巴巴的传说
因为吸血鬼与僵尸的电影
关于皮肤还有什么说法?
皮肤的记忆太多了
它的痛、它的痒
它的干、它的湿
它的热、它的冷
它的嫩、它的老
它的厚、它的薄
它的新、它的旧
它的美、它的丑
面对它无穷的变化
人必须学会忘掉
我忘掉了吗?怎么可能!
在利兹大学的校园
我看到多少白皮肤的英国青年
一些白里透红
一些白里透白
一些白得平凡
一些白得非凡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关于皮肤的白、皮肤的黑
皮肤的黄,皮肤的红
对的,尤其是在另一首诗里
我会试着去谈论
一个诗人皮肤的红
那个诗人是他吗
那来自奔宁山脉的诗人啊!
他也可能是我
2024年12月28日
2025年6月27日
三、一个中国传奇
——致利兹大学校长余海岁
一说到仁者乐山
我就想到你山居的童年
那时你背着铺盖卷去上学
后来你远渡重洋(北半球、南半球)
迎来你海洋般的无尽岁月
从此你成为一个乐水的智者
一说到远大前程
我首先会想到一张照片
(我偶然在你办公室看到)
那是菲利普亲王亲自授予你——
这位来自中国的科学家
最年轻的皇家工程院院士
老子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我自然也会想到你从歙县出发
你命运的脚步注定要走遍世界
土木工程的哲学已经上路——
在成都、在伦敦、在牛津、
在澳洲、在诺丁汉、在利兹……
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说?
岩土力学本身是多么专业
可我怎么却想到了岩中花树
想到了你一生的山山水水
蕴藏着、律动着、诞生着
多少属于你的科学和诗歌
注释一:“岩中花树”是王阳明最著名的一个公案。在此,我借来指岩土力学中深藏着的诗意和哲学。
2025年6月28日
四、伍德豪斯旷野
置身利兹大学,我还不知道
如何来谈论这些红砖楼房
那我就来谈谈它的英国绿
(不谈英国红,也不谈英国黑)
那罕见的绿色大树随处可见
我多想知道这些树木的名字和年龄,
可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整整四十二天,从六月到七月
我呼吸着这里充满阳光的空气
我走过这里起伏绵延的草坡
享受着伍德豪斯旷野的夏天
想象着英国有多少公园啊!
一个过路的老人对我说这里是海德公园
一个学生对我说英国有很多海德公园
这里也叫海德公园,不叫“旷野”
注释一:伍德豪斯旷野(woodhouse moor),英国利兹大学边上的一个大型公共公园,也是利兹市最古老的公园之一。
2025年7月31日
2025年9月14日
五、利兹,英格兰的北方之心
利兹,英格兰的北方之心
夏日的太阳从半夜跃起
2025年六月十六日,我刚刚醒来
四更天,但天已大亮
一个迎着晨光走来的流浪汉对我竖起了拇指
还有个坐在超市门外的流浪汉对着我笑
我们是否因此想起了我们的从前
我们是否因此爱上了我们的现在
现在,冷意的清晨令我错愕,也令我欢欣
“我的心在高原”——我年轻时曾经唱过
我的心在圣约翰教堂的老树下
现在,我已生活在了这里
这里,我的住处被教堂包围——
这里,石头建筑有雨过天晴的美感
这里,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有变
2025年10月27日
诗人故事
一、诗人刘湛秋的晚年
“我这样设想自己的一生
我这样安排自己的命运。
只是有那么一丁点——想起来多可怕,
当我死去,你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是刘湛秋翻译的阿赫玛杜琳娜
那是另一个英儿在对他说话吗?
如今英儿早已死去,我碰巧
从网上读到了湛秋后来的命运
我看到他最后一幅生活画面
在合肥一间公寓,他流汗的样子
他好像在和一个当地女人争吵,
他们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看下去
只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像个保姆
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不太会说话
二、爱信的诗人张枣
一年四季记忆的颜色,正午时光
午休之后,信呢?张枣的最爱
信是凡间的欢乐,众神无法得到
一年四季,我们通过多少信?
从早到晚的盼望,一地之于一地
一年四季,从长沙到重庆到特里尔
光影交错,驱动着异国的发音
幻觉出现了,我听到铿锵的
德语传来不可阻挡的深邃重音——
“哪怕是你,耶稣也爱”
这句话难懂吗?现在我懂了,
信你的不是信你,是信那差你来的
你是赠送给德国的礼物啊!
但你爱中国,算来只爱三两燕子
三、一个超现实的诗人
如今,他再也不好为人师
你说服了他,他听从了谁?
他从哪里又学到了几句诗?
有人已经老去如登高(北岛)
有人还在镜中观游泳(张枣)
有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超现实:
“豪放的猛士提着魔头”
春天在一鼓作气倒栽着下沉
那是年轻的他,也是一生的他
现在,他记住死者需多少细节?
一个就够了,不信问孙文波
他们怕坦克,你就说堂客。
这是为了说一句搞笑的话吗?
我可是严肃的,我是诗人
四、在网上浏览某诗人
在网上浏览某诗人的诗
让我想到了我认识的好几个诗人
他们的名字我当然不会说出来
(说出来不是得罪人了吗?)
但我止不住要来说其中某一个
他,二十二岁写的一句诗
看上去像四五十岁的人写的
六十岁他写的一句诗看上去又像极了
一个刚迷上外国文学的大学生
诗造成这样的年龄错乱好奇妙
是呀,开始,他多么少年老成:
七岁,他就学会了驼背
现在,他多么返老还童:
八十岁,那桃花开始了暴动!
注释一:“信是凡间的欢乐,众神却无法得到。”见《狄金森全集》卷四,蒲隆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第392页。
注释二:“信你的不是信你,是信那差你来的。”这句诗从《约翰福音12:44》中一句化出:“信我的不是信我,是信那差我来的。”
注释三:老去如登高,见北岛《晴空》;镜中观游泳,见张枣《镜中》。
2014年7月19日
2025年6月5日
2025年7月14日
与你相遇
活着时你总感觉自己年轻
并将永远这样年轻下去……
老或死都是别人的事情
这是真的吗?终于有一天
年轻的你作为还未成名的诗人
满怀憧憬和抱负在你的家乡夜郎
像谢灵运那样被当街斩首了
生命戛然结束,有何不幸可言?
五百年后你又转世来到中国
又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一个诗人
这次有人说你碰到了好运
你总算等到了一个人——我
(我又被谁指使?)
要来歌唱你无人识得的一生
我的兄弟,我的诗人
我要从头来讲讲你的故事……
一次暮春课堂的语文课
刚上小学的你,端坐的身体动了
动了要罚站,你也逃不脱。
一次歌乐山山洞的风穿过黑暗隧洞
引导你提前一夜来到十五中学
你感到害怕。为什么?
因为整个学校的黄昏没有人
只有你单独一人来报到。
你感到尴尬。为什么?
因为你全身披挂的形象——
背上的铺盖,肩上的挎包
网兜里的洗脸盆、毛巾、漱口盅……
作为初中生,你看上去太怪了
(没有人打扮成这样)
理所当然,你受到了街边少年的嘲笑
怎样的小石子,突然
掷向了你的额头,怎么可能!
你当时竟然没有来得及发抖
直到多年后有三行诗跳了出来:
“你总是全副武装地用石头砸我,
我总是站在这里,被你砸中
这是真的,它可以追溯到童年。”(施瓦茨)
你想起来了吗,那几个少年
他们头上的确武装着军帽
他们用石子的确砸中了你
这个未来诗人无辜的额头
后来,我们还说过吗?
这耻辱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吧
现在让我们重新抬起头,
张开口,一遍一遍地呼吸……
很快你就安静下来了,翻开书
学习从某本书中发现自己
(这是一本什么书?)
易经?还是佛经?
圣经?还是可兰经?
十三经中到底是哪一经
转来转去,还是诗经吧
可韵律中的万类变化莫测……
你其实永远找不到你自己
但我知道我将与你相遇
2014年2月8日
来自 太白酒肆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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