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平与精神分裂者张玉宝对话
|
精神分裂者的“追梦” ——郭海平与精神分裂者张玉宝对话 地点:南京祖堂山精神病院 时间:2012年1月22日下午3:00 张玉宝:1974年生于南京,初中文化,小商贩。2005年3月17日被送入精神病院,医学诊断“精神分裂症”,入住南京祖堂山精神病院至今已7年。2006年郭海平在医院中发现张玉宝的绘画天赋,由于媒体的关注,他的《怒吼》、《扎挣》、《半边人》、《旗帜》、《追梦人》等作品在社会中产生较大影响。张玉宝近几年一直期待走出医院自由地生活和画画,但由于他父母去世,妻子失踪,无监护人接他离开医院,再加上医院不具备让他画画的条件,使得他不得不在医院中忍受岁月的折磨。2012年1月22日春节前一天郭海平与张玉宝在医院病房里进行了一次对话,郭海平公布这一系列的对话是希望消除公众对这些“精神病人”的误解与歧视,同时也希望通过这些“精神病人”的原生艺术让公众看到一些人精神的潜能和心灵的真相。
郭海平与张玉宝对话现场
带吊钩的半边人
怒吼
挣扎
追梦者 郭海平(以下简称G):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张玉宝(以下简称Z):要过年了,明天是三十晚上。 G: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年? Z:96年,不,是06年。 G:六年了,我们回顾一下这六年的情况。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时的情景吗? Z:记得,你让我们上楼画画,我不知道画什么东西,你说随便画,我就随便瞎画了。 G:刚拿笔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Z:有一点兴奋,关在这里面很长时间,好长时间没拿笔了,刚开始有点兴奋。 G:画什么还有印象吗? Z:画了一条龙。 G:画得很小。 Z:画不大。 G:怎么画不大? Z:在家画得就不大,我喜欢缩小画,一点点大。 G:与生病有关吗? Z:没得关系。 G:你怎么想到画这幅的?(拿出过去的画,指着《带吊钩的半边人》) Z:画的时候不太清楚,当时就有这个形象经常在脑子里面飘啊飘,眼睛闭起来,还在飘。 G:现在怎么看这幅画? Z:像个寄生虫,有点像寄居蟹。 G:什么寄居蟹? Z:有点像蜗牛,一半在外面,一半缩在壳里面。 G:我第一次看到你画《怒吼》这张画不太明白,你告诉我说是“怒吼”。怎么想到画这张的? Z:让内心里面想发泄东西发泄出来。 G:画之前脑子里面也有这个图像吗? Z:脑子里面有一种向上冲的气,我就根据这股气来创作的,你知道,把那股气哈到纸上人家也看不到。 G:这张呢?(指着《挣扎》) Z:因为吃药吃得很难过,人就像南京大屠杀活埋在地底下的人,活埋很难受唉,手就往外抓,在挥,挣扎唉,每个点就是一个拳头,这个脸很苍白,没得血色。 G:隔了五六年时间了,你肯定是这个意思吗? Z:我有这个印象。 G:你怎么想到在一个人面孔前画个放大镜?(指着《放大镜后牵着怪兽的小孩》) Z:是个小孩,我平时画的人太小了,有个放大镜看得清楚一点。 G:为什么那么小呢? Z:好画哎,我以前的字也写得很小,比一般人要小很多,最多0.5厘米。 G:你当湖南卫视记者的面画了一张《旗帜》,怎么想到的呢? Z:那是突然想到的。 G:去年画了一张《追梦人》。 Z:那张画想了好几天,刚开始那个人是有身子的,有上半身,第二天觉得这个身子不能表达什么,后来想到把它盖起来算了,留了下面二条腿,刚开始想的是桔红色,后来想大白天怎么有桔红色呢,是追梦唉,后来想到深灰色、浅灰色,这时候就把它画下来了。 G:以前听你说过你上小学的时候画过画? Z:那时候是照一些挂历、搪瓷杯上的图画临摹,画在墙上、楼梯道上,到处画。 G:没有人指责你乱画吗? Z:没有,人家说画得不错。 G:上中学还画吗? Z:上中学就不画了。 G:我们现在交往六年了,你觉得画画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Z:画画可以发泄,可以把痛苦啊、快乐啊画出来。不让画画哦会觉得郁闷,郁闷的不得了,画出来心情就愉快了。 G:这种感觉明显吗? Z:明显。 G:你哪一年进医院的? Z:05年,第二年我们认识的。 G:这五六年你自己感觉精神有什么变化? Z:开始一段时间人稀里糊涂的,自从画画后,头脑清楚多了。 G:为什么画画会让你脑子清楚呢? Z:没得事做哎,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精神什么寄托也没有,在这个里面找个精神寄托也难唉,睡觉也不能当精神寄托,就把画画当着寄托,一个纽带。 G:听医生介绍,在我认识你之前的一年时间里自杀过三次。 Z:老上吊唉。 G:为什么反复想自杀呢? Z:无聊唉,空虚唉,什么都没得了,不难过嘛,干脆死了算了。有画画嘛,有寄托了,就不自杀了,把它画出来,脑子想什么东西就把它画出来。 G:现在都画出来了吗? 张:只占50%,其它一打岔就忘掉了。 G:在什么情况下会画得好些呢? Z:也没什么,平静一点,安静一点。 G:我记得刚见到你拿不住笔,手是软的,腿也站不直。 Z:手抖,药吃多了。 G:后来我让医生减了点药。 Z:就好多了,笔能拿起来了。 G:吃药多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 Z:是一种半死状态,就跟植物人差不多,淌口水,走路慢慢腾腾的,很麻木。 G:怎么看你自己的病? Z:那时候一时糊涂,一失足留下千古恨。 G:怎么得这个病的呢? Z:一个大西北监狱放出来的人吓的,幻听啊幻视啊,什么玩意头全来了,我也不晓得,什么也不明白,晓得的话我也许会缓一步,也没得后悔药。当时很突然,一个渣子(指那位恐吓他的人),什么都没有,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要杀这个杀那个的。 G:听说你刚结婚的老婆当时精神也出问题了? Z:也是被吓的,她是自己吓自己。后来派出所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了,我记的很清楚,是05年的3月17日,后来就转到这个地方一直也没出去过。 G:你对医院的管理有什么建议? Z:给我们一点自由活动,给我们一点空间,大部分病人都会转好的。现在大家关在一起,一有问题就加药打针,怎么能好。 G:这种状态会有画画灵感吗? Z:偶尔会有,那天我拖二十遍地,后来有了,我要把它发泄出来。 G:怎么拖二十遍? Z:这里面不叫干活,叫工疗,工疗什么我也搞不懂。 G:你认为外面的人能看懂你的画吗? Z:外面的人肯定看不懂,他们会认为还不如小孩画的呢。 G:你认为与小孩画的有什么区别? Z:考虑的问题不一样,内容不一样,比如小孩画个锅,他就不知道里面还有米。谈不到一起,没得共鸣。 G:有没有听说过你们的画与潜意识有关? Z:没有。 G:是一种本能? Z:对,就是一种本能。 G:你喜欢看别人的画吗? Z:喜欢,每个人情况不太一样,但它们会给我一些启发。 G:半年前你们几个到原形艺术中心来参观,很不容易,你知道是谁帮的忙? Z:不知道。 G:南京电视台东升工作室要拍我们艺术中心的系列专题片,我让他们帮忙跟院长说请你们几个喜欢画画的过来参观,没他们帮忙你们是很难来的。艺术中心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Z:这个中心好,我们有了一个寄托,那里面有好几张画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有一张画蚂蚁的,还有一张画了很多蛇的,还有张画兰瓜的,上面全是洞。 G:我记得你在现场对记者说“那些外国精神病人比中国病人画得充分。” Z:我们吃的药太多了。 G:你现在吃哪些药? Z:四颗录丙嗪,一颗心得安,一颗降压药,还有二颗不知道什么药。半年前有位新来的医生问我“我还能管你?”,我心里想我的管床医生是孙XX,也不是他,就回了他一句,他就给我加了一颗录丙嗪,后来整天犯困,现在每天要睡将近二十个小时。 G: 白天怎么睡?我知道你们白天是不能随便上床睡觉的。 Z:趴在桌子上睡唉。 G:现在身体怎么样? Z:一塌糊涂,血压高、血脂高,心脏又不好,牙又松了,原来不是这样,我进来的时候一百多斤,现在一百七十多斤。 G:你们病区有多少病人和医生? Z:六十几个,现在六十个。 G:多少医生? Z:一个主任二个医生,五个护士,倒班。 G:你们几个人睡一个房间? Z:六个人。 G:好,我们就聊到这,我会将这些谈话内容发布在艺术网站上,争取得到更多艺术家们的理解。(张玉宝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郭海平,也许他无法想象将这些对话发布在网上会与他的命运有什么关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自从与郭海平交往之后,他开始生活在一种希望之中,虽然这种希望有时会显得十分渺茫。)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慕白自选诗:外省的月亮
慕白,曾获《十月》诗歌奖、红高粱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2021中国诗歌网十佳诗集奖等。著有诗集《行者》《开...[详情] -
语言的归宿:在于对自我的归还 | 关于多多之诗引发的思考
从对具体历史的回应,到对自我意识的剖析,再到对生死的形而上追问,最终抵达一种将个人苦难转化为普遍歌唱的诗学境界。他的经历,是二...[详情] -
江渔读诗 | 王老莽:一个长发及肩的男子
王老莽,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城口县文联副主席,曾获全国新诗大奖一等奖、第七届重庆艺术奖、重...[详情] -
胡弦 | 风吹着高原小镇的心
胡弦,诗人,著有《沙漏》《定风波》《水调歌头》等,曾获《诗刊》《星星》《钟山》等刊年度诗歌奖、花地文学榜诗歌奖、十月文学奖、草...[详情] -
《只有一条长江》走进重庆传媒职业学院,受到未来媒体人热捧
2025年10月30日,著名作家、《环球人文地理》刊系总编辑李海洲,携主编新书《只有一条长江》亮相校园,以“中国人必须阅读的长江”为题...[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