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翔 | 断想:读赵野《石匮书》 | 附:赵野《石匮书》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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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想——读赵野《石匮书》 邓 翔
邓翔:1963年出生于四川营山,1983年毕业于成都科技大学自动化系,“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主要参与者,诗歌民刊“象罔”参与者。个人诗集为《卡斯蒂利亚的风景》、《南方》、《废园的植物》。
索尔·贝娄的《赫索格》中,赫索格写了119封信,给上帝,给历史上的人物,给消逝的情人,甚至给自己。赵野的长诗《石匮书》有五位通信者,信被写下,却不知道究竟寄往何处;或者说,它当然知道寄往何处,死者并不住在一个可以投递的地方,他们也不在某种安稳的彼岸。他们只是持续停留在语言的背面,停留在那些未能结案的诗句里,停留在石头、骨灰、旁注、典故、梦和暮色之间。这里,书信不再是日常意义上的联络,而是私密的倾诉,像一次试探,看看暗黑的世界是否还保留着回音,看看那些已经被埋入年代学中的名字,是否仍会在词语上颤动。 二,石匮不仅是保存之器,也是通信之器 只是这种通信并不流畅,也不透明。它不走道路,不经驿站,不需要邮差。它依靠的是另一套更缓慢也更残酷的传递方式:经由沉默,经由断裂,经由错认,经由一代又一代人对黍稷、城墟、石碑、“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旷野重新勘测。凡被放入石匮中的,都不是为了妥善保存,而是为了推迟认领,推迟散佚,推迟那最后一场彻底的遗忘。它保留的不是喊叫和耳鸣,而是压力;不是答案,而是迟迟不肯消散的重量。 三,虚构的记忆与记忆上的记忆 有两种追忆:虚构的记忆,卡瓦菲斯的《等待野蛮人》、《伊萨卡岛》、《在恩底弥翁的雕像前》、《西亚斯之墓》,就伪造了过往的人物、一场等待、一次旅行;而在赵野的《石匮书》中,五个(组)人物都是真实的,他们在记忆中出场,但记忆却是“无从追忆的记忆”(福柯论杜拉斯),“记忆不过是不断向着记忆回溯的某种迷雾,一种记忆上的记忆……”。“足下何许人也,活在何许年代/时间后面还是时间,日月掷人/此刻,朔鸟在树林号叫,北风/有多少哀怨,翻搅人类的底牌”(《阮籍来信》),赵野就这样不断与阮籍、庞德、稷下、牧斋、担当倾谈,话题不断地涌现、震荡、凝结,然后又不断地消融、逝去,像消失的雾霭和水痕的尺度。 四,另一种“在场” 哲学是一种“在场”(presence)的形而上学,但如德里达所言,“在场”的命题都从属于一种逻各斯,属于一种等级的“命题”,“关系到规律、原则或中心的所有名称都总是指示着某种经久不变的在场”。 而诗可以成为“想象的在场”,“物疯狂追逐词,证明一种在场/我撒土撒沙,欲唤醒碧岩时刻/诗质疑一切确定的东西,它只/朝向不可能性,翻检无常瓦砾”(《与担当书》)。诗人有理由戴上鬼魂的面具说话,可以无所畏惧地评判和干预世上的每件事;同时,诗的言说不可预料,不可推论,不可演绎,就像阮籍、庞德、牧斋、担当的命运,就像我们活生生的生活。 五,看 “从三个角度观察物体/你会练习好工匠的本领”,北望谈的是视角差异的扰动。看,不仅是一种主体的观看,不仅是目光的触及、轻抚,而是让存在的“物与事”如其所是地“显影”,是与被凝视对象的“回望”,确立一种关联。竹林中的阮籍盯着树梢,比萨铁笼中的庞德看着其他囚犯,江南常熟的牧斋凝望残山剩水,而赵野是站在苍山峰顶之上,“窗外,群峰冷眼看热尘,不屑/解读这当下,固守一粒小宇宙”(《与阮籍书》),他的“看”是从群峰上的看,类似马力克《细细的红线》或《生命之树》,神一般地俯瞰。当然,还有另一种看,就像“阿尔忒弥斯二号”(The Artemis II)的宇航员的看,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描写过这惊鸿一瞥,看见那唯一一颗蓝色星球上,“沉重的云,拥挤的大街/呼啸的灵魂之雨/一座座兵营”(李笠译)。 六,两种写作方式 有两种写作方式:偶然写作和古典写作。超现实主义写作就是典型的偶然写作,比如其鼻祖安德烈·布勒东。据奥塔维奥·帕斯回忆,他拜访布勒东时,后者正在书房里激动地奋笔疾书,后来问布勒东,你当时在写什么,“我在自动写作”,布勒东答。所以说,西米克断言,超现实主义者凭直觉感知到,创世的进程尚未完成,偶然写作仍旧作为宇宙神秘的一个例证而存在。与布勒东类似,西方诗人,拉塞尔·埃德森、詹姆斯·泰特和约翰·阿什贝利同样是偶然写作的信徒,他们认为,只有承认了偶然事件发生的可能,才能承认宇宙中的多样性。从内心看,我自己的写作也倾向于此。而古典写作却与之相反,是希望“建构”与延续“秩序”,强调规范、整饬与永恒,是古典语言的坚守者,对抗翻印的“现代主义”的清醒者(宇文所安),用严谨的形式、典雅的语言与执着的精神,捍卫着传统的尊严。从这个角度看,张枣、赵野、晚近的胡冬应属于此类,欧阳江河、王君、藏棣也如此。但有一类诗人难以分辨,柏桦、翟永明、钟鸣、蓝蓝、哑石,我既能觉察他们诗中的速度,也能感知他们朝向古典的向心力。无论怎样,两种方式难分高下,他们只是对待创世的进程持有不同的看法。对于赵野来讲,“丢失词语如丢失王朝,当元音/集体背叛,谁引领废墟的句法”,情况危急,但他仍固执深信,“天下原是由语言觉知/来自远古的修辞,竟如此英勇”(《牧斋来信》)。 那么“AI写作”算什么方式?AI看起来类似布勒东的“自动写作”,但它是经过高速迭代算法后的产品,完全不同,全然的硅基,全然! 七,生活在别处 兰波在《地狱一季》里说,“真正的生活并不在场,我们不在这个世界之中”(La vraie vie est absente,Nous ne sommes pas au monde),后经昆德拉简化,成了一句响亮的格言,“生活在别处”!布朗肖用这句话解读了策兰,大意是,诗人天生不在世界之中,语言把人送往别处,写作就是在别处的生活。而《石匮书》里多处藏着相近的注解: “我的神识一半在兹,另一半在/宇宙深处”(《阮籍来信》);“我活着,但对故国已成了亡灵”(《牧斋来信》);“我憧憬清澈的三代,日月运行/正确的轨道,南风温情又适时/过去汇集在此刻”(《稷下来信》);“转过身拥抱空……另一个宇宙发出声”(《担当来信》);“我带着四书和中文词典,走进/冥府,正好写下我的羑里之歌”(《庞德来信》)。 事亦已然,诗人们都不在自己的时代、故土、身份里安居,而真正的“活”,是在历史、亡灵、词语、宇宙与禅的“别处”,以被放逐的姿态抵抗世事的无常与虚无。 八,构建空间就是构建时间 “我最初的记忆是一片红色”(卡内蒂),“突然间,回忆出现了。这个味道正是那一小块玛德莱纳点心的味道,在孔布雷,……”(普鲁斯特),这些捕捉时光的大师们就这样抓住了一瞬:经过变调的呢喃,揭开了纯粹的时间绵延。但普鲁斯特们仅仅在构筑时间吗?不尽然,有人会掀开他们的把戏,他们在构建时间的同时也构建空间,构建空间就等同于构建时间(普莱)! 《石匮书》的雄心也在于建立自身的时间年表:稷下的年代为战国中晚期,约公元前374至前221,阮籍为公元210至263,钱谦益(牧斋)为1582至1664,担当是1593至1673,庞德是1885至1972,前后延续2400年。但组诗在构建时间的同时,也倾注极大的热情构筑空间,通过五个不同的人物,以及地名、山川、雨雪、场景等符号,组成要素,排列在不同的时空中,通过位移、并列和组合,让阅读者去感受存在的空间图景。 牧斋通信就体现了这样的处理,常熟、尚湖、白茆港、雪、空气,慢慢地展现,“曾经弥漫于往昔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呵护着尚湖明日的雪”(《与牧斋书》),往昔的空气和明日的雪同时悬浮在尚湖之上,过去与未来在同一地点相遇,“尚湖”成为时间的折叠处,也是时间流动的证据。 九,死者与生者一同变老吗? 这句奇怪的问话仿佛出自《疑问集》,为聂鲁达身后出版,里面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其中谈到死亡,“如果我死了却不知晓/我要向谁问时间?”,“当骨头消失/最后的尘土中存活下来的是谁?”而此处之所以有这样的问题,是因《石匮书》五位(组),他们都是“活在一个纸做的假地方”(张枣)的幽灵:阮籍是幽灵,庞德是幽灵,牧斋、稷下、担当都是幽灵。 按德里达的说法,幽灵(le spectre)既不在场,也不不在场,处于一种无法被简单处理的中间状态: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既不是现在,也不是过去,是那种纠缠到现在、却无法被现在完全接受的存在。德里达的观点在于,幽灵勿需招魂而来,他本来就在,阮籍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境遇就是每个政治险局里仍试图保持独立者的境遇,他的白眼也是丢给被驯服者的白眼。所以说,诗人勿需招魂,只需给死魂灵一个名字,让他们不停地叨问。但问题来了,魂灵们真会像生者一样变老吗? 博尔赫斯的小说《莎士比亚的记忆》曾讲了个故事:一个人接受了莎士比亚全部记忆,记忆里只包含气味、温度等感官痕迹,不包括他生前的知识,带来的结果是有意味的。那些记忆无法在一个陌生体内存活,开始变异,渐渐被躯体的继任者的经验所浸染,越来越像继任者对莎士比亚的诠释,而不是莎士比亚本人。《石匮书》亦面临同样处境。那些来信是阮籍的,又不是阮籍的,它们是赵野关于阮籍的全部感受和共鸣,“模仿”着阮籍的声音,如同博尔赫斯那个继承了莎士比亚记忆的人,写下的那些不完全属于宿主的文字。然而,这个变异不是文字的变形,但揭示了“通信”这件事的实质:死者的记忆一旦进入生者的语言,就开始了一种交互感应。 另一个角度看,《石匮书》仍承接了汉语诗歌的传统。在汉诗里,逝者通常保留住生者记忆中的年龄。苏轼和陆游都写过悼亡妻的诗,其中苏轼在《江城子》里写到,“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诗中的亡妻仍像苏轼记忆一样年轻,坐在原先的窗前,梳妆。有一个例外,英国诗人特德·休斯在一首写给死去的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城市》里,描写自杀的普拉斯与诗人一同老去,“我几乎总能/一眼瞥见你——在某个十字路口,/迷惑地盯着上空,60多岁。/你周围是熙攘的人群。你一动不动地站着。/在绿灯或者黄灯下,你的脸,/像沙漠印第安人的面孔,荒凉而不知所措。”十字路口上,生者和死者茫然撞上令人惊异。普拉斯死后的二十多年,休斯陆续写了88首诗,这些诗尽是描写他们纠缠不清的情愫,他死后以《生日来信》书名结集出版。奇怪,《城市》这首诗并未收录其中。 十,阮籍通信是一股倒吸的冷气 真正的冷,是人无处藏身的冷,不能全退,只好言旨幽深,意皆玄远,让声音以不合时宜的方式苟活,“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钟嵘)。于是竹林不再是地理,更像话语内部一处偏僻的地方,一处为不愿彻底归顺者临时腾出的凉棚。长啸也不再是抒情,那是意义即将塌陷时,声音对自身最后一次回收。穷途走到尽头,哭声不是表达悲哀,而是为仍未被承认之物留下一道见证。人面临的问题依然,但“什么问题,重建与历史的关系/王朝是我的镜子,我抑或也是/它们的镜子,相互印证又猜疑”(《阮籍来信》)。 阮籍的秘诀在于以言说对抗消失,“没有被说出来的,注定要消失”(《阮籍来信》)。词语的存在,是对“词不存在了,我又栖身在哪里”的唯一回答。阮籍仍在穷途尽处策马而行,背影朝向虚无,手里握着语言这件最脆弱也最顽固的武器。 十一,庞德通信让人看见幻象的危险 传统从来不是干净的馈赠。每一次向古典伸手,都可能同时触到灼伤与污泥;每一次重组、翻译、拼接、援引,都不仅在召回秩序的幻影,也可能把另一种强力重新带进语言,并要求以资本复利的方式加倍偿还。一个人可以热爱形式,也可能因完美的形式产生力量的错觉;可以求援于经典,也可能借它掩护历史的盲点。所以“庞德来信”是《石匮书》中最不安分的部分,不是智识的深度,而是继承本身始终伴随着僭越常识的风险。 三位最杰出的英语诗人威廉·布莱克、叶芝和埃兹拉·庞德,脑子里都有自己的“幻象”:布莱克在伦敦的樱草花山与“圣灵般的太阳交谈”,叶芝渴望“驶向拜占庭”,庞德“想把孔子和但丁带进同一种现实”(《庞德来信》)。而只有叶芝免于受难,这缘于他“在生与死的神秘面前的谦逊”(叶芝),他意识到,艺术不同于生活,梦想不等同于行动(希尼)。但对庞德而言,巨大的幻象是致命的,“理解来得太迟,一切都是那么艰难,那么徒劳,我不再工作,我什么也不想做……”晚年的庞德如是说。 十二,稷下通信更像隘口洞开的清风 已不再有百家争鸣,而是争鸣之后,从隘口涌出风的鸣响,那里原本聚集过许多辩经的嘴巴,争论着天下如何被安放的盛景,也“曾有过自由的言论/有过捍卫的领土——列国,奋发的公侯”(胡冬);如今这些声音彼此隔断、消音,真正留下来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些尚未被封口的问题。“我们谈论的是一些飘忽的鬼魂/面露红光,飞蛾一样扑向火焰/峻急的嘴唇救世心切,在列国/汲汲游走,此地誓要唤醒彼地”(《稷下来信》) 思想原初并不以体系的方式出现的,先以相遇、错位、中断、彼此冲突的方式开场。到了《稷下通信》这里,它们重新相聚在废墟的边缘,不是为了恢复一个传统,而是为了把“礼与乐的崩坏”再次暴露到灯光下。 十三,牧斋通信弥漫着重建秩序的徒劳 不是简单的失节,不是可以轻易判决的忠贞,而是一个人、一个王朝、一种江南的记忆、一套古典的抒情资源,在同一次崩塌中彼此牵连,以至于你很难说清究竟是哪一部分先失守:天下,人格,辞章,还是那种曾经使“故国”二字成立的晓梦?牧斋《金陵秋兴八首》和《后秋兴之十三》踩着杜甫的原韵与对仗,试图确立故国相似的“秩序”,“声音和韵律的义务被践履,让/诗安顿生命,干预行星的运行”(《牧斋来信》)。 于是每一句都像写在潮湿的纸上,边缘开始涣散,却又执拗地想保住它原初的笔画。那里“丢失词语如丢失王朝”(《牧斋来信》),毫不夸张,而是最为准确的复写。 十四,担当通信是一种向空的运动 担当是五组书信里唯一用沉默回答言说的人。其余四组——阮籍的穷途策马,庞德的比萨恸哭,稷下的道术辩难,牧斋的绛云悲歌——都是燃烧着的火焰,都指向某种言说的极限,试图用词语抵达那个无法抵达的地方。唯有担当,他朝着相反的方向,他从言说走向缄默,走向虚空,走向那个没有肉身也没有名字的地方。 这组诗的关键是一种向空的运动。不是空洞,不是虚无意义上的绝望,而是佛学里的“空”——那个比任何实体都更充实的空,那个容纳一切又不被任何东西填满的空。“空是伟大的导师”(《担当来信》),这句话是这组诗的枢轴。担当出家,不是逃离,是认出了一种更彻底的在场方式:放下之后,反而更重;缄默之后,反而更响。 十五,文体的愉悦 诗人通过分行、断句、音韵和句法完成了文本的“新的编织”,而“文本具有一种人文形式,这是一种外在形象,是身体的一种复变”(罗兰.巴尔特)。这种“复变”是双向的,茨维塔耶娃《新年问候》中的断裂的节奏、密集的韵脚,曼利·霍普金斯的跳韵,荷尔德林对词语的强行拆解和分行都产生了异样的文本。与此同时,诗人们也激活、恢复了古老的文本形式,奥登用很大的精力去复活了古代的英诗体裁(古英语头韵诗、中世纪谣曲、乔叟系诗体、意大利三行联韵体、斯宾塞诗节),特德·休斯以重音节的头韵、半韵替代规整抑扬格,显示出原始的力量,保罗·默顿以复合押韵、变形节奏、并置句法,扩展了英诗的形式与韵律。所以说,对文本形式的构建也是对任何写作者的考验。 《石匮书》用唐诗的句法,以起兴,并置,打开空间的方式,展开个人的抒情和陈述:起兴。比如,“朔鸟在树林号叫,北风/有多少哀怨,翻搅人类的底牌”(《阮籍来信》);并置。比如,“我们相望于深海的镜子,行星/在海面追尾,一个无名者醒来/读出沉船、不甘以及千年酒气”(《阮籍来信》),中间,“深海镜子”、“行星追尾”、“沉船”、“千年酒气”,四个意象并置,无因果、无过渡、无叙事顺序,同一空间里的多重意象共在,类似唐诗“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打开空间。比如,“我结束的地方,正是你的开始/一切或可重新来过,看汝动作/尘埃终日乾乾,推演出当下的/种种变数”(《阮籍来信》),打破了线性时间,让古代与当代、亡灵与今人、历史与现实共处同一精神空间,历史不是流逝,而是在场;唐诗句法。《石匮书》沿袭了唐诗的句法特点,凝练、跳跃、句断意连、去叙事化,“枯死的柳树复活,虫子把树叶/吃成了谶言,雷霆伴随着飞雪”(《庞德来信》),名词(柳树、虫子、谶言、雷霆、飞雪)紧缩、密集,产生了句断意连的跳跃。 《石匮书》以唐诗起兴造境、意象并置、时空折叠为核心,摒弃了线性叙事与展开,诗句采用凝练紧缩、意象叠加、跳跃衔接的古典句法,使历史成为古今共存、亡灵在场、意象互映的共时性空间,构筑了令人愉悦的文体 十六,并非游戏的数字 《石匮书》在文体形式上苦心孤诣,有着多个方位的承接和突进。 《石匮书》有一个规整的文体:五位通信人,“来信”和“回信”,对应五组十首诗,每首诗为十二节,每节诗为十行,每行为十三个汉字,共一千二百行,约15600个汉字,有着规矩、整齐的阵势。 从断句看,《石匮书》有周密的考虑。每一行的断句,因中间的逗号,每行分别有0-13、1-11、2-10、3-9、4-8、5-7、6-6、7-5、8-4、9-3、10-2、11-1、13-0的断句组合。为了形成一种特别的节奏,《石匮书》组诗中相连的两行,从不会在同一个位置断句,而是刻意错开。例如,“我们都失去了家园,燕子出走/望断来去路,把耳朵高高竖起”。另外,每两句如果第一句前面是短句,后面是长句,第二句一定前面是长句,后面是短句。反之亦然。例如,“我的底气来自江南的遗产,鸟/一直飞,拒绝文明被野蛮定义/词根打响了巷战,弑神者愕然/名词泣血,纷纷涌向补天之途”(《牧斋来信》)。加上《石匮书》还有很多行中韵,比如,“元神漂泊过尚湖水,风暴追尾”,“系统完败,谁会为乌托邦负债”,“时代不成熟,变节的植物大哭”,全诗获得了特有的节奏,这种节奏与声音又形成了整齐的结构,形式上象征万里长城,但读下来却抑扬顿挫,回肠荡气。 十七,声音的种子与变异 赵野的《石匮书》与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有相近的文字体量,也同具相同的野心,均以复调、空间化、非叙事结构表达对存在与文明危机之思,结构上既近似又有分野。三首长诗均摒弃线性的时间进程,以主题变奏、意象循环、时空折叠构筑全诗;采用独白、对话的沉思体,语调肃穆、内敛,兼具哀歌与哲思气质;结构开放回旋,核心意象反复复现,形成环形的精神整体,以空间统摄时间,拒绝情节推进与因果逻辑。 差异集中于文体与句法的变异上。《杜伊诺哀歌》由十首连贯的哀歌组成,承袭欧洲古典哀歌传统,基调以扬抑抑格为主,也有徐缓的抑扬格,句式绵延敞开,强力跨行,以独白祈祷的方式推进,回旋上升,声音流动而幽邃。《四个四重奏》受贝多芬晚期弦乐四重奏的影响,使用复调、对位、循环结构,韵式克制内敛,长短句交错整饬,融合基督教祈祷文与玄学派诗体,结构高度对称、逻辑严密,以时空哲思的螺旋变奏展开,是音乐化、神学化的秩序型长诗。 《石匮书》则采用“来信-回书”的对话体,分为阮籍、庞德、稷下、牧斋、担当五大组诗,每对组诗以十二节对称排布,结构整饬而层次清晰。句法根植唐诗范式,以起兴、并置、对仗为骨架,短句凝练、意象密集、句断意连,彻底弃西式长句,以古典汉语的空间并置替代西方的绵延句法。同时融入跨文化引文与互文,形成复调质感,兼具东方诗学的凝练与现代诗的开放。 十八,午后慢慢延长的阴影 办完事,不由自主地朝阴凉的地方走去,走进利奥博德公园深处。前方有一片草地,草地后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两边站立着高大的梧桐树,洁净、坚硬、健康,树冠在微风中露出闪亮的叶背,树叶翻动,欣欣然,像无数的小手掌拍手欢迎我。已是午后,光线由亮白渐渐变得柔和,光影在地面缓慢移动,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静的下坠感,拖着慢慢延长的阴影。穿过那长长的树林走廊,就像是穿越斯宾格勒所提到的“纯粹的、无限的空间”。那是两年前,在奥博德公园,在布鲁塞尔,在这个星球上,记忆犹新。 而《石匮书》亦是一条诗性的或精神的长廊,肇始于春秋战国的稷下,到魏晋的阮籍,再到明末清初的牧斋、担当,最后是二战之后的庞德,记录了文明的成长、离乱和飘摇。当今,面临人工智能(硅基时代)、战争和新的凯撒主义(斯宾格勒)的来临,已是午后的碳基文明拖着延长的阴影,人们带着惊恐等待着未来。几种情况都会到来。 甲,历史并未终结,人类进入更难以捉摸的时代;乙,碳基文明的正午已过,但正午的阴影在延长,已“近黄昏”;丙,硅基文明的兴起,AGI,星际迁徙,大灭绝,……,人的家园在哪,人的价值在哪?丁,等等。从这个维度看,《石匮书》仍是一首挽歌式的组诗,诗章不断说出的警示是,人已无立锥之地,人无法扎根,人必须扎根,而语言是你真正的根。 在一个AI时代里,我们仍应为“人”的悲戚、眼泪、欢笑、软弱、甚至笨拙鼓掌。 十九,“我唯一关心的是我的语言”——埃利蒂斯 1983年《第三代人》里,赵野的《随想》引用了埃利蒂斯这句诗,这句话一直纠缠着他,“我和你都热爱汉语,而我爱的/更加致命,无法离开这个系统/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在于母语” (《与庞德书》)。是的,“语言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维护一种语言及其纯洁性的责任,是一种带有象征性的精神责任” (托马斯·曼),无疑,作家对语言的责任,就是对同一语言“共同体”的人类的责任。而列维坦和扩张的货币却不断污染着语言,对作家来讲,只有在流亡中,母语才会逃过一劫。对德语来讲,二战时的布莱希特和托马斯·曼在逃,逃得越远,他们的德语越加清晰有力。对汉语来讲,也发生着类似的状况,胡冬在自我放逐,张枣回到大陆一个字都写不出,只得“枯坐”,赵野逃进了苍山,“语言啊,我缺少语言,词与物/一生缠斗,故园草木一片凋零” (《与庞德书》)。正因为这种责任,我们才从《石匮书》中发现一种使命感,自觉捍卫汉语纯洁性的自觉,一种其有别于其他诗歌的特质:纯净的汉语,与祖先古典语言水乳相融的诗句。 2026年4月
石匮书 赵野
赵野,1964 年出生于四川兴文,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诗集《逝者如斯》《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赵野诗选》《剩山——赵野诗选》和德中双语诗集《归园 Zuruck in die Garten》。与胡赳赳合著《碧岩录今释》。 过去的人与活着的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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