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赵卡 | 阴山之脊(2)

就在秦始皇对六国大打出手的时候,还没成气候的匈奴人已开始南下了。秦一统天下后,派大将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收复了河套失地后,直接将防线推到阴山北麓。今天的呼和浩特市武川县境内,还能看到秦长城的遗址,据称是蒙恬大军修筑的工事。匈奴人太可怕了,《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毋(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由于他们屡屡犯边,防不胜防,秦始皇也烦了或怕了,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边塞问题,于是举半国之力,西起临洮东至辽东修筑万里长城,中间沿黄河北穿越了沙漠、戈壁、河套和阴山山脉。

2018年的夏季,我认识了内蒙古本土历史学者韩国栋先生,他从浩瀚的史料里提出了他的推断性观点——匈奴是居徙不定的游牧民族,又是骁勇剽悍的战斗民族,这就决定了他们的致命性需求:毡包和弓箭。而制作毡包和弓箭的原材料木材,最近的距离就是源自阴山山脉的茂密森林,谁拿下了阴山山脉,谁就可以无忧就地取材。《汉书·匈奴传》载,汉使夏侯藩曾向匈奴乌珠留单于索求阴山,被拒绝了,单于的理由是:“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木材,且先父地,不敢失也。”不敢失先父地是托辞,真正的原因是匈奴人要用足够的木材来制作车具、穹庐和弓矢,甚至,在丧葬习惯上也开始模仿汉人用木质棺椁装尸。结论来了,匈奴人屡屡南下竟是为了——当我敲下“树木”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该用句号,还是问号,历史的吊诡之处,往往白骨堆列。

也就是说,树木才是阴山山脉被匈奴视为生命线的主要原因;到了唐代,漠北的突厥人也经常会越过阴山侵扰唐土,估计也是为了树木,难怪当时的大诗人王昌龄要作他那首悲壮的《出塞》诗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中国的弓兵从汉朝升级为弩兵时,马镫也大规模普及了,汉武帝的大将军们屡出奇兵,将匈奴人依托的阴山这根脊梁彻底打断了。匈奴人失去阴山,等于失去了水草丰美之地,更重要的是失去了树木,漠北气候干旱寒冷,灾年难度,战斗力下降,此时,阴山的致命性作用才显现出来,不只是军事上,关键是经济上的;一道阴山一道长城,有两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挡着,匈奴人再也无法南下一步。《汉书》里说“匈奴失阴山后,过之未尝不哭也”,此言确是不虚。

但阴山特别是土默特境内的大青山段,依然像个秃子,《汉书·匈奴传》不是说阴山“草木茂盛,多禽兽”吗?禽兽还有没有先别管,树木哪里去了?

2020年入秋前,韩国栋老师邀我进山里的喇嘛洞玩。喇嘛洞真有个洞,极目高眺,仿佛悬于半山腰的峭壁上,陡阶124个,上一趟大喘气但值得;传说来自西藏的被后世尊为一世活佛的察汗博格达曾在这个天然石洞中修行。寺院院里有两棵松树,都活得挺拔、苍翠,树干比农家的储水大瓮还粗,此树为明朝所植,距今400多年了。

韩国栋老师是研究北方民族史的学者,在明、清、民国三代地方志上持一家之言,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便经常向他讨教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性知识。我那时正在写一部名曰《河渠书》的长篇小说,里面有一个章节涉及阴山山脉大青山段的生态,我将阴山变秃的罪过安到了游牧民的头上,直到韩老师说了“非也非也”才纠正我的无端栽赃。

果然不谬。前面说过,今天的土默川就是历史上的敕勒川,最晚在辽、金、元三代就有了如元人刘秉忠在《过丰州》一诗中所言的“夹路离离禾黍稠”的农业景观;阴山南麓的湿润气候,让山上的天然森林都长成了松柏连抱,甚至连清水河和林格尔这种丘陵地带都一片草木葱茏。不幸的是,自明中后期,特别是到了清乾隆年间,阴山就变得——如明嘉靖年重臣萧大亨在其所著《夷俗记》中所言——“山童川涤,邈焉不毛”,用大白话说就是山荒了河也枯了。痛心疾首已晚矣!始作俑者,史载“隆庆和议”后明蒙互市,除了“马市”,还有一个被人忽略了的“木市”,阴山的木材从杀虎口流入明境内;但祸害最厉害的还是在清朝,青年学者丰若非写了一本《清代榷关与北路贸易——以杀虎口、张家口和归化城为中心》的书,考证说从清康熙三十三年(公元1694年)始,“因设右卫将军建造营房,出口砍大青山木植”,自此,商旅出入方便多了。

据《归绥道志》载,至少在17世纪的下半叶之前,阴山山脉的大青山段即“归化城北二十里,广三百里,南北百余里内产松柏林木,远近望之,岚光翠霭,一带青葱,如画屏森列”,这种“材木不可胜用”的景况到18世纪中叶就荡然无存了,也就五六十年的时间。究其原因,就一条:乱砍滥伐。第一种是领照乱砍滥伐。曾随康熙帝远征噶尔丹的费扬古将军,在归化城驻节的五年时间里,直接将归化城变成了一座“商贾骈集,泉货交通。荒莱既垦,黔黎茂育。兵革之余,倏成繁华之地”(引自今呼和浩特市名士郑祖侨镌书费公祠堂碑)的贸易商埠,口里的商人除了做传统的茶叶、丝绸、瓷器、皮毛、粮油外,大青山上的丰富林木被一眼相中了,官府也乐得把木材入口税纳入囊中,于是,将工部印制的照票卖给了木材商人,责成杀虎口榷关进行管理——据《朔平府志》载,“大青山木材在此发卖。”这就是说,谁领了照票,谁就可以进山随意砍伐。

民间领照滥伐,官府也没闲着。乾隆二年(公元1737年),出于北疆的战略防御考虑,朝廷下旨,由国库拨银子在归化城东北五里处动工修筑绥远城。本来,已伐倒的乌拉山二十余万根树木是用于筑城的,当时的建威将军王昌(从山西右卫奉旨改驻绥远城)竟因天寒地冻不便运输的理由放弃了,他给工部的咨文口气很轻松:“工程用木,于大青山砍伐足够”,至于已经伐倒的乌拉山之木,他建议作价卖到口里算了。此议获准后,根据土默特历史文档满文档第140卷记载,绥远城“城门楼、钟楼、大小衙署、众兵丁之房、仓廒,计房一万二三千间,需用大小木三十余万根”全部在大青山内采伐;其砍伐量之大,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故民间有“绥远城工竣,大青山林尽”之说,极尽讥讽。

然后就是私伐盗伐了。自清康熙朝以来,口里人自杀虎口出,纷纷来到蒙地谋生,先是雁行,后被允许定居;而定居就要盖房,盖房则需木料,不只盖房需要木料,生产和生活工具诸如农具、车辆、桌凳等也需木料打造,木料的来源就成了关键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很多,最直接最经济的当然是靠山吃山了,一时私伐盗伐蔚然成风。如此旦旦而伐,到乾隆朝中期大青山就无成材之木可采了,以至于——按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当地喇嘛和蒙古人在一份控状中所说的——“漫山草木尽被刈刨”;刈刨,“刈草伐木”的意思,连灌木和不成材的小树都被民人当柴火卖了。有个笑话,说当时土默特两翼所属的两处官渡,因打造官船所需的大口径木料本地没有,得到乌拉山去购买。

“韩老师,你说——”站在宝相庄严的喇嘛洞召大雄宝殿前,我问韩国栋老师,“喇嘛洞这两棵松树是不是有佛祖保佑而幸免于难?”

韩老师笑而不答,仿佛一尊耳戴铜环的黑脸女佛爷。

前几年的一个夏天,小说家拖雷接到他在武川县一个朋友的邀请,要到后山玩一天,他就让我跟他结伴,一起驱车去了武川。

去武川要翻山,翻山的路不止一条,旧路最著名的是蜈蚣坝段,地势高险,凛凛威风,据说是1926年时任绥远警务处长的吉鸿昌带属下修的。蜈蚣,“翁衮”的谐音,《绥远通志稿》里解释,“蒙语称神山曰翁衮山,盖此名相传已久。”1938年9月,八路军的一支骑兵游击队就在蜈蚣坝这一险隘伏击了日军——排兵布阵之妙堪称诸葛再世,攻击速度之快可谓过耳迅雷,子弹似雨点、手榴弹像鸦飞,战士如猛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歼灭了日军八十多人,其中一名少佐被击毙,缴获了9挺机枪和一大堆枪支弹药。这一战,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一支特殊的骑兵部队在北疆抗日的揭幕战,我和拖雷兄站在蜈蚣坝顶,耳际轰响着壮烈而饱经沧桑的风声,其实是鸟的翅膀在拍打着炽烈的阳光,感觉战斗就像昨日才发生过的。

夏天的阴山看起来森严如帐幕,有赖于国家持续二十余年的生态投入,背阴的山坡上已长满美滋滋的牧草,曾经的邈焉不毛之地将很快松柏连抱,哎呀——连巨石都生出了蕈类的气味!当然,再有人放牧是不允许的;偶尔,一匹狼会惊惶地走过,斥退侵犯了它领地上的小畜生后,不知去向。

拖雷的这个朋友叫张集超,年龄比我和拖雷大个三四岁,他带我们吃完当地的特色美食羊肉汤莜面后,直奔一个叫得胜沟的地方。这地儿的名头可大了,是抗战时期八路军大青山抗日游击根据地党政军领导机关的驻地,人称“塞外小延安”。进山的路是已经修筑好的柏油公路,蜿蜒曲折,宛若一根猪大肠,目力所及之处,峰峦起伏,沟沟壑壑;张集超说,这里山连山沟连沟,包括得胜沟在内一共有五条大沟,小沟就多了,三十余多吧,有的沟里还有小河,进了里面你们就知道了。如果不是这条已修好的公路,靠两条腿进入得胜沟恐怕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用,所以我想当初日伪军无法乘车进山扫荡,肯定懂得山重水复疑无路的道理,古人云“云催古道见天低,鞭打喘牛不能前”,这些大山这些险道这些深沟的确是迷惑、阻挡敌人的天然屏障。

得胜沟隐藏在一个幽深的谷壑里,给人一种陶渊明误入桃花源之感,举目四望,壁立千仞的悬崖伸入了云中,连绵不绝的山梁仿佛无远弗届,坡上坡下的林草繁盛,一条弯曲的无名小河蜿蜒而来,清澈见底,手掬沁人肌肤,却不知流向何处;可谓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有脉,临水有源。当年抗战时的几间夯土屋子遗址犹在,应该是修缮过的,墙皮里夹了土坯,外墙显得过于光滑了;在艰苦的革命岁月里,夯土屋子住人已算奢侈,指战员们当初住的地方,其实多是地窝子和茅庵,苦得很。沟里游人不多,有一个举着红旗的十几人团队,好像在搞户外红色教育活动,都是年轻人,有打赤脚的男男女女在小河中追逐嬉戏。我和拖雷边走边看,有点累了,就逡巡到小河的一个拐弯处,这里有片小树林子,可逼退炎热和喧嚣,河中露出的石头圆圆滚滚,我俩就往小河里扬了两泡热尿;这时,有只叫不来名字的小鸟倏地飞落一棵树上,收拢起它的羽翅看着我俩的背影。

出了得胜沟,返回的路上我再次领略到了阴山山脉山大沟深、地形险要的风光,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等大词。太阳悬在半空中,像只伺机捉鸡的鹰,充当司机的张集超就建议我俩再到大青山抗日游击根据地展馆看看,说那里面肯定有我俩想要的东西。时间算是充裕,那还等什么?我俩一致点头,去去去!

大青山抗日游击根据地展馆就在一座矮山头上,建筑风格和全国大多数革命展览馆差不多,庄重、肃穆、方整,多用大红装饰,离老远看都非常醒目;不得不说,馆里展出的件件照片和实物很多都是我第一次见到,着实令人震撼。

关于大青山抗日游击根据地的创立,我最早见于《大青山抗日游击根据地资料选编》,1938年3月30日,“毛泽东、滕代远致贺龙、肖克、关向应并告朱德、彭德怀电”,询问能否沿大青山脉创立一游牧性质的骑兵支队;电文中第一次提到,“又能否沿大青山脉创立一个游牧性质的骑兵游击支队,如可能则该支队西走新疆边境,东迄满洲,整个内外蒙交界区域均可为其游击地区,亦盼考虑见告。”从这份电文看,当时延安党中央的设想非常宏大。同年7月,李井泉任支队长的大青山骑兵游击支队挺进了大青山,一千多人马,序列上归属八路军第一二〇师。

此时此刻,大片落霞升起,而太阳——我突然想起伊萨克·巴别尔在其小说《泅渡兹勃鲁契河》里的一句——“活像一颗被砍下的头颅”。

一个月后,诗人徐厌听说我在写一个骑兵题材的电影剧本,就邀我去一趟土默特左旗的把什村。在把什村后,在大青山脚下,我们看到了一个陵园——青山烈士陵园。徐厌说这里有我要找的故事。这里安葬着40具革命烈士的遗骨,我和徐厌恭恭敬敬地给烈士们的墓碑鞠了三躬,然后一块一块读起他们的名字来,有的烈士竟然没有名字,他们是无名英雄,我又单独给他们鞠了一躬;接着我就被一座与众不同的烈士墓震惊了,墓碑像一只等待日出的兀鹫,正面竟刻着“烈士 福冈留之墓  日本籍”字样。

一个日本人,还是个侵华日军,怎么成了我国的烈士?这里头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关于福冈留的身世,内蒙古这边到了1984年才搞清楚。福冈留原名今村善乡,1914年生于日本北海道一个农民家庭,在北海道大学学的地质专业,通一点中文,喜欢唐诗。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还在读大学的福冈留随他哥哥应征入伍来到中国,先在伪满洲国长春地质调查所工作,后随军来到当时的厚和特别市也就是今天的呼和浩特市。1938年的夏天,一支日伪军到大青山的奎素沟扫荡,什么也没扫到就返回据点去了,谁知有两个日本兵没走,拿着小铁锤在岩石上东敲西打,这个诡异的情况被八路军的骑兵游击队战士发现了,然后轻松把这两个家伙活捉;一问,才知他们在寻找矿石。不久,一个日本兵在随八路军的行军途中病死了,福冈留则被押送到了八路军骑兵游击支队的另一个根据地万家沟。一开始,福冈留对八路军非常敌视,求速死,但八路军却很优待他,渐渐地,福冈留的思想发生了转变,直到他认为日本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争是错误的;后来,八路军大青山骑兵游击支队决定吸收他参加八路军,还任命他为抗日根据地领导机关的后勤副官。1942年,在写下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申请书后,积劳成疾的福冈留病故于万家沟卫生队,为了便于以后寻找,根据地的同志们和乡民把他安葬在大青山上的一棵大树旁。

我曾把福冈留的故事写到了我的一篇小说里,我写的第一版《铁骑兵》剧本里也有他,但在第四版剧本里,因剧情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又把他拿掉了。

就在此刻,巨大的沉默;片刻,一个奇妙的时刻,一言难尽,一瞬即万万年。

当那头巨兽——阴山是我脑海里造出来的一个神秘的意象——一如往日,凝成一片黑黝黝的犬牙交错的烟雾遮住了天空,一种奇异的寂静袭来,转瞬即逝;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即便如此,如我所能看到的而言——在暮色混沌时极目远望阴山的地势景观,从西到东,浑厚、渺远,仿佛十万顷褐色波涛横卧于地平线之上,从北到南,裂隙、突兀,又如宇宙落定的一粒大尘埃。所有的先民,不论是游牧民族还是农耕民族,都曾在此激烈地碰撞、交锋,然后融合,他们是带着使命的拓荒者,一代代死去,灵魂却化作陨星张望在阴山之巅。

噫吁嚱!阴山,我来过了,我如隐形却无法止住颤栗……

原载《三峡文学》2025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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