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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 》),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与人合著《六户诗》等。部分作品被译介成英文、法文等,入选多种年选、排行榜和其他重要选本。曾荣获十月诗歌奖、首届广东诗歌奖、《诗歌月刊》年度诗歌奖等。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现居深圳。
1
“昨天的一切已消失”。今天只有岛屿——
印度洋的一滴泪,“除了雪,这里拥有一切”。
我热爱的世界抛弃我时,东方十字路口,
天空的佛光洗涤一只刚刚睡醒的浮鱼。
那道横亘的金线穿透漂浮的疲惫夜,
上面空空湛蓝,下面滚滚灰云。
黎明的翅膀抖动,黑暗随即被热风吹散,
一切消失在降落后蓝海水蓝泳池边的空椅子上。
我知道必须摆脱表面相似的蓝,从第一杯
咖啡开始,就把自己变成一条真正的鱼,
潜入心灵丰富的海洋,才可能享受风和朝暾。
那些挺拔的椰子像乳房,触手可及。
因此必须是一个海边的喧嚣有序的小镇,
就像尼甘布(NEGOMBO),从那里上岸,
从数十渔夫拖来的巨网中,刚进港湾的蓝船上,
活蹦乱跳着,比涌至沙滩的浪花高,白。
海鸥已伴飞很久,乌鸦是刚结识的朋友,
这一白一黑的魔鬼热爱我的内脏,
我一一奉送,而把身体交给人类。
我在渔夫的刀下快乐地游动,我作弄他们,
玩起做迷藏游戏。我又获得了新生命,
像军队一样陈列在沙滩上,让太阳迅速烤干,
然后再坐上轮船,飘洋过海,找到热爱我的人。
从而我又拥有了大海的磅礴深邃。
现在开始,蓝浸入了血液。我在滚烫的鱼市
看见无数仍然活着的鱼,有着不同名字,
有的比我还高,眼睛含着泪说话。
热气中飘荡的腥味让人(鱼)沉醉。
鱼有两条命。我拔腿就跑,
捧起一个椰子(乳房),拼命吸允,
然后闪进旁边的基督教堂,婚礼正准备中。
鱼流下了泪,不论信佛还是信基督。
2
“我即是你的选择,你的决定”,上岸的鱼
自求多福,像那个公元一世纪的维拉干王,
被南印度的大象军队打败,逃离阿努拉德普勒,
从北往南,潜入原始森林的沼泽。
水稻尚未抽穗,沿途赠送印度教绿风。
直到丹布勒, 隐于这块头盖骨状褐红色岩石山,
他躲进简陋的洞窟,冥想修炼,
小乘佛教的钟高于岛屿、平原、大海。
王的往事浮现——昨日还在首都、王宫,
六百年前,印度阿育王女儿僧伽蜜多
带来一根释迦牟尼静坐成道的菩提树枝干。
今日城墙被毁,在洞中望白云。
鱼的往事同样浮现,转向丛林中的猛虎组织。
内战虽已结束,但北部和东部仍不太平,
除了废墟仍是废墟。黝黑的翻译说:
“我们不能靠近斯里兰卡的泪尖”。
阿努拉德普勒的菩提树至今逾两千六百年,
印度、释迦牟尼的那棵却早已枯死!
(现在所见乃阿努拉德普勒菩提树的分枝)
生命轮回,天下菩提树都是游动的鱼。
而眼前这棵可是王带来的?大地没有追问。
当他十五年后归去,菩提树高过了洞口。
我脱下鞋,石头灼热脚底和心脏,
树下一刻阴凉抵得上读一册经书。
王的命令荣光庙宇,后续的王承前启后
凿刻石窟和佛。石碑上“猴赛雷”文——波罗密语
密密麻麻,像蜘蛛讲述消散的风云,
洞口的紫色睡莲,在静水中印下白墙黛瓦。
鱼贯而入。一号窟的卧佛像王子,
眼珠黑白分明,二号窟除了众多站佛、坐佛,
还有两个国王:落难于此的和尼撒迦摩罗。
王权融入,舍利置入,神奇的水向上流淌。
第三窟除了另外两个王,洞穴的天花上
树汁颜料绘满主佛,色彩明丽从联褪色。
穴壁上飞天飘舞,其中两个手捧莲蕾,
半裸上身,乳头鲜艳,熟透的葡萄。
其他两个洞未能打开,但鱼并不绝望,
它能想象所有的佛和王,它自己就是,
或伫立或斜卧。金身、背光、宝冠、璎珞、丝裙,
飞天从花草林木,亭台宫院中飞出。
历史的真实摹本就是现实——
鱼从优美而空灵的幻境走出来,下山,
正门口一个比山的金光闪闪新佛注视着,
渴得要死的鱼四处寻找水。
它领略到了战争的风暴,知道有爱,
已向佛诉说。它取走属于自己的那滴水,
继续未知的前程。它的祖先来过这里,
不仅要步后尘,而且要散开新叶。
3
唯有一种气息适合这原始的古老,
唯有一种眼睛才能发现这古老的原始。
米内日亚,魚听见遥远而火热的伐木声,
通过水草潜入玛哈辛国王三世纪的蓄水湖。
褐红色石山上应当也凿有石窟,僧人静坐,
美丽的孔雀乘夜色收拢珍珠的翅膀。
泥土路尘土飞扬,越过枯死百年的巨树,
水从草根溢出路面,越野车车轮溅起星火。
砍伐后的次森林以国家公园名义复活,
九十平方公里,一场接一场雨水为大象洗礼。
在此之前,有没有一头野牛或鹿引发尖叫,
击破黄昏时燃烧的云与沉然。
一条大象终于出现,开始巡视其固有僵土,
尖叫的魚或人类引发新的战争。
这是一头怀孕的母象,没有洁白的象牙,
长象牙的公象几被枪猎杀殆尽,或曾为神。
绝少人知象牙需要显性遗传基因,
并非每只公象都长象牙(只有五六成)。
偷猎嗜杀后种族变异或将致使象牙永久消失。
这样人类就会成为祭坛上最后的宠然大物。
片刻的惊喜陷入失望丛林和花的胚胎,
漫长追寻,就像魚要潜过赤道,前往非洲。
马塔拉、波隆纳鲁瓦和亭可马里的象群
会不会来,在这干旱季节寻找最后的水源。
终于有几十头野象像个连队在百米外埋伏,
身后是湖、无数的魚,面对着长枪短炮的人类,
它们在夕阳下发出沉闷而空洞的足音,
并将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于雷鸣。
当平纳瓦拉大象孤儿院消失,人类将成为地球孤儿。
这些无家可归、身入陷阱受伤、脱离群体迷途、
因战火负伤及患病的幼象正搬运着木材,
负重拉下的屎被制成象粪纸,赠送给政要。
最后的图腾:一只幼象,不辨公母,
在暮色中横穿马路,赴死的心让时间停顿。
大象啊,历经波澜,在寂静的岛屿吞火,
越发接近魚的信仰,大蜥蜴的黄昏。
4
当我爬上“世界第八大奇迹”——狮子岩,
仍能听到无边森林中大象的吼声:
斯基里亚(Sigiriya)橘红色的巨岩王朝,
狮头已风化,孤伶伶的狮身活在曙光中。
所有的人都有两幅面具,一个杀父轼君的国王
恐于复仇,热爱艺术,精工建筑,体贴百姓,
创造的繁荣时代臻于奢华的空中宫殿,
崇高湮没于雨、林,朝阳喷簿,残砖长草。
按照猎人贝尔的手绘图,涉过鳄魚的护城河,
花园广场上泳池,充盈着寂静的容器,
魚不能直接飞上石山,如逆光中的乌鸦不断盘旋,
手足并用攀援,才能拥有最高的天空。
栈道反复于喘息,狮爪平台的蓝风有了语言,
侧身入城门,悬崖的铁梯把魚钓上去,
落在一点六公顷狮背上,石头的花瓣永恒,
几何学求得宴会厅、议室厅、寝室、宝座……
答案不可解———石材怎样运上石山,
蓄水池收集的雨水如何确保宫中魚饮用一年。.
在石头之下时,魚就惊羡于山顶的水流向花园,
通过不同出水孔冒出爱情的喷泉。
在石头之上,千年泳池,深绿的水中
美人魚自由欢快仰潜,池边的菩萨树下王站立,
俯视着他的江山与美人。现在,我爬上来,
变成了一只猴子,树下,只有一条狗。
我想象着王的女人,头戴宝冠,身撒缨络,
上身裸露,下身云气迷蒙,这些悬崖璧画上可寻。
王终被复仇的火吞噬,下山迎战不再回来,
但锡吉里耶仕女永留洞中,没有告别的言辞。
现在,劳作的人用锄头勾去砖缝间野草,
我的爱人裙袂飘飘侧身对我,面向远处的丛林,
一个湖在她心中,她在我镜头中。
红石,红砖,红衣,红花,一切都是红的。
阳光下金色镜墙铭刻着赞美的古文字,
王的史诗,石头的秘密闪闪发亮。
最初的防卫,最后的坚守,勇气随着道路生长,
脑袋如狮子的人拥有巨石的心脏。
5
做过不同时代的王,于是相信佛牙的智慧。
释迦牟尼的两颗牙齿,一颗在中国灵光寺,
一颗在佛牙寺,舍近求远的鱼
念着“达拉达·马利戛瓦”,仿佛找到了新鲜词。
没有火炬、击鼓、舞蹈、大象的游行,
四百年宫殿统一为寺庙,历经殖民的黑夜。
白色台基拔高信仰,跪拜,像鸽子啄食,
只为一尊巨大坐佛,金光照亮五颜六色莲花。
在此之前,鱼游过一条河,穿一条拱形通道。
壁画上的故事一讲再讲,痛苦的厌倦
被镶金红色布帘、圣洁白色象牙破除。
十年一遇的奇迹不是今天,也不是明日。
鱼知道,大殿左侧暗室里有七座金塔,
塔内有塔,最后的塔内安放着佛牙。
混乱的鱼晕头转向,找不到智慧密码,
但在长长过厅看见斯里兰卡席地而坐的微笑。
最初,一位印度美丽公主将佛牙藏在发髻间,
骑着大象带着月亮来到阿努拉特普拉。
但光芒带来战乱,佛牙一度落入印度教徒之手,
用铁锤猛砸,铁锤碎了,古老的心仍完好。
谁拥有佛牙,谁拥有王权。康堤,僧伽罗最后的
首都,我在仪式大厅国王站立的地方肃立,
八面来风,木质雕花香气犹在。
便成了自由的国王,能比鱼更自由吗?
但见小学生身穿白色校服,手捧莲花前来,
像山林间的麋鹿赤足行走,而鱼不能!
眼前的湖挖稻田而成,波光宛如稻浪,
随处可见的巨大铁锚席住不系之舟。
阳光下漫步,告诫自己这里不是苏黎世,
不要被群山、建筑外壳、皇后酒店的咖啡误导。
寺门口那棵树的果子吃了会中毒,
就像康堤湖,如不立即离开便永远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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