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禁诗》出版
|
自 序 仿佛所有能量都挤在心中,无法得到释放。 一个人涉世越深,就越觉得在高山之上,四周山水孤冷,虎豹绝迹。苟活一生,纵横天赋,却依然不懂得哪里是理性天下?哪里又是纯粹真理?静下来读书吧。长夜展卷,不过是徒劳啸哭。迎风狂歌,却不知草木盲聋。怨天尤人是卑鄙的,顾影自怜是可耻的。上个世纪的长难红劫中,消没了多少鬼雄,他们甚至都还来不及说话呢。我又算得了什么。 从2005到08年前后,我因各种原因,一直独自住在北京南城的一座31层的高楼上教琴。那就像一间吊在悬崖上的斗室。狭窄、憋屈、孤僻。从高窗上看出去,整个南城尽收眼底。大街上的人与车都是比油渣更小的黑点。因为太高了,窗外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我有时觉得自己就住在峭壁上,韬光养晦。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当时很少有人上来找我,这正好能让我潜心写作。 我一住就是三年多。每天吃盒饭,忧郁症似的,几乎不下楼。 这本《禁诗》中的作品,成书前,我已删掉了相当大一部分。而其中有不少初稿,就来自那时的断想。不过那时候还是粗糙的笔记,以及腹稿。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内容非常庞杂,散点千面,神出鬼没。我觉得我当时对生活、书和世界本身有一种离奇的“大恨”,也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怀疑。当然也有最近的,总共约二百六十余首。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如下山时腿酸,越走越吃力。在最低谷时甚至还会摔倒。这时,与其硬撑着继续走下去,还不如就地躺下来,睡一觉。写作正好能够满足这种催眠式的休息。反正今生杀戮,都是心战。来世颠覆,尽为梦魇。反正时间还早……且让我驻马文字,走犬文明。 只是有些东西信手涂鸦,大巧不工,暂时还没有完成。但随时都有一份细腻的推敲在月下燃烧。 在写作中,除了纯粹来自生活的刺激外,我偶尔对一些传统语言的借用,或许会被误读为性格,这也并非是我的初衷。 我从来不认为写古代的符号就是传统,正如我也不认为写口水话,白话、借用数字、符号或色情话就是叛逆,或者就是什么先锋美学。一首汉语的好诗,应该在其语句中使用它该使用的任何语言。偶然出了几句文言,并非就是不现代了,只要它用得恰到好处。正如某些时候突然有了口语,脏话或混话,也未必就是不传统了。如目前的不少“先锋群体”(自封的)就是在语言问题上,和老一代的今天派、第三代以及官方那些诗人在对抗。这个对抗是否成熟?现在还不好说。我个人也并不认为他们就代表先锋。因为历史上一切先锋艺术、文学的成熟,都需要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我们不可能在现代汉语才不到一百年,而新诗才只有三四十年的情况下,就出来一整套成熟的先锋派。但是我认为“语言对抗”本身却有点催化剂的意义。因为汉语是一个空前复杂的系统,它有二十几个朝代,397个皇帝,几百个经典文学家和诗人,以及汉赋唐诗、明清话本、民国白话、毛泽东文体、打油诗、黑话、口头禅、段子、标语、口号、谚语、西方翻译作品、新生代外来语、网络异化词语等……每个时期,每个种类都是汉语的构成部分。没有一个种类能代表全部汉语。 历史上每个时期的新语言,都来自一系列的对抗与反对抗。这是事实。譬如自韩愈到桐城派的古文与历代传奇小说之间的对抗,就会产生唐代以后的民间话本语言;腐儒与狂禅的对抗,就会产生宋明理学与心学的语言;新文化运动和八股文思维对抗,就有民国现代文学的语言;六七十年代地下文学和后毛泽东时代的官方话语对抗,就会产生八十年代的语言。我们今天的地下写作与商业媚俗的文化大生产对抗,就会产生21世纪的语言。而无论什么语言之间的对抗,其根本交战的双方就两个:我们可以喻之为“白话”(一切民间的)和“文言”(或官方语言)。也就是所谓的地下和地上。而这种第三语言的产生,正是推动文学发展的内力。诗,这一几乎被现代意识轰炸淘汰的体裁,却正是这语言浪潮中的触角和第一先锋。 自然,任何一种文学,一种诗,也都是有缺点的。我自己很清楚我的问题所在。我一直远离诗歌圈子,也是不想被影响。我有时会故意丢掉早年一些诗歌中好的东西,以此换取更吸引人的技术、刺激和题材。但我知道自己在哪儿,什么阶段该写什么,以后要写什么。我的目的和指南针的目的一样小、一样尖,也一样随时在摇晃,并不被理解。 而这世界正是因为互相不被理解,才显得生动罢。 而且这也并非就是最后。所有的“最后”都是骗局。 自《花与反骨》之后,连续很多年,我一度找不到突破自己的方式。由于在中国普世价值观的缺席,和利益最大化在这个时代的膨胀,今日之诗,又很难再现往昔之纯粹。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所有的诗,都是“禁诗”。即被这个世界的媚俗、人的冷漠和权力审查所囚禁,放虎亦不得归山。且以我个人之狂狷意志,跳脱性情,写作时,粗枝大叶有之,纰漏野蛮有之。但我已无所谓了。或浸淫古籍、或手到擒来,或愿作《世说》门下走狗,永不甘为浮世红奴。写到痛处,如敢爱时肠中点燃烈火,雪恨处一刀杀尽良贱。若真能如此行文,哪怕曾半生潦倒黑夜,饮冰吞炭,也不在话下了罢。 大地为我作证——人间多少伤心事,花开花谢不言迟。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