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天堂为昆斯所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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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我去美国时,根本不知道杰弗·昆斯(Jeff. Koons)为何人,当然,八十年代末才出国的人,谁又会知道他呢? 记得到美国的第二年,圣诞节前不久,一位朋友前来约我们去看正在纽约一家著名画廊展出的杰弗·昆斯个展,叫作“天堂所造”。 进到画廊里,我才知道为什么昆斯的作品会引起纽约艺坛──这个对现代艺术中的任何一种创新都早已见惯不惊的地方──如此大的轰动:在进口处,一个真人比例的彩色雕塑,非常写实地塑造了画家本人与妻子的作爱场景,有意思的是,在他们的床边,是一堆花里忽哨的彩塑花朵,艳丽蝴蝶,和在空中飞舞的小天使,周围的墙上,还有一些卷毛狮子狗的彩塑,它们的头上都夸张地扎着彩色蝴蝶结。画家本人和他的妻子的塑像也是极夸张的颜色,他们的皮肤和脸色,都是最为俗气的粉色。 显而易见,画家本人就是试图通过这种惊世骇俗的表现方式,(尽管纽约和整个西方艺术界,如今对创新以及由此而生的种种对肾上腺素的刺激早已具有免疫能力),通过表演世俗社会享乐主义和性的彻底放纵,也通过实际上已商品化的讯息媒介,在对观众进行不同程度的撩拨和愉悦之外,(此中也不乏艺术家的道德反讽和批判)。更让观者的欲望之乐,或厌恶,或反感,来提升他关于公众与私人空间的探讨,而且,昆斯也通过将粗鄙和媚俗作为艺术的品味,来拓展自已的创作领域,无论如何,在这一点上,他有着与众不同的心得。 我相信,“天堂所造”带给我的惊心动魄的感觉,和某些评论所持的批评态度,都不在关于它是否“色情”这个低层次的争论上。而是由它所引起的关于高雅文化与俗文化溶汇之中的更新问题,这里面当然含有对艺术的独立价值以及艺术本质的界定。即使是激进的纽约评论界,对此也有些含混不清的东西,可以从艺评界对奥莲娜的漠视中看出某些端倪,奥莲娜的身份,是妻子,色情明星,不是艺术家,甚至不算作合作者。主流艺术对非主流艺术,以及对与之相关的女性行为的某种微妙歧视;艺术的“色情”和真正的色情在溶汇实践中存在的辩认差别,都具有讽刺意义。 我在看完展览后不久,给国内的一个朋友,诗人韩东写信时谈到此话题,我在信中说:目前一位据说很成功的画家,把人们在红灯区里花五美元就能看到的那些画面放大成照片,这些春宫图的扮演者正是画家本人,你能说它不是艺术吗?且还轰动得很呢,艺术的末日真的到了。 进入九十年代中期,昆斯的作品仍风靡一时,似乎他正回到天真时代,开始关注消费时代的儿童用品,玩具包装,塑料花束,蓝球,他也酷爱使用不锈钢用品。他 采用大量工业材料,用塑料,聚乙稀制作大型雕塑。最近又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装置了40英寸高的修剪灌木。他的作品传达了消费社会奢侈,肤浅的欲望,就象他在作品《奢华与堕落》里所表现的主题一样,采用消费社会人们最能辩认的日常物件,和工业社会多样复合物材料,以及代表流行文化的各类原型。在他眼里,它们代表了一种很有生气的,很有吸引力的东西,使人乐观向上。 90年代以来,西方消费文化的浸入,全面地复盖了中国的文化生态环境,泛滥的市民口味加剧和加快了中国式的艳俗激情和炫富步伐。 在中国,越来越多的商业广告,霓虹灯标牌,出现在我们眼前,在我生活的城市里,全国和地方性的糖酒会召开时,铺天盖地的廉价广告和大红大绿的装饰,足以让一个城市被淹没,让一百个昆斯无事可干。还有我曾经在一位专门收藏文革瓷器的朋友那里看到:数不尽的红光亮的巨制,革命背景的民间制作,它们所呈现出的艳俗力量和光芒,胜过中国搞艳俗的艺术家的种种努力。 我关心的只是:对于昆斯,和昆斯之后的艺术家,下一步该怎么办?玩熟了的鸟又怎么玩?这也是后现代艺术家的一个大课题。要知道,太阳底下无新事。“天下称雄,挥剑自宫”的极端作品,都早有人作过了,后来者还有什么话说?我的另一位朋友欧阳江河一次编了一个顺口溜,形容当代艺术的困境,他说:“创新这条狗,赶得艺术家无路走”。非常形象不是吗? 西方当代艺术以破坏艺术来建立艺术的方式,已进行了几十年,多元的社会环境和商业资讯,已改变了艺术的本质和形式,90年代的艺术,前所未有的与商业结合得如此紧密,为一些艺术投机者开了方便之门,也为锐意创造的艺术家提供了新天地。同时,作为前卫,后前卫,超前卫的艺术家们,为了与资本主义市场和消费文明的社会共依共存,接受(同时也意味着翻新)中产阶级口味低俗的事实,利用(同时也提供了活力)媒介和市场协调一致。 毕竟,梵高式的被放逐和自我放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艺术正在走向一个更接近和更关怀人性,也更务实的形式。某种程度上,昆斯也成功地扮演了80,90年代消费社会的一个愤世嫉俗者和合解者的统一角色。 但是,在如此繁荣的前卫现象背后,我们真正在乎的是:艺术的再生力量是否能够治愈我们自我摧毁后的创伤?当一切都成为艺术了,我们将被迫去关心什么才不是艺术?当成功成为当代艺术的唯一标准时,成功是否已变得如此势利和无聊? 当然,杰弗.昆斯现已成为当代艺术最重要的人物,其地位与超级明星一样不可撼动。在这一背景下讨论他的创作和艺术品质的完美性,是否有冒犯的性质? 一直以来,我都在关注作为当代艺术的各个层面的表现,我也非常喜欢国内和国外一些艺术家的前卫作品,他们对这个时代文化的把握和转换成艺术的方式,对现世和现实的回应,都给我很深的启发。然而,对于某些急于把前卫和观念当作“皇帝的新衣”,或拉起先锋的大旗作虎皮,以此来掩饰自已作品的苍白虚假,硬撑强努的一类人,我是宁肯担当不懂艺术的罪名,也情愿保持清醒的认识,和忠实自已的真实感受。 1998年9月一稿,2001年10月二稿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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