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油画的重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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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李小山关于“中国画已走到了穷途末路”的一声棒喝，在中国画坛激起了轩然大波。事实上，在笔者看来，现阶段的中国油画到有几分穷途末路的感觉。只是李氏所说的“穷途末路”更多的是指中国画的绘画语言，而笔者在此所指的“穷途末路”则是指中国当代油画整体人文精神的失落。 在常人眼中，中国油画这些年确实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各种展览、评奖、拍卖活动……此起彼伏，加上愈演愈烈的学画热潮……这一切都无不显示出油画艺术正处在千载难逢的盛世之中。但如果我们透过这些光鲜表象，我们就会发现许多深藏其中的危机和问题。 众所周知，与中国画相比，中国油画的产生和发展先天不足。它既没有中国画几千年自然形成的源远流长的辉煌，也没有因此铸就的一整套完整独立并且浸入中华民族血脉的审美体系，也就自然缺乏建筑其上的自信与自尊。 中国油画是在 19 世纪被引进国门并为一些思想界人士所看重的。这个时候的中国正处在国运衰败的严重时刻，油画一开始就被赋予了一种改造国民精神的使命和任务，因而很难有人从油画的艺术品格方面去多加思考和探索。换一种方式说，中国油画是在一种很低的起点发展起来的，而且几乎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健康发展的时空，这就从根本上表明了它的先天不足。 上个世纪的30 年代本是中国油画发展史上一段很有希望的时期。那时早期赴欧、日留学的油画前辈相继学成归来，并在国立或地方政府设立的艺术院校开始了系统正规的油画教学，但是，随之而来的八年抗战的炮火（包括其后的国内战争）很快就粉碎了早期中国油画家的艺术之梦。 50 年代应该是中国油画发展的重要转折时期，一个国泰民安的新时代，使那个年代的中国油画整体水平（特别是写实水平）产生了一个飞跃。我们现在都还可以从当时大量的革命历史题材的油画作品，从风行的领袖画像中感受到油画创作的发展和进步。 由于政治理念的需要，中国油画的发展主要体现在这门艺术中具有认知功能的那些方面，而对艺术中更重要的核心部分——即艺术的审美价值则涉及甚少（有的甚至被曲解和扼杀）。许多不属写实流派的艺术大家和他们的作品则被列入另册。笔者至今记得少时读到的《美术》杂志上的一篇批判米谷先生赞美林风眠作品的文章，那就是那种境况的真实写照。由此，让笔者触及到了一个更深沉的问题，那就是中国油画不仅本身先天不足，而且它在发展中一直走着曲折的道路，尤其是整个时代的政治因素加重了它的悲剧命运。六十年代，阶级斗争的火药味日浓，这对油画艺术又增添了新的紧箍咒。一些原本是这门艺术的基本语言，这时也受到了批判而成为禁区。那时油画家们常常提到的“油画民族化”这一响亮口号，与其说是出于对艺术的追求,不如说更多出于某种无奈。到文革前夕，由于油画艺术其舶来品的身份天然就与“封”、“资”、“修”的政治概念纠缠在一起，难逃干系，因而面临几近被取消的命运。在那时许多高等艺术院校油画系科甚至已停止招生。直至文革初期，中国油画遭到几近毁灭的摧残。一大批老一辈的艺术家死于非命，许多本可在中国油画发展史上放射光彩的油画原作，特别是第二代油画家的原作差不多被扫荡殆尽。这就是如今第二代油画家的原作（特别是他们盛年时期的代表作品）极少能够存世的一个重要原因，否则中国油画的面貌也许会是另一种模样。 一件极具讽刺意味的事情——“极左”的文艺思想几乎使中国的油画艺术面临被取缔的命运，然而一幅堪称“极左”艺术的标本,其题目叫做《毛主席去安源》，并且印数逾数亿份的油画作品，却使中国油画的命运峰回路转。尽管这是一幅在行家眼里，无论在文化品格上还是艺术语言上都难算是上乘，甚至某种程度上已被完全异化了的油画，但由于有了它，“油画”这一对普通中国人来说原本陌生的专业名词，瞬时间通过无线电波和铺天盖地的文字传递到各个大、中、小城市包括最为偏远的乡村。再加上当时无所不在的领袖画像的催化作用，这种急速膨胀的内需使得油画终因其潜在的造神功能而在神州大地上起死回生，甚至大红大紫。当下中国油画界50岁以上的各位名家大凡都少不了这段经历，就连大名鼎鼎的陈丹青也是以一幅《泪洒丰收田》而崭露头角，不过这时差不多已是这道“极左”的文艺圣餐快要曲终人散的时分。试想，如果电脑喷绘早几十年问世的话，油画在中国的当代美术史上恐怕就难享此等一枝独秀的风光。 到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迄今为止中国油画发展史上一段最好的黄金岁月。 由于结束了极左政治的统治，中国油画以及中国高等艺术院校的油画教学终于挣脱了政治教条的樊篱，从而可以名正言顺地循着其自身的轨迹前进了。一大批油画艺术新秀脱颖而出，他们的作品在当时的中国社会曾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在中国油画发展的史册上写下重重的一笔。 80年代中期兴起的现代艺术思潮对中国油画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这使得西方艺术思潮在中国艺术界迅速传播并形成一股强大的潮流，各种实验艺术风起云涌，各种来路的理论家开始依次登台，他们呼风唤雨、推波助澜，追求自我和艺术多元化的呼声，颠覆了传统油画的艺术观念和面貌，在那段时间常看到这样一种现象出现——那就是一些终身从事油画艺术并成就卓著的老画家，痛苦的发现自己一夜之间仿佛突然变得不知油画为何物了……从那时起，中国油画在不到十年的短时间里，匆匆走过了西方艺术发展所经历的差不多所有的历程。由于中国油画对这些流派采取简单的，同时也是大规模的快速复制方式，因而对每一个流派都只能是浅尝辄止。由于失去了自己的立足点，常常是同一批艺术家，在极短的时间里，可能他们的作品今天还是乡土写实主义的，而过了几天就变成后现代了。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一方面是标榜着追求个性，另一方面个性又消解到整体的无意识中去了。这大概就是几十年的政治运动已经给中国艺术家留下了某种心理暗示。 85思潮以后，中国的艺术批评家作为一个群体开始正式登台。他们中相当一批人经过二十年来的经营和打拼终于走红并取得了阐释艺术的权力，其中不乏成功者运用了这种权力而点石成金。他们的成功成为了某种启示，于是带动了一大批热衷这一行当，甚至根本和艺术并无干系的人纷纷挤入这个行业，这样一来，他们中许多人的身份就摇身一变，成为了硕士、博士，特别是这些年兴起的“博士大跃进”。虽然这依然并不能改变他们本身对艺术的无知.。众所周知，他们中许多人是因为外语的微弱优势才成为硕士、博士的。于是他们就有可能成了操盘手，有了指手划脚的地位和权利。由于他们对于艺术的真谛知之甚少，于是他们就只好将在方艺术史中读到的东西生吞活剥地克隆下来，并在中国油画上重演一回。在这些理论家眼里，油画已不再是一种极需艺术家个人才能和功力去苦心经营的一门严肃的艺术，他们关心的只是如何去炒作其间可能存在或衍生的事件和新闻。当然，这其中包含着巨大的现实利益。 这种状况，也使中国的油画教育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艺术院校的大量扩招，造成了世界上人数最多的油画大军。这构成一道奇特的现实景观：一方面，中国油画不知道自己的面貌是什么；另一方面，这支世界上最庞大的油画大军又迫切需要找到自己的出路。这就注定了大量操盘手的应运而生。于是艺术批评沦落成为艺术吹捧，油画艺术沦落为新闻炒作。现在，你只要随意翻开任何一本权威的油画杂志，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油画作为一门艺术正在失去尊严，就连媒体也都失去了它应有的权威性。包括许多严肃的学术活动，也在失去它相应的价值判断和艺术标准。甚至还出现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形，一些从来不曾学过油画、也从来没有摸过油画的人，偶然的一幅游戏之作（包括一些抄袭之作），竟然堂而皇之获得了国家有关权威机构颁发的大奖…… 这种局面如得不到应有的正视，作为严肃的油画艺术就有可能沦为一种简单的游戏。这就使我们回到李小山关于“中国画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那一声棒喝，它是否对当下的中国油画具有某种相应的启示意味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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