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北岛译诗丨伊迪特·索德格朗:我和那些被俘获的树木低语(60首)

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

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

(Edith Irene Södergran, 1892.04.04-1923.06.24)

芬兰著名瑞典语女诗人,北欧文学史上最早的现代主义作家之一。索德格朗在农村度过孤郁的童年,酷爱阅读外国文学作品并写诗,深受法国象征主义、德国表现主义、俄国未来主义影响。17岁患肺病,24岁出版处女作《诗》,重要诗集还有《九月的竖琴》《玫瑰的祭坛》和《未来的阴影》(一生仅出版了这四部诗集)。索德格朗吟咏生命、痛苦、渴望、爱情、孤独和死亡的面孔,用词大胆,比喻新奇,如同“粗犷的素描画”。31岁时,死于肺结核和营养不良。索德格朗生前并未获得读者和文学界认可,其作品的文学价值后来才得以发现,渐而被认为是北欧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直到现在,索德格朗仍然影响着许多诗人,尤其是瑞典语歌词作者。

北岛(1949.08.02- ),原名赵振开。祖籍浙江湖州,出生于北京。中国当代诗人,朦胧诗人代表之一。1970年开始写作,1978年同诗人芒克创办民间诗歌刊物《今天》杂志。清醒的思辨与直觉思维产生的隐喻、象征意象相结合,是其诗艺的显著特征;具足高度概括力的悖论式警句,则造就了北岛诗歌振聋发聩的独特艺术力量。出版的主要诗集有:《陌生的海滩》(1978)《北岛诗选》(1986)《在天涯》(1993)《午夜歌手》(1995)《零度以上的风景线》(1996)《开锁》(1999)等。


冷却的白昼

1

临近黄昏时白昼冷却下来……
吸取我的手的温暖吧,
我的手和春天有同样的血液。
接受我的手,接受我苍白的胳膊,
接受我那柔弱的肩膀的渴望……
这感觉有点陌生
你沉重的头靠在我胸前,
一个唯一的夜,一个这样的夜。

2

你把爱情的红玫瑰
置于我清白的子宫——
我把这瞬息凋谢的红玫瑰
紧握在我燃烧的手中……
哦,目光冷酷的统治者,
我接受你给我的花冠,
它把我的头压弯贴近我的心……

3

今天我头一次看见我的主人;
战栗着,我马上认出了他。
此刻已感到他沉重的手在我轻柔的胳膊上……
我那银铃般少女的笑声,
我那头颅高昂的女人的自由在哪儿?
此刻我已感到他紧紧地搂住我颤抖的身体,
此刻我听到现实那刺耳的音调
冲击我脆弱的梦、脆弱的梦。

4
你寻求一枝花朵
却找到一棵果实。
你寻求一注泉水
却找到一片汪洋。
你寻找一位女人
却找到一个灵魂——
你失望了。

老房子

多么清新的眼睛面向古老的时间
如同那些漫不经心的陌生人……
我为我的旧坟而憔悴,
我那阴郁的伟大在哭诉
以无人见到的辛酸之泪。
我继续生活在旧日的甜蜜里
在建造新居的陌生人之中
在直到天边的蓝色群山上,
我和那些被俘获的树木低语
有时安慰它们。
多么缓慢的时间消磨事物的核心
并无声地踩着命运沉重的脚后跟。
我必须在这里等待那
给我的灵魂以自由、从容的死亡。

梦幻曲

月照的晚上,清亮的白银
和夜蓝色的波涛,
无数闪耀的浪头,
此起彼伏。
阴影沿着道路降临,
岸上的灌木丛悄声细语,
黑色巨人在他们的要塞守护白银。
深入于夏日之中的沉寂,
睡眠与梦——
月亮滑过大海
皎洁的月光滑过水面。

一种希望

在我们充满阳光的世界里,
我只要花园中的长椅
和长椅上那阳光中的猫……
我将坐在那儿,
我的怀里有一封信,
一封唯一的短信。
那是我的梦……

秋天的日子

秋天的日子是半透明的
涂在森林金色的土地上……
秋天的日子对全世界微笑。
摒除杂念的睡眠多么好呵,
使花朵腻烦,草地变得疲倦,
葡萄树红色的花环在床头……
秋天的日子不再有任何渴望,
它的手指如此冷酷无情,
处处隐约闪现在自己的梦中
白雪花纷纷落下。



我是个陌生人,在这片
位于重压的深海之下的国土,
太阳用一束束鬈发探望
而空气在我的双手之间浮动。
据说我曾生在狱中——
这里没有我所熟悉的面孔。
难道我是被人扔进海底的石头?
难道我是枝头上过重的果子?
在这里我潜伏于沙沙作响的树下,
我将怎么爬上这滑溜溜的树干?
摇摆的树顶交叉在一起
我想坐在那里观望
我故土的烟囱中的烟……

现代处女

我不是女人。我是中性的。
我是孩子、童仆,是一种大胆的决定,
我是鲜红的太阳的一丝笑纹……
我对于所有贪婪的鱼来说是一张网,
我对于每个女人是表示敬意的祝酒,
我是走向幸运与毁灭的一步,
我是自由与自我之中的跳跃……
我是在男人耳中血液的低语,
我是灵魂的颤栗,肉体的渴望与拒绝,
我是进入新乐园的标记,
我是搜寻与勇敢之火,
我是冒昧得仅深及膝盖之水,
我是火与水诚实而没有限度的结合……

朝向四面八方的风
没有鸟儿迷途地飞入我隐蔽的角落,
没有黑色的燕子带来渴望,
没有白色的海鸥通报大风的到来……
我的野性站在峭壁的阴影里警戒,
准备逃避那细微的声音和逼近的脚步……
寂静和天穹是我神圣的世界。
我有一扇门朝向四面八方的风。
我有一扇金门朝向东方——为了从未到来的爱,
我有一扇为了白昼的门,和另一扇为了我的悲哀的门,
我有一扇为了死亡的门——它永远敞开。

我们的姐妹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漫步……

我们的姐妹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漫步,
我们的姐妹站在水边歌唱,
我们的姐妹坐在石上等待,
水和空气在她们的篮子里
她们称之为花。
而我举起手臂抱住十字架
哭泣。
有一次,我曾像片浅绿色的叶子般轻柔
高悬在蓝蓝的空中。
当时,两把剑在我的体内交叉
一位征服者把我托向他的嘴唇
他的抚摸如此轻柔,我没有推拒,
他把一颗闪光的星星固定在我的额头
离开了泪水中颤抖着的我,
在一个名叫冬天的岛上。

秋天最后的花朵

我是秋天最后的花朵。
我曾被摇荡在夏日的摇篮里,
我曾被置于面对北风的岗位上,
红色的火焰出现
在我苍白的两颊。
我是秋天最后的花朵。
我是死去的春天最年轻的种子:
最后死去是多么容易;
我已看到那童话似的蓝色的湖,
我已听见那正在死去的夏日的心跳,
我的花萼只握住死亡的种子。

我是秋天最后的花朵。
我已看到秋天那布满星星的深奥的宇宙,
我已看到温暖的炉边那远处的光亮:
走同样的路是多么容易。
我要关上死亡之门。
我是秋天最后的花朵。

秋天苍白的湖

秋天苍白的湖
沉重的梦,梦见
那沉入海中的
一个春天雪白的岛。

秋天苍白的湖
你的波纹如何隐藏,
你的镜子如何忘记
那逝去的日子。

秋天苍白的湖
轻柔而无声地承受高空
如同生与死的一瞬间
在昏睡的浪头吻另一浪头之中。

黑或白

河水在桥下流动
花朵在路边闪耀
森林弯腰对大地悄声细语。
对于我,这里不高不低,
不黑不白,
自从我看见一个白衣女人
在我爱人的怀抱里。

秋天

赤裸的树立在我的房子周围
让无边的天空和大气进来,
赤裸的树齐步走向岸边
在水中映照它们自己。
一个孩子仍在秋天灰色的烟雾里玩耍
一个小姑娘手中拿着鲜花散步
在天边
银白色的鸟儿起飞。

星星

当夜色降临
我站在台阶上倾听;
星星蜂拥在花园里
而我站在黑暗中。
听,一颗星星落地作响!
你别赤脚在这草地上散步,
我的花园到处是星星的碎片。

窗里立着一支蜡烛

窗里立着一支蜡烛,
慢慢地燃烧
诉说某个在这里死去的人。
几棵云杉无声地立在
一条突然止于雾中墓地的
道路周围。
一只鸟尖叫——
谁在那里?

林中湖泊

我独自在林中浅蓝的湖泊
那阳光充足的岸上,
空中漂浮唯一的云朵
水面漂浮唯一的小岛。
夏日成熟的芳香
从每棵树的水珠中滴落
进入我敞开的心里
淌下小小的一滴。

星光灿烂之夜

不必要的受难,
不必要的等待,
世界像你的笑声一样空洞。
星星纷纷坠落——
寒冷而宏伟的夜晚。
爱在其睡眠中微笑,
爱梦见永恒……
不必要的恐惧,不必要的痛苦,
这世界比乌有还小,
从探入深渊的爱的手上,
滑落永恒的戒指。



热烈的词,美妙的词,深奥的词……
它们像谁也看不见的
夜里的花香。
空白潜藏于它们背后……
也许它们是缭绕的烟雾
来自爱的温暖的炉边

幸福之路

我们无法理解
奇迹怎样发生——
这里没有幸福之路
没有幸福的人能想起
那把他领向幸福的暗门之路。

哎呀,要抓住幸福之鸟
等于在无路的地方行走
等于无手的人抓取东西
想当幸福童话里的国王
等于茫然无知地站在那里。

我们期待来自白昼的奇迹,
白昼注定寒冷而苍白。
再问问,疲惫的脑袋,
你的梦,你的幸福之星,
是不是欺诈和诡计?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