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以亮 译 | 耶胡达·阿米亥诗选

耶胡达·阿米亥

耶胡达·阿米亥(1924—2000),以色列诗人,“帕马奇一代”代表人物。1924年5月3日,出生于德国维尔茨堡。1935年随家迁居巴勒斯坦。曾先后参加二战、以色列独立战争和第二次中东战争及赎罪日战争。1948年开始创作诗歌,1955年出版了以色列文学史上第一代希伯来口语化的诗集《现在及他日》。另有诗集《此刻在风暴中》《开·闭·开》等。阿米亥的诗自1960年代开始享有国际声誉,曾获得1982年度以色列奖。2000年9月22日,阿米亥因患癌症在耶路撒冷去世,享年76岁。


   我的父亲

我对父亲的记忆被包裹
在白纸里,就像上班前所带的三明治。

就像魔术师从他的帽子里,
掏出塔楼和兔子,他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掏出爱,

而从他两只手的河流
溢出的都是善行。


   与父亲的会面

我的父亲在两场战争和两段爱情
的间歇期来见我
就像见一个在幽暗的后台休息的演员。
我们坐在卡梅尔山上
阿塔拉咖啡馆。他问起我的小房间
问起我是否靠微薄的教师工资过活。

爸爸,爸爸,在你创造我之前你一定创造了
你爱过的樱桃,
黑中带红!
我的兄弟们,亲爱的樱桃
来自那个世界。

晚祷的时间到了。
我的父亲知道我不再祈祷
于是说,我们来下棋吧
就像小时候我教你的那样。

时在1947年10月,
那决定命运的日子和第一枪打响之前。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我会被称为“1948年一代”
我和我父亲下象棋,死局,1948年。

 
   1952年的自传

我的父亲在我周围建起巨大的忧虑,像一个码头
我一度离开了它,在我彻底完蛋之前,
他却仍然保持着那巨大而空洞的忧虑。
我的母亲——就像岸边的一棵树
从她的双臂之间伸向我。

1931年,我的手很小而快乐
1941年,我的手学会使用步枪
当我爱上初恋的女友时
我的思想像一串彩色的气球
少女白皙的手抓住它们全部
用一根细绳串起——然后让它们飞扬。

而在1951年我的运转的人生
就像多个奴隶划着一艘大船,
而我父亲的脸就像离别的火车的尾灯,
我的母亲关上她棕色储柜里所有的云。
我爬上我的街道,
而二十世纪却是我血管里的血,
想要通过许多出口
跑去加入许多战争的血。
它从内心冲击着我的头,
在愤怒的波涛中流向我的心脏。

但现在,1952年的春天,我明白了
返回的鸟比去年冬天离开的多。
我沿着山坡往回走
回到我的房间,那里女人的身体
沉重且充满时间。

 
   游客

前来悼念的游客,那就是我们所知道的。
他们蹲在大屠杀纪念馆前,
他们把严峻的脸贴近哭墙
回到旅馆之后
他们在厚重的窗帘后欢笑。
他们拍照
跟我们著名的死者
在拉结墓、赫茨尔墓
和弹药山前一起合影。
他们为我们可爱的孩子哭泣
对我们难缠的美少女充满欲望
把内裤挂起
为了快速晾干
在凉爽的蓝色的浴室里。


   以色列土地上的犹太人

我们忘了我们从哪里来。大流散后我们
犹太人的名字出卖了我们,
唤起记忆:花朵和果实、中世纪的城市、
金属、化为石头的骑士、玫瑰、
飘香的调味品、珍贵的石、大量的红色、
从世上消失已久的手工艺品
(手也消失了)。

我们所行的割礼,
像圣经故事里的示剑和雅各之子那样,
我们就是这样不断伤害我们的生命。

带着这样的痛苦我们回来做着什么?
我们的渴望跟沼泽一起流失,
沙漠为我们绽开花朵,我们的孩子那么漂亮。
甚至沉没在途中的船骸,
也到达这里的海岸,
甚至大风也是。但不是所有的风帆。

我们在做什么?
在这黑暗的土地上
忍受刺穿双眼的褐色影子?
(有时人们,甚至那些超过四十岁
或五十年岁的人会说:“太阳快把我晒死。”)

我们在做什么?对于这些迷雾的灵魂、这些名字、
森林的眼睛、美丽的孩子、
我们的热血?

喷洒的血不是树的根,
却最是接近我们拥有的
根。


   奥斯威辛之后

奥斯威辛之后,没有神学:
梵蒂冈烟囱的白烟——
红衣主教推选教宗的讯号。
奥斯威辛焚尸炉的黑烟——
神的枢机团没有选出
上帝的选民。

奥斯威辛之后,没有神学:
灭绝营难民在手臂烙下
上帝的电话号码,
你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或无法接通,一次又一次。

奥斯威辛之后,有了新的神学:
死在焚烧炉的那些犹太人
像他们的上帝一样,
上帝无形亦无体,
他们也无形,他们也无体。


   不要接受

不要接受这些来得太晚的雨。
最好逗留。使你的痛苦
成为沙漠的想象。说所说过的话
而不要向西看。拒绝

屈服。也试一试在今年
独自度过漫长的夏天,
吃你变干的面包,克制住
流泪。而不要从经验

学习。以我的青春为例,
晚归,去年在雨中
所写的那些。现在看来

并不重要。把你的事件当成我的事件。
一切将与从前一样。亚伯拉罕
将又是亚伯兰。撒拉将是撒莱。

——————

译注:据《圣经·创世记》,耶和华应许亚伯兰将有后嗣,但亚伯兰在等候十年后对耶和华的大能显示出软弱了,他听从妻子撒莱的话,纳她的使女埃及人夏甲为妾,八十六岁时生了儿子以实玛利。当亚伯兰九十九岁时,他完全转向了神的应许,因此改名“亚伯拉罕”,象征“信心”。与此同时神也将撒莱改名为撒拉(意为“多国之母”),进一步强调了她是神所拣选的,可以承受神的应许。

(以上为节选)

李以亮

李以亮,1966年生,诗人、翻译家,居武汉。作品散见国内相关专业期刊,出版有个人诗集《逆行》、译集《扎加耶夫斯基诗选》《希克梅特诗选》《猎人的一年》及扎加耶夫斯基随笔集三部(《捍卫热情》《另一种美》《两座城市》)等。曾获《西部》“西部文学奖·翻译奖”等。

原载《野草》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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