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舟 | 灵视、野性诗学:对黑莫尼章诗歌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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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狮子座。我总觉着,狮子座的诗意,不似太阳那般灼热逼人,倒更像是一场静默而盛大的流星雨——一颗,又一颗,成群地划过夜空,既不喧嚣,也不刻意照亮什么,只是安静地坠落,带着自身燃烧的轨迹,落入人间。读到她的诗,你便会信,这世间真有灵魂是从尼罗河上空的星群中滑落,轻轻降生于这片东方的红土之上。 她拥有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但若只停留于此,那将是阅读者与文学界的双重遗憾。真正的诗人,是以文字重塑世界的匠人,更是以心灵烛照幽微的持灯者。黑莫尼章的诗,便是她与这个世界独有的交谈方式。那里没有凌厉的批判,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外界输送善与暖的意愿。这份初衷,已然内化为她诗歌的骨血与气息。 她的诗里,爱不是口号,包容不是姿态。它们是一种内在的温度,像不熄的火焰,也像静默生长的暖阳,自然而然地从字句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抚过生命的裂痕,照进那些潮湿的、发霉的、被遗忘的角落。她以诗为灯,不是为了炫目,而是为了让光找到那些本该被光照到的地方,给幽暗以希望,给孤独以回声,给荒芜以重新生苔的可能。 这便是冉红梅的诗歌。美,不夺目;暖,不刻意。她只是静静地写,如同星辰静静地亮,而光,已经抵达。 黑莫尼章(冉红梅)的诗歌是一场语言的“通灵仪式”。她以彝族毕摩所赐的“通灵”之名,穿梭于云南山林与星际幻象之间,将日常经验提炼为具有神秘维度与极简张力的诗性空间。她的写作既非纯粹的抒情,也非单纯的叙事,而是以“灵视者”的姿态,构建一个介于现实与超现实、人类学与宇宙论之间的诗学体系。 在《我坐地上地在球上》中,她以孩童般的拓扑学追问,将“我—地—球—宇宙”嵌为俄罗斯套娃式存在链条,最终落于“如果没地要一直飘吗”这一存在主义的诘问。这种从身体经验出发的宇宙想象,让人联想到民间“天穿地漏”传说与霍金《时间简史》的奇妙叠合。 而《脖子和头》则以生物志异式的罗列(罗非鱼、章鱼、戎宣王尸),解构“头颈”作为生命完整性的符号,暗示断裂与重组间的生命韧性。这不仅是民间怪谈的采撷,更是对“完整性”神话的祛魅——在她的诗里,残缺亦能自成生态。 黑莫尼章的诗歌句式常如刀削斧劈,去修饰而存骨血。例如《胭脂菌》中:清水洗/把红脸颊上的枯叶拿掉/池子里水染上淡红,仅两句,完成从采摘到清洗的时空跳跃,“淡红”既是视觉残留,亦是记忆浸染。这种“减笔美学”接近中国画留白,亦暗合彝族经文《查姆》中“一语三喻”传统——她的简单是高度提纯后的隐喻晶体,构成了极简主义的巫性语法。 在《鼻子比大脑好用》中,她戏谑地颠覆理性权威:嗅觉先于认知,眼睛“伸长”看见真相。这种感官优先的诗学,与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遥相呼应,却更带草根的狡黠——山民笃信“土地的呼吸比地图更真实”。 黑莫尼章的诗始终锚定于具体地理(河东南路、仙人洞路),却又不断向宇宙逃逸。在《星际漂流瓶》中,她将金星文、木星文与地球文并置,将情感封装为时空胶囊。这种“在地性”与“星际性”缝合,就像云南“东巴文”与NASA卫星信号的对话——她以地方性知识对抗全球化 homogenization(同质化),却又不坠入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将“野”定义为“人类源头”(《平安夜》注释),完成对文明本质的返乡。 《鬼打墙》中,迷雾与循环路径构成精神分析式的创伤图景,而“火塘”“粑粑”等意象又将其拉回西南山民的生存实感。这种虚实交融,令人想起萧红《呼兰河传》中“跳大神”场景的现代变奏——巫仪不再是迷信,而是认知世界的一种诗性方法论。 她写《狗拿耗子》时,以近乎白描的笔法记录小黑中毒、救治、呻吟全过程,却在结尾“梦里想小黑能不能挺过今晚”泄露情感的裂隙。这种克制与爆发的张力,类似摄影中的“决定性瞬间”——平静叙述下暗涌着对生命的悲悯。在《吁》中,“我不爱骨头更爱肉肉”的稚气宣言,实则是存在哲学的肉身化表达:她拥抱易朽的、温热的生命实体,而非抽象骨架。这或许是“爱与包容”诗观的终极体现——诗不是批判的匕首,而是“捂住伤口的手掌”(《冷的不等式》中“木星比宇宙冷”的反逻辑,是对温度缺失的哀悼)。 作为“混血民族”(彝族血脉与汉名“冉红梅”的并置),她的写作天然具有文化翻译性质。《名字很好耍》中坦言“用父姓对妈妈不公平”,实则是以命名政治完成对母系传统的招魂。而《干巴菌》中“木星人都喜欢吃菌子”的荒诞设定,则是将云南森林的菌群生态投射为星际寓言——地方性知识由此获得宇宙普适性。 她自称“灵巫”,实则是以诗人的身份重掌“通灵权杖”:在《左耳和右耳》中与猫对话,在《闯鬼了》中与雨夜幽灵对峙,在《摸金校尉我干不了》中盗取“古诗人名字”的符号尸体……这些充满民间怪谈趣味的篇章,实则是将诗歌本身作为“招魂术”,召唤那些被现代性压抑的灵性世界。 黑莫尼章的“神性”,并非不食烟火的超然,而是如《旅行节选4》中“红菌从脚下蹦出”般,从泥土中勃发的灵光。她的极简主义,是砍斫冗余后留下的语言舍利;她的温暖,是深知黑暗后仍愿“在野”点燃的篝火。 这位“神仙姐姐”的诗歌,如她钟爱的菌子:表面或许沾染山林泥垢,内里却蕴藏致幻又疗愈的复杂毒素与养分。她不是“划过夜空的流星”,是深扎于云南喀斯特地貌的“地光”——从裂缝中升起,照亮那些被遗忘的、潮湿的、正在发酵的生命暗角。
黑莫尼章短诗22首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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