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陶瓷走出歲月呢喃

 陶瓷,似乎是很古老的東西,晶瑩通透、細緻完美,追求極致的工藝。

   當代藝術進入一個「玩物料」的時代,信手拈來的一點質料在藝術家手裡被重新賦予意義。

    當很古老的陶瓷遇上「玩得很癲」的當代藝術會是怎樣?適逢香港藝術館正展出其館藏陶瓷,我們請來與陶瓷「相交相知」十幾年的當代陶藝家謝淑婷,與對陶瓷素有研究的城市大學中國文化研究中心高級導師李果,一起看看陶瓷的古今交錯。

   1917年,被稱為「當代藝術之父」的杜尚(Marcel Duchamp,1887-1968),將一個陶製小便器簽上名字,命名作品「噴泉」(Fountain)展出,激起一片嘩然。杜尚並非閑來無事發發瘋,而是要通過這個看似荒唐的舉動挑戰對於藝術的傳統認知——所謂藝術品,是「獨一無二,由技藝非凡的藝術家所創作。」

   在杜尚看來,藝術創作的概念顯然比作品本身更重要。作品是否出自藝術家之手並不重要,關鍵是藝術家選擇了它,並賦予它新的思考角度。於是,一個平平無奇,可以用工業化手段不斷複製的小便器也有了足夠理由登上藝術大雅之堂,並成為了當代藝術觀念突破的標誌性作品。

   謝淑婷對於當代藝術的理解,也受到這「大師手筆」的啟發。「杜尚將一個尿兜放到博物館展覽,告訴我們作品本身可以不講器用性,也表示藝術品不僅僅追求美,還追求帶給人們新的思考。」

   於是,有著幾千年歷史的陶瓷,也有了古典之外的新可能。「陶瓷最先作為器皿存在,是一門工藝。很多人將它視為文化遺產,要去保護繼承。但對於我而言,陶瓷作為器皿的製造工藝在清朝已經發展到極致了,現在的我反而想要打破傳統的觀念,證明陶瓷不僅是工藝,還可以很表現性,就像畫畫一樣。」

    陶瓷很「古」。新石器時期,有著美麗花紋的彩陶便已以各種器皿的方式出現。但瓷卻是「千呼萬喚始出來」。請教李果,原來,因為燒製瓷的溫度很高(最少1200度),也需要能夠耐得住如此高溫的較優質「瓷土」。這兩個條件的不具備,使得距今約一萬年前陶器出現後,至三千年前之間仍未有瓷。直到商代有了「原始瓷」,到東漢瓷器才真正登場。

   一萬年前陶器出現時,其文化上的需要很難確定,但其器用的功能卻是肯定的。新石器時代的陶器大多以盆、碗、壺、杯、鼎等實用器皿的形象出現,上面畫著以黑、紅、白三色為主的圖案,用謝淑婷的話說,「粗粗的」,卻也別有一番原始風味。


真非真,非常真

   雖然用的還是最傳統的瓷泥,謝淑婷的創作,卻是觀念先行。她將自己的日常生活物件混在瓷泥中燒製,製作出幾可亂真的玩具小熊、衣服、樹葉……對她來說,這是關於如何保存記憶的思考。

    謝淑婷的創造手法十分特別。以小熊為例,將真實的毛絨玩具混在泥中一起燒,到了一定溫度,小熊被燒化了,包裹它的瓷泥卻留了下來。如同一次真實的「倒模」,將小熊哪怕一個細節、一個瞬間的毛髮稀疏都盡數保留。

   在和李果聊天時,他說這讓他想起了古時製作青銅器物的一種方法——「失蠟法」。所謂「失蠟法」,大致是先用蠟製造模,再將蠟製的樣品埋入鑄造的沙型中,夯實,然後加熱,使沙型變得結實,而蠟則融化倒出,再將熔化的青銅或鐵水倒入成形。「失蠟法」可以令沙模不必打開便取出模具,因此大大增加了模制的精確性,可以用來鑄造形狀複雜的物品。

   謝淑婷的方法雖然和這古法有所相似,但另一方面卻有其獨特意味。畢竟,她並不經過製作模具這一中介的過程,而是將真實物品直接放入「倒模」過程中。陶瓷這一材料,既充當了真實物件的「模」,卻也是最終的成品本身。

   正如她自己所說:「我們有很多手段和方法去做仿真的東西,但我不是要『扮』,而是用原本的物件去做。這是一種創新的思維方式。」


擁抱矛盾

   「我把陶瓷當作是一個相機,把記憶保存起來。用這樣一種特別的記錄方法,將日常的一些東西保留。在用這個方法的時候,似乎保存了這些東西的外殼,但同時也令這東西消失了。」

   保留與告別同在,十分矛盾。事實上,選擇陶瓷作為材料,她似乎處處都在尋找一種「矛盾」的感覺。

   「我想要將陶瓷的特性改變。陶瓷給人印象好像很重,放到水裡都會沉。我便想如何讓它顯得那麼輕,那麼不堪一擊呢?」將瓷燒得很薄,便是為了這種「反諷」。看似堅硬的陶瓷薄得讓你看得見它的脆弱,而當你伸手去觸摸那陶製樹葉時,陶硬邦邦的觸感又會輕輕撞擊你心中對於樹葉輕薄質感的想像。

   「我還做過衣服或衣服碎片(燒出來就是碎的)。很矛盾,看到的是一些柔軟的東西,但碎成一塊塊。衣料不會這樣碎法,而陶瓷又不會那麼柔軟,都是矛盾。」

   環環相扣,謝淑婷要你感受的,不是陶瓷作品的形狀外表,而是這微妙的心理電波。

   本著這「矛盾」心理,謝淑婷最愛白瓷。「它看起來很恆久,但同時也很脆弱。」

    瓷為甚麼會是白的?這好像是個白癡問題,但聽李果說來,卻原來有一番故事。「瓷中的氧化鐵要低於3%,才會達到很湹念伾??踔吝_到白色。」

   在陶瓷的歷史上,這單純的白卻也是「好不容易」才出現。在白瓷出現之前,「青」才是瓷的主要面目。「現在我們說的『青』是樹葉的顏色,但古代青瓷最先出現的時候,由於其中各種礦物元素的混合,是微黃的暗暗的顏色——灰青、黃青,比較渾濁。」從東漢到隋朝,浙江越?的青瓷最出名,幾乎壟斷了全國的市場。後來,北方為了和南方競爭陶瓷市場,逐漸摸索出了「白釉」,白瓷終於在隋朝隆重登場。

   到了唐朝,出現了「南青北白」的局面,南方的青瓷和北方的白瓷互相抗衡。但這時的白瓷只是顏色較湥?h未到白得純淨通透的地步,與謝淑婷鍾愛的「白小熊」還有一定距離。直到宋朝,才燒出了李果口中「最好看」的白瓷。

   宋朝是陶瓷發展最為鼎盛的時期,除了聲名在外的五大名?(官?、定?、汝?、哥?、鈞?),其他各?燒製的陶瓷都各有特色,其中哥?的陶瓷很有意思,首次在陶瓷上做出裂紋狀花紋,俗稱「冰裂紋」。

   說到白瓷,又怎麼能漏掉黑瓷?宋朝建?燒製的黑釉茶盞你不能不知,其中有一經典之作,在黑色的茶盞上,燒出灰白等色的細流紋,就像兔子的細毛一般,被稱為「兔毫盞」。據聞,日本茶道所使用的黑色茶具,便是受到這「兔毫盞」的影響。

   隨著時間的前行。瓷中的白越來越純,也越來越通透。配上愈發精細的藍色花紋和彩色圖案,便有了後來青花、鬥彩、五彩、粉彩的動人故事。

   到了今天,這「白」成了謝淑婷手中一團親切的物料,幻化成童年中回憶的影子。

    與謝淑婷一起走在藝術館中,由陶至瓷、由「青」到「白」到「彩」地穿行,就好像走進了時空隧道:先去重拾一些失落了很久的美麗和感動,再看這傳統「古董」如何變化出摩登面孔。從古人單純的生活智慧,到今日藝術家的「觀念再造」,歷史中的呼應與發展讓人驚喜連連。

   接著聽聽李果講那許多背後的因由與歷史,看似枯燥的陶瓷也有了生命,歷史中人們熱鬧鬧的生活就在那一個個靜默的器皿後沸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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