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记壁画艺术家、美术理论家于美成

  1997年,中国文化界有一件被人们关注的大事:全国艺术科学规划领导小组公开招标全国艺术科学“九五”规划重点研究课题。6月初评审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9月底结果揭晓。在符合审报要求的341个课题中,美术学研究项目有12个课题中标立项。壁画家、美术理论家于美成负责的课题《新时期城市雕塑、建筑壁画及其空间环境的研究》中标了。12分天下美成有其一。这个课题将为城市雕塑、建筑壁画的设计创作建构适合我国国情的理论框架,也是21世纪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一张不可或缺的设计软件。于美成的中标一方面取决于选题的恰当,课题论证得充分,同时也取决于他以十多铺有影响的壁画和几十万字的美术理论著述为“底牌”和“信誉担保”的。

  于美成,1966年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美术系。他这个年龄的人,可谓经历“丰富”。“反右”、“四清”、“文革”、“接受再教育”、“改革开放”像一块块礁石,在他的生命历程中刻着挫折、磨难、清醒和成长。是艺术之舟载他在急流险滩中,在风平浪静中行驶。他只要脚踏在这只船上,他就充满了热情、勇气和创造力。现在这只艺术之舟生命之船正载他向成功的彼岸行驶。然而,他从哪里来?他面临的现实制约是什么?他有怎样的传统理想和文化惯性,他将走向何方呢?他的思想指向、艺术趣味和人生体验与他灵魂深处某种相吻合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在壁画这门古老的艺术重新焕发青春的活力,重新赢得社会的重视和民众的关心和喜爱的今天,他又想着和做着些什么呢?

  美成喜欢说这样一句话:“身处尘世,以游圣境。”这句话是美成以出世的精神从事入世的事业的人生原则,入世而能建功立业,出世而能逍遥物外。要成就一番事业,又不背负着名缰利锁,是人生高层次的精神境界,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这句话也是他生命样态的写照,支撑他在彷徨中、困境中站稳了脚根,并终于以自己的美术作品和著述在对艺术理想的艰难跋涉中留下了一串坚实的足迹,继而赢得了这次国家课题的中标。

  有人说,生命对于年轻人是一首诗,对中年人是一场正剧,对老年人是一个梦,于美成的艺术生涯也是从一个遥远、美妙的梦境开始的。

  1962年,19岁的于美成憧憬着当一名画家的理想,从东北古堡双城考入了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从此,便踏上了一条献身艺术的这只不归的船,其中的苦乐,真是一言难尽。

  1966年,于美成大学毕业,正值文革,他被分到齐齐哈尔市,后来又调到大庆,一去就是13年。在大庆,他实实在在地生活在油田里,经常下到钻进队、新区工地,白天参加会战劳动,跟工人一道流汗,晚上与他们一起政治学习,在这样环境中,他可以不问艺术也一样能生活下去,但是他做不到这一点,他不安于眼前的世界,他总是在与工人们朝夕相处中认真体验、熟悉他们,锤炼捕捉灵感的能力,其潜意识无时无地不在寻找一个超越现世的灵异的世界。虽艺术被窒息了,灵魂被流放了,人生的信念却像雪山之巅流出的河水,哺育了年轻的美成,他像生命力顽强的一棵小树,挺立在艺术的荒漠中,于是美成有了他的美术作品版画《打出新水平》、连环画《英雄的大庆工人》、油画《毛主席、周总理接见铁人王进喜》、组画《采油新工艺》,这些作品有的以多种开本在全国发行,有的获了美展一等奖。这些作品大多数诞生在文革期间或文革后期,尽管那是一个艺术被泯灭、被肆虐的时代,尽管那是劫后余生的作品,仍掩不住作者深厚的艺术功底和闪光的艺术才华,这些作品像一棵棵无名的小草,给凋零的艺术大地带来春意。但这些作品毕竟属于那个封闭的没有西方文化思潮和经济大潮冲刷的艺术,它们是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态度、生活方式的展示,记录了人们一段特殊的心灵。那些作品属于那段历史,就如同那个时代的小说不同于现在的言情、武打小说。

  14年过去,流浪的青春已一去不返,1980年,已近不惑之年的美成被调到哈尔滨工业大学任教,1983年又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学习,这段执教和进修经历使他的人生之河转了一弯,也成了艺术之旅的一个港湾,他在这里休整,又从这里出发。架上绘画再也拢不住他的心了。他的目光变得更深邃辽远了,他的心投向了壁画──公共艺术。于是便有了他主创的多铺壁画和著述的问世。从84年至今又一个14年过去了,这是一个耕耘艰辛,收获丰饶的季节,这个季节里他成就了一件事:壁画理论研究成果在国内居于领先地位,著作《壁画与壁画创作》填补了美术图书出版的空白。

  当人类的历史一百年,几百年过去之后,当人们再回过头来打量那段特殊的文化灾难时期人的生活和文化样式时,美成的作品会和同时代其它美术作品一样,展示出这一代美术家的 “身处尘世,以游圣境”的人文精神光彩。于美成,他是美术长河史中曾经生活过的一个人,他以自身的禀赋,在那种特殊的时代和特殊的环境中去生活,去思考,去创作,去实现其生命的旅程和存在的价值。他的创作将以沉默向人们述说着一个艺术家在怎样的尘世生活的困境中,追求着那空灵淡雅、活泼和谐的艺术圣境的。

  在齐齐哈尔市湖滨饭店大餐厅的壁画《鹤翔云应》熠熠生辉,那象征着美好、幸福、吉祥的仙鹤、太阳、祥云、瑞霞交相辉映,沥粉贴金的闪烁效果与墙面、天花板的现代暗金装饰材料恰到好处的结合使整个建筑环境充满了活泼、健旺生命力,那是对自然由衷的礼赞和热爱。

  在镜泊湖宾馆元首楼多功能厅里的壁画《册封图》,以一千多年前大唐使团册封渤海郡王的盛典为内容,场面恢宏、气势壮观,人物众多,艺术地再现了这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场景。

  如果说《鹤翔云应》中那恬静自然绝尘而飞的仙鹤是美成灵魂深处所追求的那种高扬主体精神的艺术境界,那么《册封图》则体现了作者的以和谐、宁静、万物得其所、国泰民安为终极理想的中国文人心仪。《鹤翔云应》是简约而充满韵致的,《册封图》却浓重而典雅,它们都浸透了生命律动的装饰蕴意和东方色彩。

  通过这两铺壁画的创作,美成付出了辛劳也得到了艺术的充实和提高,对中国的壁画艺术也有了他独到而清醒的认识。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中国壁画或空灵蕴藉清逸淡远或浓彩重墨恢宏壮丽却都传达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中国文人的特有的心魂所寄之美而少有西方壁画艺术所独具的那种深哀极乐悲情极深的震撼力量。他在追求一种中西结合的风格,他在重新寻找自己的坐标和定位,就是要体现在壁画创作的理论和实际操作两个方面,他发现了自己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尽快写出关于壁画和壁画创作的书,这本书要对中国传统壁画艺术进行爬梳整理和重新审视,对新时期壁画艺术的特征进行研究,对西方壁画艺术进行介绍和借鉴。这本书是总结壁画艺术理论的一次尝试,也为今后一个时期的壁画创作提供理论参照。1984年是他《壁画与壁画创作》一书的开端,待到这本书1989年脱稿时已花去了美成整整5年的时间。这5年几乎凝聚了他从事绘画20年以来的全部苦恼和追求,挫折与希望,失败与探索,花费的精力和付出的辛苦,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写这部书期间,他一家三代五口住在一间14平方米的小屋里,连一张象样的书桌都没有,但美成自身的贫寒并没有妨碍他对艺术的奉献─完成了中国第一部壁画理论专著《壁画与壁画创作》,这部书多次再版,还成了我国美术院校相关专业的教科书或参考书。这部书有些章节之所以写得深入,可信可用,就是因为作者有这方面的实践经验和切身体会。

  有两件事使美成终生难忘,一件是在撰写《壁画与壁画创作》这部书后期,为了赶时间把书稿弄利索,曾有几天几乎不吃、不喝、不睡。待到弄妥交稿从出版社回到家中,他上吐下泻,浑身流汗,死去活来,大病一场。另一件是1996年末,为一个小区创作马赛克、锻铜壁画。在那段时间里,不但有创作设计的辛苦,还要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这里有扯皮,有周旋,有争吵,有委曲,有沮丧,有意想不到的困难。这过程简直就是精神上的磨难。这两件事后,他都曾暗暗咒骂过:写书、搞壁画真不是人干的,以后说啥也得洗手不干了。说归说,骂归骂,过后,他还是难以割舍,壁画与他结成了一生的情缘,脚踏在这条船上,无论如何也下不来了。

  30多年过去,经历沧桑、磨难,人生之河变得更宽坦、清澈、恬静,美成也进入了一种更加从容的状态,从96年开始他有了正高职称,有了宽敞的住房,最让他欣慰的是他有了自己的书房和书桌,为艺术理想不懈奋斗的疲惫之躯终于有了安顿之所。可以松口气了?但他办不到,反而承担了这种最具挑战性,最艰苦的国家重点艺术科研课题─新时期城市雕塑、建筑壁画及其空间环境的研究,从这里也许他将走向艺术生命的完满,也许还有新的选择。

  最近见到美成是在春天的一个格外晴朗的日子,阳光暖融融的,冰雪已不见了踪影,街上的行人早己换上了春装,可美成仍是严冬的装备:布棉帽子,厚厚的风雪衣,穿了一双的雪地鞋还带着灰尘。不象艺术家,倒象位行者。他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春节过后,这是第一次上街。”

  “你在单位不坐班,游哉优哉的,不是挺舒服吗,但不知您云游何方净土归来?”好象久居室内,对室外的阳光有些不适应,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我有些惊奇,便打趣他。

  “你不知道,我压力大着呢,每天都下半夜2点才能入睡,这倒不是特意睡这么晚,为了课题,看点什么,写点什么,动不动就这么晚,平时很少上街,中央大街改步行街已近一年了,我只去过一次”他却一脸严肃地说。

  “工作这么辛苦,不考虑身体健康吗?”

  “考虑过,但没法改变现状,我曾下过多次决心,一到行动的时候,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我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出门只有三个地方可去,图书馆、哈工大和美术馆,在家里就是弄课题,最大的压力是资金,这个项目预算是9.8万元,国家只资助5千元……”

  “现在很多人手里画着,做着,心里却想,我的作品能不能卖出去,谁来买?卖多少钱?行情怎样?市场经济嘛,要是哪个人不想钱那才怪呢,因为你要吃饭、穿衣、买房子,供孩子上学,那样少得钱,难道你不需要钱吗?”我说。

  “我太需要钱了,生活之需先不说,就是这个重大科研课题的资金缺口就9万多。虽然有的开明的企业家 给点赞助,我非常感激,但远远不够。”

  “要说名利,你已不需要再多了,年纪嘛也过了知天命之年,不如全力以赴改善一下自己的生命质量吧。”

  “生命质量中除了物质生活,难道能离开艺术理想的追求吗?能离开使命感吗?”这不,说来说去又回到了原地。“身在尘世,以游艺术理想之圣境难道不是最高的生命质量吗?”美成如是说。他不甘在困难中放弃自己的精神追求,以一种比较冷清、孤寂的生活方式与这个喧嚣与浮躁的时代的对话,他不为物役,不为利诱,深居简出,孜孜以求,坚韧地守护着生命的艰辛与创作的浪漫,看来,他终生只能脚踏艺术这一只船,无旁鹜,唯前行。

   1998年阳春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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