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毅:边缘化言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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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弗吉尼亚·伍尔夫被一件事情困扰。才华毫不逊色的她,却不能和兄弟们一样接受英国的高等教育,上牛津剑桥。原因只有一个,她是女性。就此刺激她探讨这样的问题:为什么翻遍历史书,成功女性的名字如此稀少?她从不怀疑,历史上有过许多像她一样求知若渴的智慧女性,当中不乏奇异天赋和非凡创造力的人,可为何最终她们都寂寂无闻,史上无名?难道最终全都自甘沉沦,自暴自弃?她不得不提出一个假设自己做推理:“当一个天才的灵魂落到女性的身体里,在人世间会遭遇怎样的命运?能否成就一个女莎士比亚?”她根据自己的情况虚构出一个像莎士比亚一样有天赋有野心的人物:“她”出生在富家,贵为父母的“掌上明珠”,童年时代无忧无虑,没有受到性别问题的困扰。但很快到了婚嫁年龄,父亲的严厉逼迫与她强烈的反抗发生不可弥合的冲突,最 随着时代的进步和女性运动的发展,这样的例外也越来越多。纵观今天的中国,有才华的女性,已经能平等的享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在事业发展上有所作为,经济上独立自主,社会上赢得一定地位,拥有自己相对自由的时间和空间,完全能够依靠自身的努力,享受高品质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不少人还能运用自己的天赋从事创造性的活动,为此我们要感谢那些社会进步的推动者和女性主义的先驱们。 然而,时代高速发展也带来一些新的始料未及。除了和男性一起面对全球化高速发展出现的共同问题,当代的女性生存又有了另一种艰困。旧有的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又面临新的困境:承受来自社会和家庭的责任和压力越来越大。除了自我要求的严苛,人们也期望她们在商场上、职场上、艺术界中扮演强者,期望她们形象美,气质好,素质高,又要可依靠、工作努力、有纪律、有野心,同时还要比男人善良;是职场英雄也是良母贤妻,冲刺不懈又爱心爆棚;对男性的支配保持警惕又是个一流的情人…。总之,在解除了“大地之母”和“女巫”的神话后,又被纳入当代“内外兼修完美女人”的标准框架,以此来塑造和苛责她们,要求女性付出更多。她不得不扮演多种角色,疲于奔命。更多的迷失与困惑应运而生。 面对这诸多问题,湖北的七位女性艺术家,以她们疲累却仍敏感的身心体验着当下中国社会的千变万化。用她们的眼睛,用她们的思考,用她们的画笔,呈现出她们感到迷惑且困扰的问题和现象。反思时代,清理自己,勇敢地去探索时代的悖论和矛盾,重新建立起被扭曲了的个体化自我理解,开启新一轮的伍尔夫之思。 王衍茹的作品《花鸟系列》,会让人联想起传统中国画的构图方式,不过在局部用色上,却有着法国印象派和表现主义的影子。在有色或无色的底子上,村托出花鸟等物体的鲜艳和丰富的色彩。用笔上,有线有点,随意洒脱。在中国画图式运用中寓进西方油画色彩的造型表现力,使之具有一种现代的意趣,这本身可视为一种创新。只是她笔下的花、鸟、虫等,看上去缺乏饱满充盈的生命,华丽之下有点凌乱,也有点孤独,似乎患有现代人的那种亚健康或不健康的毛病。并且,它们仿佛常常处于突兀的、非和谐的、有危机感的情景之中:花,并非饱含水分,新鲜欲滴,而是处在垂落凋谢期;鸟虫们则在左顾右盼,正在搜寻或聚集着日渐稀少的食物,时而流露出的惶恐茫然之表情,好像在担心仅存无几栖息地的最终失去。生存对它们来说,正在变得日益艰难。由此带给人这样的思考,人类自顾自的高速发展,对自然的和谐造成破坏,引发了生态危机,人与自然的关系兴许已经陷入困境。 刘晓峰的《身体》等作品,有种设计美,并含有对英国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审美风格的祭奠和追忆的味道。欧洲的十九世纪是表现优雅感的鼎盛时期,新古典主义的艺术与设计充满幻想主义色彩。在此之后,艺术设计逐渐从幻想美跨度到了追求实用性。今天,维多利亚风格又在悄然回潮,可能成为新的时尚。作者敏感于这种时尚之美。女性柔美的身材和浪漫的气质,往往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对一些年轻而美丽的女性身体的局部,包括与之相称的珠宝与服饰,作者尤感兴趣。她追寻那些带来视觉美感的事物,截取物体及现象的局部细节来作画,摄影式的黑白效果中透出一种抽象的纯粹和简洁,她希望人们静静欣赏、领悟其美丽与可爱,并学会展示自己的优雅和端庄。她的画张扬女性之美,同时也富现代感。她竭力将这些美好事物的局部与细节,以理想的宁静,静穆的优雅的风格表达出来。采用扩大局部聚焦一点和 “模糊化”的处理手法,使女性身体和物体的局部产生变形,难以辨认,既给人一种丰盛、温和的感觉,也参杂着晦涩和暧昧。 林欣的《林林的午餐》,呈现的是对数字化时代带来的“虚拟世界”这一概念的研究兴趣。她想表达数字科技创造的独特美感,以及科技带给人类生活的深刻改变,并思考今天人类遇到的更为错综复杂的真实与虚幻,虚拟与存在的问题。她笔下的机器女性仿佛具有思想,有着性感的形体,透含仿人类的机警和聪明。但光滑冰冷的外表和机械单调的行为,仍会给人一种非人类的凶狠狡黠的入侵感。看上去机器女性并不快乐,仿佛被无奈和嫉妒的情感包围,也许是在为无法真正具有人类的丰富表情和柔软身体而苦恼;或许更困扰她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她在耽心,新新人类与她相伴正在日久生情,但能否长久与之同枕共眠?这种虚拟与真实的困扰对人类也是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正如作者所言,“当我们用科技无限真实地去创造一个物体,再用不断的对话和生活对她产生依赖,那么,这个虚拟体对我们来说到底是生活中的真实存在还是现实中的虚幻?她对我们来说又处于何种地位会产生何种影响呢?”,桌上的苹果和杯中的液体,好像在作暗示和提醒:现代科技,是把难以预料的双仞剑。 她们竭力保持自己的创作空间,执意选取一种相对自由的生活方式。绘画和思考已经成为她们精神不可或缺的部分。保持与时代主流和日常生活的联系,努力扩张自己的触角向外向内伸展,随时用另一种角度反观自己的作品。她们享受现代生活又充满警觉地关注问题,不论参与还是疏离,都与主流与中心保持着距离。不论有意还是无奈,她们都采用一种游离于中心的边缘化言说方式,坚持表达自己。 对她们绘画创作的影响预期,我们还很难乐观。中国的现实,尚不可能在短时间使女性的艺术地位发生逆转。女性艺术家的创作仍处在边缘化地带。然而在这里,在她们的创作里,我们看到了敏锐、活力和蓬勃的生机,汇集成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正在通过顽强不断地边缘性述说,促使中心变得多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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