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邦铭:略谈美国与德国的当代艺术本土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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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美国本土流行的是源于欧洲大陆的传统写实主义风格的绘画,语言上毫无独创性,欧洲古典写实主义以及前期印象派绘画的经典之作成为美国画家的范本,技法教科书。美国一些所谓绘画天才无非是将欧洲传统绘画写实技法运用的较为熟练而已。改变美国本土艺术创造落后面貌的历史性艺术事件是1913年美国军械库展览。那些来自欧洲大陆最新的令人踌躇不安但又引人兴奋的现代艺术作品诱发了美国人的艺术创造激情,尤其是展览上杜尚的《下楼梯的裸女》以及毕卡比亚的作品所含有的思想方向。军械库展览中那些“新艺术品”到1915年时在纽约取得了合法地位,其中另一个重要的因素是摄影家阿尔弗莱德·斯蒂格利茨(Alftred Stieglitz)于1905年在纽约第五大街二百九十一号开办的小画廊。这个画廊定期不定期的举办了很多欧洲现代艺术大师们的作品展览。先期培养了一批接受现代艺术的美国观众。他说,要设法创立一个使我能像自由人一样呼吸的美国。在这一点上,他确信艾兹拉·庞德(Ezra Pound)于1912年8月给朋友的一封信中的话,意思是,当美国的觉醒最终到来时,将会使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显得像是茶壶里的一场风暴。显然,这场风暴最终在以波洛克为代表的抽象表现主义艺术那里开始显露出来。当然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并非直接受杜尚的影响,而是来自塞尚的传统,即艺术的自律性视觉规则。相反,杜尚的《泉》自1917年以后被冷落将近半个世纪才真正被兴起于6、70年代的美国概念艺术家重视。这些概念文本主义者认为他们的艺术思想观念源于杜尚的现成品艺术而非塞尚的结构性视觉审美本体框架。以波洛克为代表的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在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中期横扫美国艺坛和欧洲大陆以及逐渐蔓延至全世界。 不过,在“实证主义哲学”的蛊惑下,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们极其虚无的画面越来越让“现实主义”的美国人深感不安,并且其中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美国人发现抽象表现主义基本艺术语汇以及思想结构仍然未摆脱欧洲传统现代艺术中形式主义观念的影子。比如,当波洛克的作品在欧洲展出时,画家本人非常在乎欧洲批评家的评论或者说欧洲观众对自己作品的反应。如同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很在乎西方人对自己作品的看法一样。至于说其与欧洲大陆在艺术上存在区别,那只是因为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的作品画幅比欧洲艺术家的画面大,(譬如,当波洛克的巨幅抽象表现主义作品在德国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展出时,要将展馆门楣拆掉才能将画放入展厅。)而对这个“美国特性”的解释,其唯一的理由是美国国土面积比欧洲各国国土面积广大——但这显然是一个很牵强的说辞。美国本土艺术批评理论家强调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属于美国本土艺术的另一个似乎站得住脚的理由是波洛克的作品中最开始的结构形态来自美国本土的印第安文化,同时因波洛克生长在美国西部,具有西部牛仔的典型性格。另外一个绘画类型是色域绘画(也称色场绘画,或许这个名称跟为妥帖些,因为“场”与人的意识知觉的存在感紧密相关),如海伦·弗兰肯斯勒(Helen Frankenthaler)、莫里斯·路易斯(Morris Louis)、肯尼斯·诺兰(Kenneth Noland )等艺术家那种大面积的色彩平涂造成的视觉效果暗合了美国人对自己广袤大地中山川河流的想象,以至于批评家们基于这样的“艺术地理学”来解释自身艺术的本土价值似乎也就合情合理了。但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本土艺术价值理论的确立以及成熟起来并不能仅仅依赖语词上的带文学浪漫主义色彩的叙述,或者与国家主义的文化地理学挂钩,而是必须从严谨的文化艺术理论系谱结构进行入手建构以及推进。 美国200多年历史相对欧洲来说是极其短暂的,作为一个新起的国家,欠缺本土意义的历史文化传统延续性,当然,同时它也不存在如欧洲历史中的腐败,因此这也是一些学者提出美国例外论的一个重要的依据。一个强大起来的现代国家对于自身文化形象的渴求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是要求一种新的区别于其他国家的艺术文化,但这里的文化形象的建构理想并不是那种基于民族主义理念框架内的实践,而是展现一个国家所处在的时代文化特性以及精神价值坐标。美国近代以来特别是至二战以后一直在民族主义问题上十分谨慎,其中以政治哲学研究著称的犹太裔美国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起源》作者)为代表的学者对现代极权国家的政治历史的考察研究尤为重要,通过对民族主义与极权主义观念二者之间的关系及互为转换现象,揭示极权主义国家在文化政治学构架上漂浮的民族主义最为真实的本来面目:它是现代极权主义观念的滋生地。因此民族主义问题在美国已经是一个早已被合理清算了的问题。当然,民族主义的面纱下潜藏的是种族主义观念。 就其美国现实社会多种族成分群落组织构成因素而言,并且这些群落都是移民组成,美洲大陆上原始的印第安族群根本谈不上在民族的范畴内来加以确认,因为现代国家意识形态意义上的民族概念是在一个种族稳定的语言文化历史的发展轨迹上被确立起来的,并且是一个国家在国际场域中的可识别的身份,因此它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某种政治意味。一种文化的消失灭亡也就意味着一个民族的消亡,而只是以肉体方式存在的族群是难以以民族的概念对之加以归类的。当然,我们可以从历史决定论角度说如果不是欧洲早期的在美洲的血腥殖民化历史,印第安人的原始图腾文化会在族群发展的进程中衍化出自身稳定性结构的文本化的民族文化历史。当然这里并非指美国现代历史就是建基于种族血腥勾当之上,而是在国家发展进程中知识分子对这段历史不断的给予反思批判,如此确立不只是美国而是整个人类的现代性文明的基本内核,即现代性进程要防止将无视任何生命作为代价。这一点在美国很多真正具有文化历史以及政治责任的当代艺术家思想中体现出来,如艺术家汉斯·哈克(Haacke Hans)和安·汉密尔顿(An Hamilton)等。 美国作为一个移民国家,人们在这块土地上的第一直感就是如何获取生存的权力,而不是首先考虑对自身母语文化的继承发展,以至社会现实中“奋斗”几乎成为美国的代名词,波普艺术家安迪·沃霍尔在早期刚到美国纽约时,为某杂志画过一幅插图画,名字就叫“努力工作是成功的阶梯”。 因此,在美国,人们唯一能够求证自身存在的根据就是牢牢的把握住现实的存在法则,然后才考虑在这种现实性存在中如何梳理出属于美国自身的当下文化价值观,或者说直面现实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典型的美国文化,这也是为何杜威的实证主义哲学在美国风靡一时的原因。基于此,抽象表现主义艺术中那种现实感之虚无使人无法在存在的意义上寻觅到一块踏实的落脚点,于是对现实形象的渴求变得日趋紧迫,美国人只有在现实中才能找到确认自身位置的根据。 另外,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在文化本质上仍然属于现代主义艺术范畴,是一种非常精英的艺术。随着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在六、七十年代进入后期资本主义生产时代,即后工业时代,信息化科技技术高度发达使得大众传播媒介本身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生产形态,也成为具有明显商业消费特征的结合体——包括大众电影,电视、无线电广播、报纸等。而文化的传播输出不再仅仅局限于传统模式——书藉文本——陈旧的文化精英意识形态载体。信息技术的日新月异带来的另外一种社会意识效应是,言论自由在现实实践中被不断的加以检验以及扩大其边界,促使民主的建设不再仅仅停留于表面上的政治文本方案状态,而是在透明的信息传输系统中落实到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个体。它可以自由的将一块现实的石块掷向民主的水池。比如说某届美国惠特尼双年展上就展出了一件街头四个白人警察殴打一个黑人的录像,这件录像并非是艺术家设计制作拍摄,而是一个发生在纽约街头的真实事件。这个事件发生时恰好被一个路人用摄像机拍摄下来。显而易见,信息媒介技术的发展蔓延不只是带来知识传播方式的变化,同时也改变了个体对自身现实存在的认知观念,在此基础上甚或出现了一种新的文化生产方式。在信息社会网络中每个个体都不可能再以传统的单独方式与世隔绝而存在,而是在“我”与他者中来寻求某种价值确认或明晰自我身份,这种确认必须建立在与时代话语之某种构成关系当中,如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都市环境、人与社会政治制度以及人与此在性的文化样态结构,等等。 因此紧随其后的以安迪·沃霍尔为代表的美国波普艺术横空出世,艺术再一次回到形象的世界,与现实生活相互链接。所以很多美国人尤其是那些持开放态度的关注社会政治现实的当代文化知识分子们认为波普艺术并且只有波普艺术才能代表美国精神,由此波普艺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为了美国本土艺术的标杆。 然而波普艺术一开始并非就出现在美国,一般认为波普艺术的鼻祖是英国的理查德·汉密尔顿(Richard Hamiltom),1956年他的拼贴作品《是什么使得我们今天的生活如此不同,充满魅力?》被视为首件波普艺术作品,其中画面上健美男子手中棒球棍上的POP字样被理解为波普艺术名称最初的参照,1958年英国艺术评论家劳伦斯·阿洛威(Lawrence Alloway)首先在其发表在1958年2月份的《建筑设计》杂志上的文章《艺术与大众》上引用“波普艺术”(POPart)这个名词。事实上,波普艺术在美国的兴起蔓延一开始并不是源于学术的推动,而是先由画廊在背后一手操作起来的,其中卡斯蒂利功不可没。比如贾斯帕·琼斯(Johns Jasper)就因先于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在卡斯蒂利画廊做了第一个个展,被纽约艺术杂志主编发现,作品很快上了该杂志封面。因此波普艺术一开始就带上了极其强烈的商业色彩,这倒也符合美国当时日趋浓郁的文化消费主义现实状况。这之前的二十世纪初,美国本土就出现很多现代艺术收藏家,这些藏家都是新兴的具有超前与开明意识的金融资本家或中小企业主,比如最初收藏波普艺术家作品的贾尼斯就是一个生产一次性衬衫的工厂老板。另一位则是一家小型出租车公司的小老板。不过,美国早期现代艺术收藏家更多前往欧洲收藏那些现代经典名作,如毕加索,马蒂斯,夏加尔,康定斯基以及蒙德里安等等艺术家的作品,卡斯蒂里最初的波普艺术操作经费就是举办这些大师作品在美国的展览并在其买卖交易中获得的。 在美国波普艺术中很明显的流露出一种时代性的恋物癖倾向,这或许是美国人感知现实的唯一途径。物品意识尤其是制造物的观念显然是美国时代精神文化的一个写照,也是凸显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参照标准。社会不断生产大量的物品,人们通过炫耀物品来炫耀财富,整个社会也在不断的不加选择的消费吞食这些人造物。而社会大众流行性文化消费生产系统不断输送出的各式各样的文化娱乐明星也是时代“物场”中一部分。艺术家对这种时代文化症候的洞察、思考以及讽喻批评,安迪·沃霍尔是其代表人物,他以一种不动声色的记录方式(如福柯所说的“录制”方式,因为这种方式能以最大可能性进入历史与现时此在的话语现场,而这种现场正是构筑某种现实的关键所在)使自身所处在的时代得到“最好的展现”。后来有艳俗艺术家杰夫·昆斯(Koons Jeff)和后极少主义衍生出的“新物品”艺术家汉·斯坦巴克(Haim Steinbach)等。沃霍尔对物品有其独到的理解或者说他在观看物品是一种窥淫癖式的。因此他能发现物品本身所带有的原始欲望渴望被占有——实质上就是人的占有欲的物性反应——这或许就是美国的时代精神,即在文化消费主义观念中感知现实是美国人现代生活中一种必不可少永恒存在,即“诗意的栖居”是以现实稳定性为基础的。现代人越来越依赖具有商业属性的物品来确证自身的位置身份,文化取向及社会地位,这也是美国文化区别于欧洲大陆文化的根本所在。对这种美国文化的历史性命名,也许波普艺术是最恰当的名称。但也是这种文化定义习惯中的命名嗜好使得事物的概念成为单维度意义上的显在。它带来的后果是,正如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认为的那样,如此,一种活性的思想容易沦为相信词语的正当秩序一旦被找到,“事物的秩序”就能够准确无误地再现在“词语的秩序”之中这些幻想的牺牲品。同样,这样命名习惯在中国当代艺术历史语境中是一个普遍存在,其批评理论领域中的艺术流派名词命名之风是长盛不衰,从过去的“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到目前的所谓“卡通”以及“果冻“和“意派”等。当然,这种意识明显来自迷信话语能在特权的位置上构筑自身的权威以及由此能够形成某种文化神话的认知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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