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厚重与简约:品读吴冠中札记

  2010年6月25日,学贯中西的艺术大师吴冠中教授溘然长逝,享年91岁。吴先生一生主张并不懈探索油画民族化﹑水墨现代化,他的画,不论是水墨还是油画都独树一帜,专家称道,老百姓也能欣赏。

  自20世纪90年代始我就想收藏一幅先生的画作,哪怕是小品。可在市场上先生的画价格从几万、十几万、上百万一路攀升,直至去年,先生的一幅《长江万里图》油画长卷竞拍出了5,712万元的天价,我等只能高山仰止了。

  吴冠中先生的文章我也喜欢,尤其是他的散文和随笔,很耐读。去年买的一本《吴冠中画语录》,精选自其文集及谈话录,具有强烈的个性色彩和思辨锋芒,品读再三,越读越觉得有味道。

  吴先生曾言“蜂采蜜,我采美”。如果说先生的画主要是以美感动人的话,那么他的文则是以深邃和率真警醒人。尽管先生的一些曾引起业内轩然大波的观点,如“笔墨等于零”“美术作品唯一的表现手段就是形式”等至今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但着实佩服先生敢于挑战传统,挑战权威,挑战定律,直抒胸臆的风骨。

  欣赏吴先生的画,阅读吴先生的文,你会感到思想文化的厚重和精神世界的崇高。这种厚重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功底,也来源于西方文化的素养。吴先生曾获法国文化部最高文艺勋位,入选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通讯院士。我读过先生27岁留法前写的两篇论文:一篇是《试言中国山水画兴于何时盛于何时并说明原因》;一篇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对于后世西洋美术有何影响试略论之》。一个甲子之前的文章,至今读来仍为吴先生对中西文化的深刻理解和独到感悟所折服。

  先生平生最佩服的人是鲁迅。鲁迅的作品影响了他的终生。在他的文章里、言谈中,鲁迅的言论俯拾皆是。我曾在画册上欣赏过吴先生2008年画的油画《野草》。画中的亡者鲁迅躺在长满野草的黑土地上,虽然紧闭双眼,但直立的寸发,两道剑眉,坚硬的颧骨,真真切切地在告诉世人,先生的精神像野草一样生生不息…… 

  吴先生反对一切专制保守、平庸,主张创新,他反复告诫他的学生:“五千年太老了,年轻一代应以创新为光荣,不以老爷爷的光荣假冒自己的光荣。”吴先生的语言风格也像鲁迅,不留情面,藐视权贵,甘做死于角的鹿,死于麝的獐。他坚定地说:“人生只能有一次选择,我坚持向自己认定的方向摸索,遇歧途也决不大哭而回,错到底,作为后车之鉴。”在先生看来,“艺术是野生的,艺术家的要害在个性,拒绝豢养,自生自灭,饿死首阳而不失风骨”。

  如果说吴冠中先生的画追求美,文追求真,大美和纯真构成了厚重的吴冠中,那么他的生活则是简约的,简约得令人难以置信。

  要说“身价”,吴先生生前无疑是在世画家中最高的。至2009年,他的画作总成交额已达17.8亿元。他的画板就是架印钞机,他的画室就是个银行。在常人眼里,他应该有别墅﹙至少豪宅﹚、有名车、有前呼后拥的保镖随从,食山珍海味,还应时不时弄出点风流韵事来……

  可吴先生呢?直到临终,一直住在北京方庄的两居室里,画室只有5平方米,画架、画板用了几十年。他不买名车,不穿名牌,一辈子也没用过护肤霜之类的化妆品,不吃山珍海味,甚至拒绝吃任何补品,常年花几元钱在地摊上理发。他执手病妻,同情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在先生看来,“比我条件差的还有,我不能抢在前面”,“灯红酒绿的狂舞对我太生疏”,“我的心生活在真空里”。直至于死先生也留下遗嘱,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家中也不设灵堂,骨灰撒入大海,一如一生之生活行事方式——简约。

  吴先生简约的行事和生活方式毫无矫揉造作,完全是一种自然和习惯。背着画箱写生的吴冠中常常被偏远乡村的老太太们认为是修雨伞或收鸡蛋的。吴先生认定“艺术的最大出路是结合人民的生活与感情”。

  70岁后的吴先生作息时间是这样划分的:80%作画,15%写文,5%对付社交。作为公众人物,先生尽管拒绝了许多场合,包括媒体的采访,而有些则是必须出席的。请注意,他用了“对付”二字。迟暮之年的吴先生曾慨叹:“一条水牛在我近旁来回耙田,我突然感到它的耕耘与我的工作同工同值。它一生只是耕耘,待老了,人吃它肉,将其皮制革,奉献了全部所有。我老了肉不能吃,是废物,惟愿一生耕耘的作品能抵偿牛肉。”

  纵览吴先生的一生,简约是舍弃更是收获,无此勤勉,无此专注,何来大师?先生一生耕耘,留下了两千多幅精品画作,一百几十多万字的文章。他把价值连城的精品画作一批批捐献给海内外公益美术馆,分文不取。他把自认为不满意的作品一件件撕毁,毫不吝惜。仅就名画家烧画这一点(简直就是在烧钞票),在艺术品市场异常火爆的今天,吴先生也令我们肃然起敬。

  “子归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但愿吴冠中先生生前“老鹰的后代不会变成麻雀吧?”的忧虑不要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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