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中国紫砂界的七座丰碑(2)


  仁者归来王寅春
  
  紫砂名壶中有一款倒把西施壶,至今仍是紫砂界公认的经典之作。那壶似圆腴丰盈的少女乳形,饱满而富于张力,流溢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气韵。虽然后来模仿者甚多,但要达到那件原创作品的气韵和力度,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作者王寅春,有一次跟窑场上的工友聊天吹牛时,无意间谈到倒把西施壶借鉴女性乳房特点,表现一种丰腴之美,并说起外国女性与中国女性体型之区别。窑工们起哄,说他当年在上海肯定开过洋荤。王寅春认真地说:一讲到女人你们就乱想,没出息!我们这些民间艺人,从未上过素描课,见的世面太少,做来做去就那几个壶样,怎么去创新啊?
  
  70余年前,王寅春在蜀山古街遇到了一位贵人——著名金石书画家潘稚亮。这次一见如故的会面,对王寅春日后成为壶艺大家的影响十分重大。在金石书画界素有“切玉圣手”的潘稚亮很欣赏王寅春的壶艺,劝导他不要拘泥于古人,要从摹仿前辈作品的工匠转化为有自己风格的艺人,要敢于在茶壶上署自己的名字,并给他刻了一方“王寅春”的印章。从此,宝爱此章的王寅春一直铭记潘稚亮的教诲,这枚弥足珍贵的印章也伴随着他,直到走完自己的艺术人生之路。
  
  无论光器、方器或筋囊器作品,王寅春样样精通。特别是方器和筋囊器作品更是达到了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的半菊壶,通体有一种韵律的美感。壶身那一瓣瓣的长条形块面,气韵饱满生动,是筋囊器中的上佳之作。汉均壶和裙花提梁壶、花周盘壶等作品,既有苍劲刚遒、挥洒自如的风韵,又有融庄重与飘逸共美的特点。壮年时期,他的创作很多,有的来不及起名,就以“寅春壶”问世。收藏家就像守株待兔,住在他家附近的客栈里,等他的新作品出来。那一件件各具特色的作品,在紫砂艺术的宝典里,至今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枯木逢春朱可心
  
  1972年,在周恩来总理回赠日本首相田中角荣的国礼中,有一件别致的礼品:可心梨式紫砂壶。它的作者,就是近代紫砂巨匠朱可心。
  
  时间回溯到80多年前,宋庆龄女士在上海参观一个即将出国展览的工艺品预展,在琳琅满目的展品中,宋庆龄惟独看中了一件紫砂雅玩:仿竹节鼎。在它参加完国外的展览后,宋庆龄以500英镑买下了这件艺术珍品,它的作者也是朱可心。
  
  家道贫寒的朱可心成名很早。1932年,他的云龙鼎和竹节鼎参加百年一度的美国芝加哥博览会,获得了特级优奖。他的艺术造诣深厚,一生中设计、制作了100多种紫砂新工艺造型。
  
  上世纪50年代末,朱可心接受了仿制国家一级文物、明代项圣思“大桃杯”的任务。项圣思相传为一修道人,能制桃杯,大于常器,花叶干实无一不妙,见者不能释手,在紫砂人的心目中几乎是圣人一样的地位。大桃杯则是像断臂维纳斯、掷铁饼者一样经典的作品。民间艺人开始向古贤挑战了。依葫芦画瓢是死路,关键是要表现大桃杯的神韵。大桃杯的骨子是什么?是风流倜傥、是灵动飘逸,这些特点一定要体现出来。数九的寒天,朱可心的手冻得都是裂口,晚上躺在被窝里突然来了灵感,马上一跃而起。到后来他和大桃杯几乎融为一体了。作品送到南京博物院,专家们几乎分不出哪件是原作了。
  
  云龙壶是朱可心的代表作。新中国给了民间艺人从未有过的地位,使他有一种“鲤鱼跳龙门”的感恩。他把朴素的感情寄寓在作品里,努力突破前人“鱼化龙”的成就。为了表现神龙云隐、首尾相连的主题,朱可心几乎天天去蜀山北麓的大新桥上观察天上的云彩。当时正是农历七月,云彩变幻无穷。他看在心里,回到家就用泥塑捏出浮雕,并在制作时点着蚊香,看烟气升腾勾画云纹。
  
  在徒弟们回忆里,朱可心的晚年有些落寞。上世纪80年代,紫砂开始走红,泥沙亦开始泛滥,造假壶的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看不惯。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朱可心发现自己越来越读不懂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了。他内心也许很忧郁,很担心。终于有一天,他作出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销毁自己的所有印章,绝不让那些造假壶人玷污自己的清白。
  
  这是朱可心的绝唱,可以和他的任何一把传世之作媲美。
  
  高山仰止顾景舟
  
  他一生是个手不释卷、有着古典风范的文人,更准确地说,他是个有着浓重文人气息的手艺人,或者是手艺人中的文化人。他就是当代紫砂泰斗顾景舟。
  
  每一个时代、每一个行业都应该有自己的领军人物,顾景舟堪称是紫砂发展承前启后的典范。如僧帽壶,原本是传统的造型,到了他的手里,却集各家之大成,开创了简朴大度、协调秀美的风格。僧帽壶曲把平嘴,六方壶体;僧帽为莲花块面组合,壶摘为莲心,静穆中不失盎然之趣,是行欲方、智欲圆,刚柔相济、方圆互见的砂壶珍品。
  
  历史上,没有哪个艺人像他那样重视紫砂以外的学问。所谓“功在壶外”,实际是一种难得的境界。他的作品风格静穆沉稳,如千年老佛,是入定之美;那些平淡的细节,汇合起来便是惊叹与神奇。你仿佛如坐在一口古井边,看平静的水面,了无波澜,但你听到了井底下,有激流奔涌。
  
  在顾景舟的同辈中,没有哪一个的文化底蕴可以和他比肩。他的“曲高和寡”是因为周围缺少可以对话的同道。上世纪40年代,他在上海结识了许多书画高手,如江寒汀、吴湖帆、唐云,交往甚密;他一生和多位文人有过合作:他与刘海粟合作的一把夙慧壶,高身筒,俊朗挺拔;海老在壶上写下一枝铁骨老梅;壶的另一面,是海老的书法,“夙慧”二字,苍骨润肌,遒劲沉雄。他与吴湖帆合作的一把石瓢壶,则拍出了紫砂史上的“天价”:1236万元。可惜,其时两位大师均已作古,只是作为一段佳话载入历史。
  
  顾景舟精通古文、书法、陶瓷工艺学和考古鉴赏等学问,直到晚年,他仍坚持每天写小楷数页。他睡觉喜欢朝右睡,床边终年点着煤油灯,半夜醒来可以随时阅读。后来有了电灯也是如此。他的蚊帐有一片被熏得黄黄的,有一次,差点把蚊帐烧着了。
  
  提璧壶是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高庄合作的。该壶堪称当代紫砂壶中表现材质美、工艺美、形式美、内容美、功能美等“五美”境界的绝品。1979年邓颖超访问日本时,该壶曾作为国礼赠送给日本首相。
  
  当代紫砂陶艺界无处不具顾景舟的影响。他去世已经多年,至今仍然是被人们提到最多的、最具大师风范的高山仰止的紫砂长者。
  
  静水深流蒋蓉
  
  蒋蓉老人是紫砂界迄今寿命最长的寿星,她活了将近90岁。人称紫砂界的“冰心奶奶”,台湾壶迷则把“紫砂国母”的美誉馈赠于她。史家认为,她把紫砂花器引领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是继陈鸣远之后,紫砂花器创作的杰出代表。
  
  80年前,丁蜀镇郊潜洛村,有一个11岁的不喜欢脂粉气的女孩,做了一件紫砂“螃蟹戏金鱼砚台”,赢得了长辈们的称赞。她9岁的时候就跟着大人们捏紫砂,用一颗童心去感受这个纷繁的大千世界。莺飞草长的乡村赋予了她天然质朴的性情。她特别喜欢听“紫砂女状元”杨凤年的故事,与紫砂泥巴更是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清贫的生活依然有着美好的内涵:花,永远对着开心的人笑;池塘里的莲藕粉荷、地里的西瓜南瓜、草丛里的蝴蝶蜻蜓、小河里的鹭鸶鸳鸯、天上的仙鹤鸿雁……都是那么美好,都可以在紫砂壶上表现它们的风采。18岁的蒋蓉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要求跟随伯父去上海“讨生活”,伯父蒋燕亭是个乡间的壶艺高手,他经常在上海为一些有钱人家仿制紫砂古董,颇得青睐。应该说蒋蓉在伯父身边大开了眼界,学到了不少看家本事。可她在上海过不惯,她的眼前常常闪现的是乡间的作坊,是缤纷的五色土,是窑场的烈焰,是蠡河里唉乃的桨声。她回来了。
  
  用一生去做。紫砂做的是功夫。那是光阴,岁月;是才份,秉性。蒋蓉的为人没有什么锋芒,她从来不跟别人争风;她看不到生活中一些负面的东西,因为她不看,不想,便没有了一份常人的烦恼。做“花器”,心里先要开着花,那是要养蓄的。看蒋蓉的作品,会让一颗浮躁的心平静下来:云水间,花开几时;风雨后,花落谁家?你看那荷花壶,明媚鲜丽;芒果壶丰满成熟;牡丹壶嫣然怒放;长寿碧桃壶浑然天成。她的象生肖形果品,配色十分精妙;寻常之物经她点化,就变成了活灵活现的艺术形象,给人以蓬勃清新的感觉。难能可贵的是,一直到晚年,蒋蓉的作品依然洋溢着童心和稚气。那是一种博大的、绵绵的、纯净的爱,大爱才有大美。在蒋蓉的世界里,人间永远是鸟语花香、春华秋实、风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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