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中国文人艺术与梅花:聊寄一枝春

宋 徐禹功 雪中梅竹图绢本 水墨 30cm×122cm

宋 徐禹功 雪中梅竹图绢本 水墨 30cm×122cm

南宋 扬无咎《四梅花卷》

南宋 扬无咎《四梅花卷》

  聊寄一枝春

  汉代《说苑》记载,春秋时期越国使节出使梁国,手执一枝梅花作为见面礼,向梁王问候致意。大概当时中原一带梅花尚属稀有,所以会千里迢迢带去作为礼物,亦可见越人之风雅。

  我们更熟悉的赠梅典故来自南朝诗人陆凯。他行走于横浦驿( 今广东北江翁源) 梅岭之时,忽忆长安好友范晔,便折梅一枝,托驿使送去,并附纸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予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这实属秀才人情,却温情至极,也浪漫至极。到了讲究细节的清代,连书写的信纸都精致到极致了,竟与梅花紧密相连,泥金冰纹的梅花玉版笺应运而生,成为当时最好的笺纸。冰梅底纹使得落笔便生清新雅逸之气,如风送落梅香。至近代,即便像鉴湖女侠秋瑾,虽以剑胆著称,亦不失琴心,颇有前代之风流余绪。她写给友人的《菩萨蛮》曰:“聊将心上事,托付浣花纸。若遇早梅开,一枝应寄来。”无论是梅花玉版笺、浣花纸,还是梅花之约,都能传递眉间心头之事,令人眼热,那是一个渐行渐远的纸质年代。

  但秦代之前,人们着眼的并不是梅花,而是梅的果实。新石器早期的先民们已知用梅,河南新郑裴李岗遗址中便有梅核出土,意味着梅子与人类相伴已逾7000 年。《左传》谓梅实可以调鼎鼐、和羹汤:“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书经》云:“若作和羹,尔唯盐梅。”在味素味精还不曾出现的岁月里,盐、梅是最早见诸记载的调味品。梅子,主要取其酸,所以才有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古籍中所载土贡梅煎,就是一种最古老的酸梅汤。《红楼梦》三十四回中,宝玉在被贾政恼羞成怒暴打一顿之后,心心念念的也只有乌梅汤。

  调鼎之道,尽在五味调和。作为调料的梅子之酸,和醋却有不同。醋加热后容易挥发分解,且本味较为单薄直接,多起到去腥添香的辅佐之效。而梅子本味深沉蕴藉,一旦入于菜肴,能使相与攻伐冲撞的食材尽折锋芒,如同百川归海,和为大同,便于烹出醇厚的至味。通天格神的原始先民们早就以敏锐的嗅觉和味觉感知到了这一点。青铜时代,梅核与兽骨在同一件烹饪器具中出土的现象已很普遍,且地域不拘南北。

  秦汉以来,目光渐渐舒展的人们开始转向于花的欣赏。《西京杂记》载:“汉初,修上林苑,远方各献名果异树,有朱梅、胭脂梅。”“汉上林苑有同心梅,紫蒂梅、丽友梅。”当时的梅花种类,当系既赏花又结实的兼用品种,如江梅、宫粉两型,并灼灼绽放到了今天。西汉末年,扬雄《蜀都赋》又提到:“被以樱、梅,树以木兰。”可见约两千年前,梅已作为园林树木用于城市绿化了,亦可知古人品味偏于清幽雅淡。

  到了南北朝,“梅于是时始以花闻天下”,并予以广泛种植。《金陵志》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于额上,拂之不去,号梅花妆,宫人皆效之。”人们对梅花的审美已具体而微到单纯的花瓣,并与寻常妆容联系起来,平添十分娇媚,梅花已悄然进入人们的生活。

  隋唐至五代,艺梅、品梅之风更加盛行,加之李白、杜甫、柳宗元、白居易等大家的诗咏流传南北,从此一枝素影、深入人心。隋唐之际,浙江天台山国清寺主章安大师,于大雄宝殿右侧梅亭手植一棵梅树,至今,主干枯而复生,桠枝生机茂盛,逢春则繁花满树。那一脉馨香,千载而下,一直缭绕梦魂,相随左右。从此,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花开淡墨痕

  “梅,卉之清介者也”。梅衔霜而发,映雪而开,天姿灵秀,清隽卓绝,很早就进入了画家的视野。无奈尘迹涣漫,梅花入画始于何人或何年,已无从考证。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载,南朝梁代张僧繇画有《咏梅图》,许是画史上关于梅花的最早记录。唐代画家边鸾、于锡、梁广、陈庶、萧悦等在著录中均见梅花画作。到了北宋,文人士大夫对梅花的喜爱到了登峰造极之地步,擅画梅花的画家愈见增多,技巧也愈益多样而成熟。于是画梅的图谱和专著也相继出现了。

  范成大的《梅谱》即是文人赏玩之余的研究与实证之作,为这“姑射仙人冰雪肤”,可谓倾尽毕生之力。性情中人对心爱之物的赞誉未免过头,他称梅花为“天下尤物”,说经营园林,首先要种梅树,愈多愈好,其他花木,则不系重轻,其痴心一片堪与林逋媲美,不遗余力地把梅提高到了一个特殊的地位。

  除此之外,宋代另有四部著名的画谱或画理论著,分别是周叙的《洛阳花木记》、张滋的《梅品》、宋伯仁的《梅花喜神谱》和华光和尚仲仁的《华光梅谱》。尤以被认为是墨梅开创者的华光仲仁所著的梅谱影响最大。该书详细梳理了梅花的不同品种、不同时节、不同长势甚至不同部位的各种画法。陶宗仪《书史会要》曰:“华光长老酷好梅花,方丈植梅数本。每花放时,移床其下,吟咏终日。偶月夜见窗间疏影横斜,萧然可爱,遂以笔规其状。因此好写,得其三昧。”可见释仲仁画梅是得之天然,以写生为基础,目染心会而得其要旨。黄庭坚见其梅花画而赞曰:“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可见一番清疏气象。可惜华光的画作早已湮没不传,甚至据近代学者余绍宋考证,世传《华光梅谱》也是伪托之作。但由他一脉而来的墨梅传统却发扬光大,最堪代表文人清致。从其弟子扬无咎的作品中,我们还能看到墨梅一宗初创时的风范。

  扬无咎也是个梅痴,自云“为梅修史,为梅留神”,画梅学仲仁,而“格韵尤高”。据说他在庭中植老梅,“大如数间屋”,苍皮藓斑,繁花如簇。与华光仲仁一般,他终日对花写生,自得梅花真趣。徐沁在《明画录》中评价道:“华光一派,流传至南宋扬补之,始极其致。”其代表作《四梅花图卷》应挚友范端伯之请而绘制。范氏要求甚高,需要“画梅四枝,一未开,一欲开,一盛开,一将残。”如此苛刻的要求,自然也出自对朋友画艺的充分信任,而六十八岁的老画师果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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