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强:我只是一个说故事的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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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我虽然是个在小城镇长大的居民,但也是个农民。我们国家长期处于农业社会,尤其我在西方行走时,感觉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农民,所以对农民很有感情。我在中国时间不多,筹备奥运会开闭幕式期间,和几万农民工一起在奥运村工作。我可以看到他们蹲在不远处吃馒头,吃完了接着干活,他们对于奥运场馆的建设和他们简单的生活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B:你挑选农民发明家的物品时完全凭借个人的喜好吗? C:我找的这些都和我的艺术家的气味有关系,我对有移动感的东西充满兴趣。小孩就喜欢会动的东西,我这个人保持跟童年的一致性,而且从不掩饰自己长不大,很享受这种不成熟。 B:1999年,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上,你凭借《收租院》获得金狮奖。但群雕《收租院》原作者则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你还差点惹上“侵权”官司。这一次“农民达·芬奇”的展览展览,你同样借用了农民发明家们的创意,为了避免“侵权”的误会,你做了哪些方面的工作? C:之前的误会可能主要是大家一直没有理解,或者我没有说清楚。我做的事情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也需要时间慢慢说清楚。我最近慢慢体会到,无论是《收租院》,还是农民发明家们,其实他们是主人公,我是说这个故事的人,大家不会忘记主人公是谁,更不会把说故事的人当成主人公。 很多人说我把那些雕塑(群雕《收租院》)当成自己的作品展给人家看,其实不是。每个雕塑底部,我都配了很多图,还印了一本小册子,把每一个原作品的照片和名字配在上面,并且讨论当时他们为什么什么做这样的作品,他们在当时的贡献,所以仔细看就不会误会那些雕塑是我的。但是,得奖之后大家会以为我沽名钓誉,把那些雕塑当成自己的作品。其实我真的没有。 这一次,我想没有一个观众看的时候会误会潜水艇和飞机是我做的,而且都会清清楚楚写是谁做的,他们发明创造的故事和人生。应该说,我们是找一个机会隆重地把他们的故事说给大家。以前,网络、报纸和电视上有关这些农民发明家的报道不少,但很多时候,大家却是抱着嘲笑或怀疑的态度看他们,我是想从文化和创造力的角度,认认真真地来“报道”他们,讨论他们。 B:以你的公众影响力来介入到农民发明创造中,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对这些农民带来怎样的影响?对更多的民众又有怎样的引导作用? C:农民发明家受到了尊敬,他们会觉得自己的创造有了市场。如果最广大的农民都有了这样的意识,中国有可能从“中国制造”走向“中国创造”;但是也因为我们现代化的进程,不管农民多努力,他们的质朴感会慢慢消失。这种质朴感对我来说,就像放一朵烟花一样,当时欣赏了它的美丽,但很快就消失不见。长时间看不到的话,自己就慢慢伤感了。 B:上海外滩美术馆外墙面上的几个大字“不知如何降下”是你自己写的吗? C:我写的,这次我是要我的字串起来,形成一种艺术语言形式。后面你会看到各种各样标语,都是我写的。录像带上的农民的籍贯、名字、出生年月和他们的作品等,都是我手写之后再拍下来的。我为什么什么要写?因为大家都知道中国人会书法,把他们的名字打出来和我自己用毛笔写出来,感情真的不一样。 我不太会写字,把“写字”用到艺术展览当中,以前也有过,都是比较小型的。平时我也不大写,所以这次算比较大规模地展示字体。 我的“书法”是乱写的。我父亲是搞书法的,他最恨我的这些字,太烂,太难看了。从小我就跟他有反抗,因为我是长子,又追求西方文化的素描、油画和雕塑,偏偏不搞书法也不画国画。 到了国外之后,我做草图都用毛笔画,看场地后比如说要在山上做一朵云彩,画几笔山,画一朵云彩,都很快,但外国人拿一个铅笔要勾勒半天。 后来我父亲也感受到我的字很有特点,书法家不是要形成自己的风格吗? “毛泽东是青少年时期对我最有影响的一个人” B:1981年,24岁的你从家乡泉州来到上海戏剧学院读书,是出于怎样的机缘?上海对于你有什么意义? C:因为我在泉州的剧院做舞台设计,我们那个剧院和上海戏剧学院关系比较深厚,也给我提供了到这个学校读书的机会。 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泉州,是一个传统的东方小城镇。可是我一直追求油画、素描,这些都是很西方化的东西。一到上海,我就很兴奋,这里到处都是洋房。我整天在街上写生,徐家汇的天主教教堂,襄阳路上的东正教堂,一个个都是我最好的对象,春夏秋冬我都去画,感觉终于有地方可以画外国风景了。可以说上海是我与西方文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没想到后来我走遍了西方。 B:站在东西方之间,你既像旁观者,又是亲历者,如何处理两种文化之间的关系? C:首先,我对自己的文化有信心;其次,我比较开放,能接受很多西方好的东西,也就比较好处理东西方的关系。我的作品充满着矛盾,这和东方哲学有关。西方是分析矛盾,解决矛盾,矛盾解决得越好,艺术家就越好,对矛盾问题说得越清楚,艺术家成就越高;但东方是把矛盾本身呈现出来,并非要解决。因为世界本来就是矛盾的,旧的矛盾不走,新的矛盾又来了。 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也对现代化进程的种种问题很生气,也和你们一样在想怎么改变。只有一点不一样,就是你们感到很多矛盾不好写,不好说,而我可以做作品。我的作品和我的人生状态就满足了这个时代的特点,它是摇摆的,既有东西之间的摇摆,也有左右之间的摇摆。 B:你的作品和展览展览总能在社会上引发广泛的关注,却又经常面临一些有关艺术性本身的质疑,如何在公众影响力和艺术性之间寻找平衡点? C:作为一个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成长起来的中国艺术家,我一直坚持艺术要为民众所理解,和民众对话。我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如何简单有效地把意见传达到广大群众中去,而且很容易和他们打成一片。而且我认为艺术是可以让更多人参与又有快感的,这跟我的外国同行不同。 毛泽东尤其了不起,他说的话简单而有用。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自然而然地愿意和大众对话。我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展览有上百万人来看,能做到这一点的艺术家屈指可数。也不是说我的艺术特别棒所以大家来看,某种意义上我的艺术是雅俗共赏的。 B:如何保有无限的创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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