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专访丹麦艺术家傅丹:我想展示断裂(2)

  B=《外滩画报》

  V=傅丹(Danh Vo)

  极简主义是为我减负的最重要的艺术潮流

  B:《我们人民》这件作品为什么会在中国制作?

  V:最开始我问了一家法国公司、一家波兰公司和一家瑞士公司,并没有直接联系中国方面。那家法国公司在 1886 年曾负责制作自由女神像,因此他们可能觉得自己更有资格和经验来做这件事,就把价格翻了倍,典型的法国人开出的价格。我心想,天哪,这正好不是我想制作这件作品的方式。而瑞士那边不能直接制作,他们和上海有合作。这是一个很大的项目,40 米高,上海那边做过 80 米的大佛,所以就交给他们了。

  B:这又是一种“中国制造”。

  V:是的,现在很多东西都是中国制造,这也是全球化的后果之一。不过这一波很快就要过去了,现在中国可比越南贵多了。

  B:你的作品经常是对现成物、他人作品的使用,有时保留原状有时会自己改动,原则是什么?

  V:取决于可能性。如果我可以得到那座真的自由女神像,我会很高兴保留它原来的样子,但是我不行,只好退而求其次。当然有时我可以得到原物。我的规矩是,如果现成的东西足够好,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它?有那么多美的有趣的东西存在我们周围,而且意义重大,有时并不需要再干预。这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这就是美,可以看到这些原物突然(通过展览)变成了别的什么。

  B:这种做法和杜尚的现成品有关系吗?

  V:我不确定是否有关联,但杜尚的确让我的日子好过很多。我不需要再去重复他曾下过的功夫,有些作品他可是琢磨了三十年。艺术家和历史的关系的吊诡之处在于,你必须回过头去看,去想是什么催生了它,当极简主义兴起,杜尚出现了,他那样的作品被艺术史凸现出来;但当他做这些作品的时候,没人在乎,没有来写他,它们甚至不算是一桩丑闻。思考什么是现成品什么不是,以及它们的意义,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在我看来,极简主义也许是为我减负的最重要的艺术潮流,因为从他们开始,艺术家不再需要用我们的手来制作艺术品了。

  B: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哪位同行对你的影响最大?

  V:有很多。也许 Félix González-Torres(1957 - 1996 ,古巴裔美国人,视觉艺术家,擅长用灯泡、钟表、纸张、硬糖等小物件制作雕塑和装置)是我最认同的,也对我影响最深,或者说,我为他痴迷。

  我希望把矛盾的事物放在一起

  B:你总是把作品拆开、分离,你管这种方式叫做“去个人化”,请解释一下。

  V:我说过这话吗?你知道我说多很多话,有时它们是错的,有时我忘记了。我也许是在说,我喜欢展示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我不想按照意义来排列物品,好像凡事都有一二三似的。我希望把矛盾的事物放在一起,不止是不同的作品,而且在作品内部,我想这更接近生活的真相。把相互关联的事物放在一起,并非我对生活的认识,现实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同、冲突、矛盾的世界中。

  B:你一毕业就迅速被认为是一位以“认同”为母题进行创作的艺术家,这个路径是你本人的选择吗?

  V:这不是我的选择。如果两个男人在大街上牵手,人们会说他们把私人生活放在公共空间里,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街上牵手,人们根本不会注意。所以,私人和公共的区别是用一部分人的规矩、结构来定义的。这些规矩并不适用于我这个个体。当他们讨论我的作品时,总要追溯到个人生活,我认为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那是他们的定义,不是我的。就像一个在农村的外国人,如果他们做了一些奇怪的举动,就会被认为是在作怪,因为那和主导性的想象和规矩不符,我不信这些,我认为有一些事情需要被重新讨论。私人/公共的概念就像一团流动的混乱的东西,不断从外部或内部经过你,但可以被重构、被改变。

  B:当你在艺术上取得成功以后,自我认同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

  V:认同也是社会阶级,我们还不如直接谈论这个。作为一个艺术家,我来自一个工人阶级的家庭,我的父母并不富裕,我也从来没什么钱。当我刚刚开始做艺术,只有我和我的朋友,刚刚够活,在店里做搬运工,什么都干。搬去柏林也是因为那边有便宜的公寓。现在我已经得到一定程度的认可,认同当然会变化,经济上也是。这也是艺术世界里疯狂的一面。很多人没什么钱——我并不是说有人真正活在贫穷之中,而另一些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难道不是很分裂吗?在这个世界里存活的人必须坚强一点,不然就会得心理疾病。

  B:这种变化如何影响你的艺术?

  V:毫无疑问,这种变化不会让我的艺术变得更好。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现在太享受了。也许不止是因为这个,我同时也在变老。

  在危险的道路上,好的东西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

  B:你是否将人们对你个人经历的关注看作负担?

  V:是的,当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抹眼泪。该怎样就怎样吧,我不会在这个上面花太多时间,毕竟这不是我的问题。

  B:如果说你的成功是建立在这样的误解或者错误的注意力上,你怎么看?

  V:我不是因为那些而工作,我工作是因为这是我的职业。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当我开始做这个自由女神像的项目时,我想调用每个人对自由女神像的不同感受,主题、物体、符号等等,因为人人知道她,对她有印象,我认为把大家都熟悉的东西做出一点陌生感来是很有意思的。在概念上说,这是很美的主意,而且那样大家就再也不会拿我的个人经历说事了。结果人们照样还是谈论我,那我还能怎么办?问题在于人们看待事物的方法被限制了,而我不是他们的拯救者。

  B:你是否把“记住过去”看作你身为艺术家的义务?

  V:我不认为这是义务,但这是很重要的。历史以及一部分人定义历史的方式,对每个人的生活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如果你不同意他们,就必须回到过去,试着重建和你个人相关的历史,并让它产生意义。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这对每个人都是重要的,因为人们对历史的理解总是出于很多意识形态、政治的原因,我想,在中国,一定也有非常个人化的记忆。不管历史怎样被书写,它总是同时在漏写,我们必须理解那些我们已经理解的部分,同时还要理解那些被遗漏的部分。所有这些都是变化的,而且应该继续变化。

  B:所以你的确希望谈论有关历史和记忆的问题,但不仅仅在你个人的层面上?

  V:当然,这是我个人感同身受的,我处理的是我自己的问题。而在其他层面上,它反映了我们所有人的历史及其意义。如果有人可以完美地贴合既有的历史系统,当然是很好的,我很愿意成为那样的人,但我不是,所以我需要用别的方式来面对它。

  B:将作品分开展览,是否也是一种把个人痕迹从作品中排除出去的尝试?

  V:当然,从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更愿意说,我想展示断裂,因为断裂之中有可能性,而那些连贯的东西不会使人思考。展览让人思考是很重要的。

  B:在作品中过度地自我暴露,会不会有某种危险?

  V:我想所有作品都应该有一些危险性。你必须创作那些有可能失败、犯错误的作品,必须接近那些局限。太保险不是我的风格。就像我做《我们人民》,可能有预算上的危险,可能因此破产,被误解,过分个人化,但我必须尝试各种方法。在这些危险的道路上,好的东西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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