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山:他们不把我当艺术家我很高兴(2)

  记者:能否详细描述一下这个方案的内容?

  李:1998年初在纽约,我做了一个生物艺术史上第一个生物艺术方案《阅读》,方案所陈述的内容是将鱼的基因与蝴蝶的基因经过修饰之后再重组,这一过程当然只能按照生物基因工程的运作方式完成,作品完成后所呈现的样式必须是鲜活的,具有生物性状的。《阅读》方案回答了什么是生物艺术,生物艺术所使用的材料,生物艺术的创作方法,及生物艺术所呈现的样式。《阅读》方案的重要性体现在艺术创作首次以分子生物学思想为指导来完成作品。

  记者: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

  李:之所以叫《阅读》,因为“阅读”也是生物学概念,在表达过程当中,基因必须通过阅读信息才能表达,其表达过程才能够准确地完成。我们平常的阅读方式跟生物科学的阅读方式不一样,但是规律基本是相同的,从理解上没有障碍。

  记者:在美国是自学吗?有困难吗?

  李:自学,我必须先弄清楚一些生物学方面的概念,当然,我没办法达到科学家那种深度,无论从知识结构还是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没有实验室,无法进行操作也是我面对的问题。但是通过阅读,我可以弄清楚基因表达的过程,基因表达是生物学的一个核心法则,无论科学家还是艺术家研究的都是同一个课题。

  记者:你之前的艺术作品通常被人称作政治波普,后来却发生了如此大的转折,当时是不是觉得之前的语言已经不能满足表达的需要?

  李:政治波普主要是关心社会现实。对我来说,每个阶段都有对艺术的不同思考,我不能总围绕着一个题材一直做下去,当认识转变之后,语言、关注点自然也会转移。是不是艺术家并不重要,就像我认为科学家在发现的过程当中“科学家”的身份也不重要一样,重要的是你发现了什么,你做了些什么。我的创作所关心的其实不单单是艺术的问题,而是关注生命,我觉得这是个更大的问题。

  记者:转向生物艺术的创作之后,绘画对你来说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李:我现在也画画,都是草图方案,跟我的思考也不矛盾。我的那些方案其实是一个概念的表述,一种思考,归根结底是思想的表述。生命究竟是什么?我们还没有看到生命的终极样式,不要以为生命就是这个样子,完全不是这样。

  记者:你现在更多的是在和科学家合作,是不是无论在美国还是在国内,相对来说,离艺术圈都比较远?你觉得这个状态好吗?

  李:这几年,我跟我的一个学生一直在跟科学家见面,花费了好多精力,所以连方案都没时间完成。最重要的还是跟科学家沟通,把要做的事情做出来,这个很重要,牵扯的问题也很多,一个是思想上的沟通,此外还需要借用科学家的实验室,或者专门建立实验室等等。

  记者:你现在在美国有长期合作的科学家吗?

  李:没有,想做哪方面就找哪方面的科学家,可能接下来就要换别的

  科学家合作了。实际上科学家都很功利,当然,功利不是科学家的问题,是社会、国家、也是人类的问题。科学家在发现的过程当中非常伟大,他们把一个未知的世界打开让奥秘显现,但之后就变得非常庸俗。我想改变这种状况,但可能还做不到这一点。我很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科学家,将我的意愿拿出来与他沟通,从科学、发现,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出发共同合作创作作品。

  记者: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李:过两天我要跟一个科学家见面,他可以提供一个实验室。在美国我跟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交流过一次,实在没办法做,有社会安全方面的限制,可能比伦理方面的困难更大。那个教授说现在生物科学基本的原理大家都掌握了,一般的科学家只要有实验室就能做,你要么回到你的祖国,要么到非洲哪个落后的小国家去做。为什么呢?因为这牵扯到一个社会问题,有些地方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伦理问题,因为落后,这方面的意识比较薄弱,就可以做成,在美国根本别想。

  记者:那么伦理问题对你来说重要吗?

  李:不管对于科学,还是艺术,伦理同样是上帝设置的一个关卡,是人类长期的社会生活积累下来的道德范畴的一种规范。这种道德规范随着科学不断地发现,也会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只是现在人们还做不到这一点。我们人类在欺骗自己,表面上大家从伦理的角度不可以造人,不可以克隆人,其实每个国家都在做,只是政府在这个问题上还想表示对伦理的尊重。

  记者:你应该有不少想法停留在方案阶段,主要的困难除了伦理方面(科学家不愿意做),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李:除了伦理原因,还有技术的限制,人和昆虫结合,从基因层面重组起来,理论上都没问题,但是做起来非常困难。理论上,人类一个基因里边的基因组构成和苍蝇差不了多少,一点点而已。

  记者:你是有神论者吗?

  李:如果有神,现在基因大概是我的神了。

  记者:你对当代艺术圈现在越来越热闹的名利场怎么看?因为相对来说你的工作性质让你没有那么多精力混圈子。

  李:他们不把我当艺术家我很高兴,其实对当代艺术这一块,我进入很早,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那个时候大家很单纯,单纯到什么程度呢?比如说我们做的一些作品,既没有机会展出,也不可能卖钱,当时根本还没有画廊的概念,那为什么还要做下去呢?那个因为有一个艺术理想和艺术自信。我想这样的作品将来会有人接受的,这种自信来自于我对历史的看法和把握,因为不管是社会还是艺术,总是在前进的过程当中,永远在变。尽管我当时的作品只能塞在床底下,但我想将来这些作品会从床底下爬出来的,真是这样,否则我无法坚持。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艺术家们都很纯粹,也非常富有艺术理想,为了艺术甚至能够牺牲自己,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后来大家有了名和利,一下就变了,都以金钱为标准,都在关心谁的作品价格卖得高,谁名气大。当然,我并不反对艺术家的画卖钱,关键是要踏踏实实地创作,要很真诚地对待艺术,而不是为了钱而创作。这是一个大的界限,一个基本原则。如果只是为了赚钱不一定要做艺术,炒股也可以,搞房地产也行,是不是这样?

  制作方案:只要给核糖体在阅读MRNA信息时设置一个小小的障碍,将需要的氨基酸安插到不是MRNA相对应的密码子上,迫使信息失效。1998年初我分别将鱼和蝴蝶的性细胞按照上述方法操作之后,再放回原处。过了六天,我取出了鱼的卵和蝴蝶的精子打开它们的细胞核,各取一段DNA,由于它们的遗传密码失效,就有可能将鱼的密码子按偶数,蝴蝶的密码子按奇数的顺序连接起来。核糖体跟往常一样沿着MRNA链移动,一种携带人类文化意图的蛋白质就被合成了。

  蛋白质被置于盛满培养液的器皿中,十八天后,一个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怪模怪样的生物诞生了,它更像鱼而不像蝴蝶,因为蝴蝶翅膀的形象只占这个生物体整体形象的一小部分。

  《阅读》李山1998年2月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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