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被遗忘的画家”悄然离世 其人其画已成绝响(2)

  1987年,刘其敏因病提前退休后,几乎没有举办过大型个展。直到去年,他的个人展览“喜看南粤”在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幕,人们才发现,这个几乎消失于众人视线的老人,30年来一直没有停歇,他惊人地走出了一个画家不曾走过的“半径”:这些年,他走入广东改革开放的几乎所有大型建设工地——番禺的围海造田、南海的乡镇企业、阳江的核电站、虎门大桥建设工地等现场,每次,他都和工地工人、农民一起吃住、参加劳动,连续创作几个月。

  当所有的画家追求描摹大山大川,流行画美人美景时,刘其敏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创作路径。他的笔下是一望无垠的农场、空旷的草坦粮仓、笔直无人的铁路公路以及船队轰鸣的码头,这些画面中没有人物,却深藏情味。特别的是,刘其敏用铅笔、炭笔画笔直的高速公路,画刚建好的微波通讯电站,挑战了几乎所有画家不敢挑战的题材。有人说,看刘其敏画的公路,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有人说,看刘其敏画的防护林,随风鼓动,像一团火焰,仿佛能听到蝉声传来;看他画的稻田,温情摆动,仿佛传来麦香……

  “别人以为刘老师很孤僻,其实不是,他的生活和创作态度都很积极。”易家轩说。学生们翻出老人去世前几天才写下的《备忘录》,这条备忘录上是刘其敏前几天写成,他写着自己2010年—2015年的生活和创作计划,上头有老人最后的创作安排:清理过去淘汰的速写、为创作保持素材;天暖后,去观察体验生活,和同学们一起深入工地考察生活……

  陈中科回忆说,刘其敏刚刚换了一口牙,计划开春后就去南海港工地再住一阵子,画一批作品,都已经联系好吃住了,却突然辞世。晚年刘其敏病痛缠身,但并不消极,年已80岁的他,还曾主动找到美术学院领导,要求能带一批研究生。“如果不能带学生,我不等于在家里等死?”老画家胡钜湛回忆说。

  “有人说,刘其敏的艺术思想保守,其实他很前卫。”画家郝鹤君说,他的创作从来不跟风,也从来不图解政治,他一直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在干校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画画反映那里的生活,他说感觉就像劳改,所以不画。后来,他用了差不多30年,画下了珠三角改革变迁的大小工地,记录了这块土地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变的过程,可以说,他用艺术的手段写了一首反映珠三角变迁的史诗。”

  刘其敏早年在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师从李可染等大画家,是中央美院分配到广州美院教书的资深老画家,名利几乎是唾手可得的事情。早在上世纪60年代,他的版画作品《海滩上的防护林》、《万帆待发》就曾经获鲁迅文艺奖等奖项。

  为何在版画界较早出名,最后绝然放弃版画,改画素描?刘其敏曾这样解释说,版画制版太慢,可能赶不上珠三角建设和变化的速度,所以就主攻素描,一年可以画几百张。

  陈中科说,早年刘其敏曾经有不少机会“当官”,几次上级任命他当版画系书记、美术学院附中校长,他都断然拒绝了。他一直告诫学生,在艺术圈内善于谋略的人,心往往是散的,艺术上也不会有大成就。

  广州美术学院里,刘其敏被传为最有个性的前辈之一。因为他创造了一个记录,直到退休前,他还是一个讲师,副教授是学院后来追加的。“刘其敏当了28年讲师,他总是把评职称的机会让给后辈,自己从来不递交材料。”

  ○艺术家追忆

  他是艺术界的一颗“明星”

  梁明诚(广州美院雕塑系原系主任、广州美院原副院长):

  刘其敏的版画和素描,是一种深刻的现实主义,水平非常高,艺术境界非常高。没有哪一个画家像他那样,能够全心全意地只用一支铅笔,表现珠三角由农村变成城市的生动现场,刘其敏用艺术作品反映了这个历程,多年后,他的作品一定会成为珠三角改革变迁最有力的形象资料,被载入美术史。

  黎明(广州美术学院院长):

  刘其敏的艺术,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被淡忘,反而会越来越浓烈。他其实是艺术界的一颗“明星”,尽管多数人不知道他的光芒,但他的成就非常耀眼。他一生从事孤独的研究,但充满智慧,珠三角的改革现场,经过他的眼睛、大脑和手入画,每一幅都充满着强烈的吸引力。像被遗忘的水彩大师王肇民那样,他在艺术上是一个孤独冷静的探索者,并且一辈子生活艰苦,却把最重要的精力、光芒投放到艺术中。

  蔡克振(广州美术学院老教授):

  有人说,刘其敏这样的画家像一个苦行僧,与现代社会不合时宜,改革开放的年代讲究奔放,如果画坛都像他那样,很可能发展不起来。我鄙视这样的说法,我认为,如果中国美术界没有刘其敏这样的人,很快就会没落。在这个物欲横流、私心很重的社会,刘其敏留下了非常宝贵的精神财富,他的艺术和为人都是一个标杆。

  他一生用艺术去表现改革开放的成果,但他自己却没有去享受这种成果,连一个空调都舍不得装。有人说他没有爱情,但是他内心拥有大爱,对于贫困学生或灾民,他不惜重金捐款。很多人学了一辈子,也学不到他那种境界,所以他在艺术里才能达到那么忘我、纯净的境界,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同样不多。

  ○记者手记:

  为什么画坛缺少刘其敏?

  两个月前,我意外得知广州美术学院有一位“画得很好”的老画家,清贫度日、晚年孤独,当时内心激发起一个很大的疑问:“画得很好”的画家,哪一个不是和“生活优越”画上等号?刘其敏偏偏不是,他完全颠覆了我的认识:他主动熄灭了唾手可得的名利,但是对于自己信奉的艺术理想据理力争,从未放弃火一般的追逐。

  外人看,刘其敏是一个“怪老头”,家徒四壁,维持着最基本限度的生活指标。但他在生活层面的冷清寥落,完全在另外一个层面炙热地燃烧着,这就是艺术。

  刘其敏的艺术人生与时下画坛形成鲜明反差。他过得寂静单纯,反衬了整个艺术圈的喧嚣。如今,画展成了比展销会还热闹的地方,画家变得就像一个社会活动家,隆重的剪彩仪式、嘉宾领导的捧场、不惜血本印制的画册、连篇累牍的媒体炒作,这几乎形成一整套艺术规则,当所有人几乎无法“置身事外”的时候,刘其敏以一种沉默和退却,对这些风气做到了最强硬的抵抗。

  为人和从艺,刘其敏都是孤独的,许多都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某种意义上,刘其敏没有“与时俱进”,还像一个解放之初的画家那样,走入田间地头画画。刘其敏心里一直认为,画家应该是有社会责任的,所以他生命的最后20多年里,一个人四处奔走,画了大批工地,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记录时代变化和社会建设,传播和感染大众,完成一个画家真正的使命。

  光有孤独还不够,刘其敏又是前卫的。他敢于用尺子画直线,尽管饱受争议,但他却展现了别人没有的力度和速度。他敢于坚持素描的探索,几十年不变,在单纯的黑白关系里实践对传统笔墨的现代探索。

  放眼整个美术界,刘其敏像一个稀缺品。他的为人和艺术达到了高度契合,拥有最单纯简洁的力量。对比身陷名利、大红大紫的画家们,刘其敏一生平实和寂寥,但拥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是一种反衬,值得当今的人们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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