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华:关于微笑的艺术作品(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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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民族不能缺少微笑 两种思想并没有发生过对垒,却意外地产生了不同的礼仪文明,这在艺术场景中的体现一种是两人相遇,浅浅微笑,略微点头,彬彬详和,有礼不拘;一种场景是两人相遇,侧恭路旁,停步鞠躬,垂头作揖,面部肃然。后一种文化效果致使在一个家庭,也是长幼有序,礼仪俨然,以致家庭心理中缺少了微笑支配,以致整个民族缺少了微笑的社会心理,到后来,这个民族几乎成为一个不会微笑的民族。经过了“五四”的洗礼,加上一场文化大革命,几乎抽空了礼仪的精神实质,虽然这个民族和其他民族一样前进到二十一世纪,有了一些不拘小节,不怕天不怕地的人出现并支配着社会礼仪,但终因微笑没有在文化、社会心理留下些许的基因,这个民族依然不会微笑。 不微笑的民族让单个生命失去了微笑功能。之所以要说到微笑的功能,因为我仍然认为微笑就是一种精神劳动,微笑这一劳动产生的成果,与一个家庭的精神结构和社会的文化结构有着直接关系。在扬·斯丁的《圣尼古拉节》中最吸引目光的部位,一个小孩向他的祖母投去一道目光,这道目光源于纯粹的微笑,因而使他祖母的被感召的目光充满了诗意。有人说是这手拿圣像的孩子的目光充满了诗意,这固然没有什么不可,但我们要看小孩的微笑在这艺术作品中能产生什么,而我发现他祖母的面部虽然以侧面面对外界,但祖母的视线确实没有忽略小孩的微笑的意义,因而祖母的目光也确实弥漫起微笑的意义。 两个微笑之间产生的意味在什么地方发生呢?脸部的整体表情显然是最明朗的,但这还不是微笑这一劳动产生的价值,如果我们从祖母伸开的双手看过去,我们就会看得很远,家庭集体心理也就遮挡不住了。祖母微倾的身体和张开的双臂打开了这个家庭的精神世界,也释放出丰富的家庭集体心理信息。一个手指哭泣者的小孩,串连起整个家庭关系,没有注意到这祖孙俩的其他人也很快被融入到这一快乐的家庭关系中来。 好的艺术永远不会停留在故事上,经典艺术永远不会停留在他人的解释上,能传颂千年的艺术永远也不会满足他人的精妙讲解。《圣尼古拉节》中的微笑,以一种劳动的方式创造快乐,整个家庭成员都在通过微笑这一劳动创造快乐。微笑的劳动价值作用于家庭心理,让这个家庭结构能够抵挡所有不和谐因素的袭击,这就是微笑这一劳动对于这个家庭、对于这个小集体的价值。 经典艺术允许我们由此产生一些联想。经典艺术允许我们的联想也是准确的。一个家庭是一个小集体,众多这样的家庭就是一个社会,具有相同的可以抵挡破坏因素的众多家庭就是一个好社会,具有众多充满生动微笑的家庭的民族就会不失其优秀。从十三世纪到达维特的十九世纪的法国,许多艺术作品都保留着微笑的劳动。在法国艺术家菲力普·德·尚帕涅(1602-1674)的《罗亚尔港的两个修女》中,那个瘫痪女儿的脸不仅仅肃穆,只要记住一个瘫痪女儿被治愈这一事实,我们从那张脸上是能看得出微笑的。艺术家有感于罗亚尔港詹森派修道院内他的瘫痪的女儿被治愈,他的画笔让微笑出神入化。虽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但是,只要一看这幅艺术作品说不定就会想起詹森派的教义,上帝存在其选民中,只要你与他对话,就意味着将得到他的关注。这一教义集中一个人的身上,就等于微笑是信仰的体现,微笑是信念与信心的体现。如此一来,一个民族是不应该忽略微笑的,因为微笑可良化一个民族的结构,激活一个民族的力量,微笑可以让一个民族永远青春。 对微笑的崇尚也体现在法国画家雅克路易·达维特(1748-1825)的经典作品中。在《维纳斯与被三女神解除武装的马尔斯》中,拿走战争之神弓与盾的女神的微笑,实在是让这个场面轻松了不少。维纳斯手中的桂冠是对战神的肯定,也可以满足战神的荣誉感,但被维纳斯从战神的头上取了下来,给予战神补尝的是微笑,那倒上美酒的女神的微笑,的确要比荣誉醇美得多。小爱神解下战神的鞋带,做着符合他的年龄与特征的事,即使没有和平鸽的暗示,战争之神解除武装同,小爱神满意的微笑也是人们期待的最好结果。和平状态下,微笑是爱的象征,微笑也是和平的象征,而对于艺术家达维特,微笑也是艺术的象征,他的《阻止战争的萨宾妇女》,就是这一象征的最良好的开端,并能预期到最良好的结果。 沿着经典艺术对我们后来者的认识方面的承诺,达维特的《阻止战争的萨宾妇女》,以妇女的爱赢得和平,显得这幅画就是一个能够穿越历史、能够穿越记忆的微笑,那些阻止了战争的萨宾妇女,化解了她们兄弟与丈夫、孩子的父亲与舅舅与之间的仇恨之后,她们的第一个表情肯定是微笑,惊慌得满地哭泣的孩子肯定会马上收起哭泣。这场因爱僵滞的战争,隐涵着爱的力量,这幅画作也释放了最大的爱的力量,萨宾妇女惊恐之后的面部表情一定会过渡到微笑。萨宾妇女的微笑缔造了和平,改写了萨宾与罗马的历史,缔造了罗马与萨宾的新关系。达维特的这幅艺术作品,让后人铭记微笑是爱与和平的标识。 达维特也有隐藏和盗劫微笑的时候,在《苏格拉底之死》一画中,他盗走了苏格拉底的微笑。苏格拉底被判决放弃其信仰,否则被处以死刑。在艺术作品中,苏格拉底毅然端上并高高举起盛有毒葫萝卜汁的杯子,而他的脸部表情与这一举动不相适应,他的脸部表面也与他平常的激昂洒脱面带微笑面对一切的惯常态度不相对称。达维特成了世界上唯一盗劫微笑的画家,而且是盗走了苏格拉底微笑的画家。……一个不愿放弃信仰的智者,其信仰和智慧能让他看透判决中的阴谋,却在学生和信徒面前义愤填膺,令他的学生和信徒面对死亡而痛苦不堪,这显然是这幅艺术作品隐瞒了苏格拉底一贯的微笑,而另有所示。 这种认知并不是因为我习惯于中国艺术作品中英雄人物在危机时刻大凡大义凛然,笑对生死。在古代中国,庄子击缶庆死,中国贤士中面对死者遗属举礼贺死也大有人在。中国贤士爱对社会负有责任而向死而生泰然处之超然物外的也大有人在,中国具有这一超然气质与精神的年代,与苏格拉底的年代大致相近,中国的这类贤能智士了了一生死的超凡气度所表现的气质,也与苏格拉底以及整个古希腊气质十分相似。因其如此,古中国与古希腊几乎同时诞生一些十分一致的哲学观点,两个民族仁人智者之间,关于死的观念也极其一致。一向超凡的苏格拉底既能识破阴谋,就不可能不识别自己的脸庞及其表情。苏格拉底表现出义愤与激昂,也许是为了附会雅典政府而让判决者感受到法典的威严,附会了一个审判者所期待的效果,临死之前再次为雅典政府极力维持的法律、再次为人类社会需要的审判做出最后一次贡献。而实际上完全不同于艺术对苏格拉底一生智慧与毅志的转移。 柏拉图对此有过详细记录,但那是哲学家的工作,其抽象性的实质也不在于还原苏格拉底面对死亡时的微笑。柏拉图记载在苏格拉底的手伸向那个盛着毒汁的杯子时,除了他的妻子克桑西普被人护送离去外,在那个死亡现场有十五个信徒(门徒),而达维特的作品《苏格拉底之死》中只有九人,艺术隐藏了六个人,就像达维特隐藏了苏格拉底的微笑一样。苏格拉底一生的微笑成为这幅画的最大语境,就像苏格拉底的智慧与微笑一直成为雅典乃至整个希腊的最大最深远的语境一样。不过,达维特画中有一个人不能忽略,克里图静静地坐着,平静地望着苏格拉底,平静而聚精会神或者心领神会地听着一个死者的演讲,这是老师的十五个影子中的一个影子,是聚集老师最多光明与光线的一个影子。克里图虽然很平静,但其聚精会神表现出他此刻很匆忙、很急迫,他感觉从他老师苏格拉底那里获得观念、知识与智慧的时间不多了,人类从苏格拉底那时获得知识与正义的时间不多了。苏格拉底也从克里图的聚精会神与期待中感到自己的责任与义务还没有完成,因而在那杯毒药到达嘴边的这段距离,这几分钟,苏格拉底很忙,忙于做完最后一次演讲,这是人类少有的演讲——一手端着毒药,一手还要做出许多姿势强调重点的演讲!在那杯毒药到达嘴边的这段距离,在离死亡只有几分钟的时间里,苏格拉底很忙,忙于为希借为人类尽最后一次责任,因此,苏格拉底忙得忘记了一惯的微笑。再来细看达维特的这幅画作,发现达维特并没有像我先前所说那样偷走了苏格拉底的最后微笑,这一发现倒要比前一说法真实,因此,我们要自觉地主动地在记忆中在知识在希腊文化中寻找苏格拉底的微笑。 苏格拉底的最后微笑无法诞生,达维特的画要我们去重视苏格拉底的一贯的微笑,他一贯的微笑肯定要比被《苏格拉底之死》中死亡的干扰和信徒们忧郁的侵害的微笑更加简单、智慧,更加符合希腊透彻、向上、人性、智慧、民主的文化。不过,这样一种体悟有点本末倒置,是苏格拉底赋予希腊文化这些特征,以致可以说整个人类的思辨、理性、公正、人性、自由、民主源于包括苏格拉底在内的那些对人类极具责任感的哲学家们。而作用于人类,衍生出其他民族文化或丰富了其他民族文化的希腊文化,其特质十分容易接受,就像苏格拉底的微笑一样易于接受。要是没有死亡狙击这一微笑的劳动,要是没有那杯毒药灌溉并不真正属于苏格拉底的死亡……其实,我们无法预测更无法推理,就像苏格拉底微笑的命运一样,就像微笑的命运一样……人类文化的命运以及人类的方向也许会完全不一样。好在苏格拉底微笑的劳动安排好了希腊这个国家的命运,好在苏格拉底的微笑一直调整着整个人类的文化结构与格局,虽然在全球范围内出现了令人遗憾的区域,那是这些区域没有看到苏格拉底的微笑。无法理解苏格拉底微笑的民族,与其他民族相比,其命运会完全不一样。 2009年6月10日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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