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励生叶勤:五论孙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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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解剖与文本人文的双向回旋 在炮轰全国高考统一制度之后,孙绍振先生着手进行中学语文教育的重建工作,这本《名作细读——微观分析研究》就是重建工作的一部分。以孙先生的学养来写作这样一本面对中学师生的教辅读物,乍听闻之下不免令人感到意外,但在仔细的阅读之后,你就会发现恰恰是孙先生的学养使此书超出了重建中学语文教育的范围,它甚至为整个汉语文论的学科重建都提供了一种说起来并不陌生、却鲜少付诸实践的研究方法,运用这种方法,此书已经为这双重的重建打下一道至关重要的地桩。 由汉语文本和阅读经验归纳总结出理论是一个不可逾越的过程。但是,从经验上升到理论所必需的理性思维恰恰是汉语文论界的致命弱点,结果就在本土的阅读经验和拿来的理论之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断层。 正是因为这个断层,孙先生的经验理性主义显得尤为可贵:无论对于经验的一盘散沙还是理论的空中楼阁,经验理性主义都是一付有效的解毒剂。而他运用这种方法创建的理论体系也将成为建构中的汉语文论的重要一支。 不过孙先生的经验理性与其说是承英美一脉而来,不如说是他自身的气质与天赋使然。孙先生具有一种在汉语人文学者中罕见的科学家气质,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将文学等同于科学,相反,对于文学性的强调,是孙氏文学理论的基石。我们用“科学”一词来描述孙先生的工作,除了强调他在文学理论研究中所运用的经验归纳法之外,更是为了强调他所持有的科学家一般的信条:文学理论思维也应该像科学思维那样讲求逻辑,并用明晰的语言表述出来[1]。他也因此断定,那些一旦触及文学奥秘便语焉不详的评论家,其实是因为他们对此所知甚少[2]。 孙先生写作这本书的目的是训练中学师生的文本解读分析能力。在他看来,“中学语文教学最大量的时间花在作品分析上,但是,分析的有效性却令人悲观,原因在于,第一,流行的文学和语言学的观念,在根本上是落伍的,远远落在当代文学理论和文学史研究成就之后;第二,方法在根本上是错误的,实际上是从表面到表面的滑行,造成大量的庸人自扰。目前的任务的严峻性不仅仅是观念更新,而且在于把哲学的分析方法转化为可操作的具体方法。”[3] 只要是上过中学的中国人,对于语文课上所教授的文学观念的陈旧与落后肯定都深有体会。现今主宰着中学语文课堂的还是几十年前作为国内文论界主流话语的马列文论,其特点是用政治学、社会学或是认识论的话语来解读文学文本,将美和真、善混为一谈。例如分析贺知章的《咏柳》一诗好在“第一,万千柳丝表现了‘柳树的特征’,不但写了柳树而且歌颂了春天。第二,从‘二月春风似剪刀’中,看到了诗人歌颂了‘创造性的劳动’”[4]。前一句把写出对象的特征当作好诗的标准,这是将真当作美;后一句则把马列文论的价值观硬套在一千多年前的诗作上(其做法与前面所说的用西方理论解读中国文本如出一辙,不过其“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姿态绝非后来者所能比拟),这是将善当作美。在孙先生看来,这样的阐释既是无效的,也是扭曲的,“这表现了机械唯物主义,至今仍然在严酷地束缚着我们”[5]。 具有科学家气质的孙先生自然无法忍受这种逻辑上的同义反复,更无法忍受文本解读因缺乏可操作、可重复的分析方法而沦为“感想”,他写作《名作细读》的目的,就是要重建回到文学本身且言之有物的文本分析方法。不过,一门学科的成立,除了有一套可操作、可重复的研究方法之外,还有一个更为前提的条件:研究对象或研究角度的独特性。机械反映论和功利价值话语把文本分析变成了政治学、社会学的附庸,要重建文本分析学科,首先必须界定分析话语的独特属性。 如前所述,孙先生的理论立场与他对本土积弊的批判密切相关,他对文学性的强调首先是出于对社会政治功利价值话语的反拨,其次也是对大量泛哲学化的西方现代文论的反思。在孙先生看来,文学的特性就在其不同于实用价值的审美价值,即对情感的审美[11],无论欣赏诗歌还是欣赏小说,都应该从区分实用价值和情感的审美价值开始。从《名作细读》的篇章安排上就能看出孙先生的这一立场:第一章第一节是诗歌分析,一开始就讲了个“千里莺啼绿映红”被杨慎改为“十里”、又被何文焕改为“一里”来嘲笑杨慎的故事,以批判那种认为诗歌要如实反映客观现象的机械反映论,并说明强烈的情感会引发感觉的变异,从而造成语言的夸张,这恰恰是诗歌的审美价值所在;第七章是小说分析,其第一节是将《范进中举》的原始素材与小说文本做了一个比较,来说明“感动我们的不再是实用的心理治疗方法,而是不实用的情感变幻奇观”[12]。 孙先生曾经对幽默逻辑做过深入研究,他指出何文焕的嘲讽属于反驳中的导谬术,事实上他自己对机械反映论的批判也运用了导谬术。机械反映论的创作论奉行写文章的要义是“贴近生活”,而且必须贴近生活的“本质”,生活的本质则是客观的,不以作者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根据这种逻辑,则描写同一对象的作品都应该是一致的,但孙先生偏偏就把同样描写春天或秋天的诗歌、散文、小说放在一起进行比较[13],看看它们有什么不同。通过这样的比较,孙先生得出结论:为文的成功之道不是“贴近生活”,而是“贴近自我”,并且要“深化自我”,具体地说,就是“发现自己的感觉,深化自己的感觉,表达自己的感觉,把感觉独特地语词化”[14]。 说起来这应该是写作的基本常识,但孙先生并非简单地宣称了事——那样做比宣扬“贴近生活”的机械反映论高明不了多少——而是用运同类比较的方法,对大量文本做深入细致的分析,由此归纳出这一结论,他的科学精神使他在这样的问题上也一丝不苟,将经验理性主义的方法论贯彻始终。 当然孙先生不会满足于这样一个常识性的结论,从实用价值和审美价值的区别出发,他发展出一套结构严整、多有创见的审美理论体系。由《名作细读》第七章《进入小说艺术的审美世界的程序》各小节的副标题,我们就可以对这个完备而细致的理论体系管窥一斑[15]。 孙先生从中外经典小说的阅读经验中,提炼出一个核心概念——错位,他的小说审美理论体系就是围绕这个核心概念建构起来的。首先是审美价值和实用价值的错位、情感逻辑和理性逻辑错位、真善美的错位,这是进入小说审美世界的出发点;其次是人物的感知与客观事物的错位(即感觉的变异),人物的内心与外部动作之间的错位、对话和潜对话的错位、表面感觉和纵深感觉的错位,这是深入领会作者功力高下的切入点;而将人物打入非常轨道、寻找情节和心理突变的临界点等等,则更多地具有创作论的指导意义。理论的可操作性尤其是对创作的指导作用是孙先生不懈的追求。 说这个理论体系严整而完备,并不意味着它追求那种狂妄的普遍性,相反,孙先生自觉地限定自己的理论体系的适用范围:“说过审美的情感因果超越实用的因果,不得不声明一点,上面的道理是相对的,只适用于比较传统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作品。这些作品,在我们中学语文课本中是占着绝对优势的。但是世界文学史发展到二十世纪中叶,文学对于情感的泛滥,感到厌倦,首先是诗歌,反抗滥情,关起了抒情的窗子,直接从感觉到理念。小说也对于浪漫的情感多少采取了某种抑制的态度,对于理性则加以青睐。表现在小说的情节中,因果性往往显得理性色彩很明显。因而,我们的小说情节因果的道理,不能不作一些补充和调整,在现代派的小说中,情节的因果性,常常有超越情感的特点,但是,它没有牺牲感觉,因而,它基本上还是属于审美的。”[16]真正的经验理性主义者对于妄称普遍的形而上学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因为经验本身就是有限的,从经验到囊括一切的普遍性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是从有限的经验中归纳得出的知识仍然是有效的,只要它自觉地为自己划定边界,使自己具备了被证实或证伪的可能。我们所说的科学家气质就包括这样一种自觉意识。 孙先生的方法论建设依然是从批判本土积弊——机械反映论开始的:机械反映论的文本分析“满足于客观对象和艺术形象之间的统一性”,而“本来所谓分析,就应该分析矛盾,拘泥于统一性,就谈不上矛盾”[18],换言之,矛盾分析是文本分析的题中应有之义,以此标准来衡量,机械反映论的文本分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分析。再加上中学语文所选用的课文多为经典作品,对于矛盾分析的强调就特别有必要,“因为一切经典文本,形象都是完整的,天衣无缝的,从表面看来是没有矛盾的”[19],如果满足于统一性,那就只能是浮光掠影,无法领略经典作品的精髓,分析也就成了一句空话。所以说“矛盾是分析出来的”,整本《名作细读》就是围绕这一要义展开的分析方法训练。 孙先生对于矛盾分析的强调似乎与当代西方文论中的解构主义殊途同归,但正如前面所言,孙氏理论的原创性、穿透力与其本土立场息息相关,解构主义指向的是他们特有的逻各斯传统,而孙先生的矛盾分析指向的则是本土评论界顽固的惰性:轻轻松松地说些不费脑筋的空话和套话,连基本的理性精神和分析方法都不具备,遑论其它。因此,批判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提供一套有章可循的分析方法,让中学师生依此进行最为基本的训练,然后才谈得上自由思考与创新。 当然,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想象的还原,还有更高层次的还原,如人物心灵或情感的还原,见第二章《在政治幻想和艺术幻想之间挣扎》通过考据李白的政治遭遇还原出他写作《下江陵》一诗时欣喜若狂的心情,从而分析出该诗通过变异的感觉来抒发强烈的情感的艺术特点;再如历史的还原,见第二章《〈再别康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原出诗作在艺术史上的传承地位,以说明该诗对于情感的表达是新诗发展的一个里程碑;还有语义的还原或关键词的还原,见第四章《鲁迅:百草园和三味书屋阿长和山海经》找出“乐园”、“磨难”等关键词,将它们的本义与该语境下的具体语义加以比较,从中看出鲁迅对汉语语义的创造性探索,并教会师生们体会语言的人文性;等等。 从还原法的运用来看,孙先生与解构主义的相异之处也更加昭然若揭。孙先生的“解构”指向“扭曲的阐释”,“还原”是为了回归,通过还原客观真实(生活)回归到主观真实(作家的情感与智性)。如果说解构主义要暴露的是作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自相矛盾,从而打破统一性的神话;那么孙先生的还原法则是揭示作者有意制造的矛盾,其目的是还作品一个完满的解释,最终回归统一。当然,孙先生所回到的统一性与机械反映论所拘泥的统一性不可同日而语,前者是文学作品的自洽性,是通过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即矛盾分析)才达到的统一;后者却是艺术品与表现对象的生硬同一,也是从未展开否定过程的简单同一。 比较法有不同的层次,比较简单的是同类作品的比较,如题材同类的作品,哪怕体裁不同,它们之间也有现成的可比性,如杨朔的《荔枝蜜》和秦良玉的“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忙”之间就可以进行比较。但在一般情况下,作品之间缺乏现成的可比性,这种异类比较就需要更高的抽象力,有了抽象力,就能够提高作品的可比性。 例如朱自清的《背影》和冰心的《笑》,一篇描写父爱,一篇描写母爱,在表现亲情这一点上二者是相同的,这就有了可比性,但满足于此是不够的,深入比较下去,又会发现“写笑比较容易成功,而写《背影》相对比较难。……因为这是抒情散文,通常是讲究诗意的,而诗意是讲究美化的。面容、笑是比较容易美化的,而背影却是不容易美化的。通常写母爱的文章多如牛毛,而写父爱的却异常罕见。朱先生的难度比较大,因而取得成功的程度、经典性也超过了《笑》。” [25] 能够将比较法区分出这么多细致的层次,不能不让人对孙先生的理性思维能力表示佩服,这固然来源于他的天赋,但长期不懈的思维操练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而且孙先生的理性思维与感性的阅读经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就更加要求在天赋之外注重经验的积累,因此对于孙先生来说,经验理性主义的方法论几乎是一个必然的选择。 无论在哪种学术环境中,自由思考都是一个知识分子最为可贵的特质。当年为了争取自由思考的权利,孙先生和他的同辈学人奋力冲破僵化的马列文论的话语重围,并做了大量的理论建设工作。然而这些话语远未销声匿迹,甚至被教育界不以为意地拿来荼毒我们的下一代,体制化地扼杀孩子们自由思考的能力,其危害之深远令任何一位稍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都无法漠视。因此孙先生的重建工作意义重大,不仅针对一门学科,而且针对基础的素质教育,而后者,是学术独立和自由的希望所在,也是整个社会向现代化转型的希望所在。 (此作载《东南学术》2006年第3期) 注释 [1] 孙先生的这一追求在对《再别康桥》的几篇赏析文章的逐句批评中表现得特别明显,详见《名作细读》第二章中的《〈再别康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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