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冉云飞：胡适的道理与风度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冉云飞
2012-09-28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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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遭受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从自我封闭中被动因应世界强国的挑战。忽从一直的老大帝国到遭受西方列强欺凌的弱者，这被动的因应里，其心理落差之大，仿佛钟鸣鼎食之家突变至厨烟不继的穷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悉数尝尽。一个遭受如此大的心理打击的个人和国家，很难冷静地面对外部世界给他们带来的一系列激变。没有冷静应对的心理准备，复以缺少理性应对的方法，再以没有让你从容应对的时日，故救亡图存压倒渐进启蒙是二十世上半叶的主旋律。非常棘手的现实问题，摆在所有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的面前，不容你不发表意见，拿出自己的应对方略。因之各种主义，诸种口号标语，众多应对策略，纷乱的言说方式，率相出炉。一时间似乎群雄并起，竟相纷争，众声喧哗。但在这众声喧哗里，往往是那种煽惑人心的标语口号，标榜为人民服务的主义，立马冰释悬解众多问题的一揽子计划，包医百病的革命方略，最为惊耸视听，获得众多追随者的拥戴。因此整个社会在激进的道路上越奔越远，人们说话，分贝越来越高，理智清醒的声音越来越微渺。最后甚至以武力开路，将他们的言论，作为不可质疑的唯一正确的观点，放之四海，以剥夺他人言说和质疑的权利，最终形成了言论上的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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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为了求得自己的生存，国家为了求得相应的稳固和发展，没有真正罔顾利益者。而利益所系，几涉人类生活的各个领域。而几千年来的专制制度，使得中国人的利益划分里，很难照顾到公平竞争的双赢或者多赢格局。美国法律经济学家波斯纳曾说，为什么需要言论自由，一来言论的权利本身就蕴含着利益，二是因为言论是一种观念市场，必须依靠各种言论的自由竞争，才能使人类得到好的教益，社会上恶的东西据此得到有效的控制和揭露。从而将那些蛊惑人心，置人类于万丈深渊的独断言论，用那些对人类有用的常识来与其抗衡，而不被那些欺世盗名的言论所愚弄。中国特殊的现实，灾难丛生，使得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缺少理智说话的准备，很少有摆事实、讲道理的言说态度，缺乏从容缓进、不武断下结论的谦谨审慎，更没有“我不同意你的见解，但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的胸襟和雅量。胡适就是在这纷乱扰攘的中国，少数讲事实、摆道理，倡导做点滴之功，主张渐进改良而非激进革命的自由主义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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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胡适的一生，他重是非、轻利害，既不异举鸣高，期翼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争取群众，从中窃取私利；亦不畏当政者的高压，更不成心阿谀当政者，说顺耳之好听话，作为其晋身之阶以自肥。他是追求渐进改良，以期自己的祖国获得民主自由而不懈努力的人，因之对任何独裁政府，均没有真正的好感，五十年代台海两岸异地而同时对他的批判——尽管其间批判的深度、诬蔑的广度大有区别——可谓良有以也。他对留有一定言论自由缝隙、尚有一定容忍雅量的政府，抱有一定好感，并非赞美其独裁，而是希冀这样的政府最终渐进改良信奉自由民主的政府。因此对这样的政府，他难免去做一个政府的诤臣，不可能有“彼可取而代之”者的革命激情，更不会赞赏通过武力来达致天翻地覆的另起炉灶。因为以他对中国历史的湛深了解，复以自由民主之政府运营和国家经营理念的熏陶，他深知那种通过武力得鼎的方式，所带来的是一系列“至今已觉不新鲜”的恶性循环。所以他不惮以个人之力，不计得失、不较利害，违彼时之现实境况，逆诸多激进革命的高昂呼声，既不讨好当政者，也不阿谀在野派，以平和理性的说理态度，以尊重他人言说自由的风度。在一个从来没有“我不同意你的见解，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的言说传统的国度，为二十世动荡的中国树立了一个理性言说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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