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当代谈艺录(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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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找东方式的自由 与那些到处厮混的艺术家不同,葛震更多是独自面对画中那些活的“残骸”。公道地说,这些“残骸”并不完全出自巨大的悲悯,它更多是遵从东方式的直觉,遵从西画中罕见的一笔一画的东方笔墨情趣。如在《被制约的空间》、《冷雨》中,中国画中用来画竹、松的苍劲线条,被他满怀信心地植入油画。他明显预感到了远景,即西方观念在中国膨胀到极限时,一定会有新的东方情趣滋生出来。他把一种简约的匆忙描绘,引入到完全被千万笔触填埋的油画中。如在《树之尽头》系列中,他展示的并非只是荒凉的调子,而是中国文人画中对枯树枯枝的精神迷恋。有趣的是,一旦在油画中植入中国画的写意笔触,线条那时隐时现的“漫不经心”,便营造出“心不在焉”的超现实场景。如《树之尽头》之一中挂在空气中的鸟笼,《生命的对话》中几乎断开的盆树,甚至连《宿命论》中破缺的桌子,也来自中国文人画中对沧桑笔触的迷恋。从这里能看出,葛震企图把变幻莫测的轻灵写意,即那种不露其全形的东方意境,转化成厚重老实的西画技法。所以,理解葛震绘画的情趣,首先有赖对他绘画语言的理解,表面上它与油画的精神背道而驰,含着一种升向高空的轻曼、悬空,追求视觉上无法企及的东西。这种中西画法情趣上的分歧,造成从西画观点来考虑《宿命论》时,由中国情趣的虚无、留白造成的意象,如横空出现的鸟头等,便被观者理解为油画里的超现实场景。
看徐辛的纪录片时,我几乎没揉搓眼睛,因为他的片子咬啮的生活就在我的肉里。它成了我身上该死的肉刺,或者灵感之间的一个臭嗝。不管在说法上怎么丑化它,它始终是艺术的合法伴侣,比一所学校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时代气息。有人说拍纪录片是不需要想象的。当我按照《马皮》、《车厢》、《房山教堂》的顺序,看完徐辛五六年中拍的这三部片子,我感到能补偿纪录片的依旧是拍摄者的想象。当事实多到成了包围拍摄者的汪洋时,选择并不只是克服一个又一个苦恼。我们在故事片里习惯的前因后果,依旧是纪录片的活命之水,只不过把事实捏合在一起的前因后果,不能简单地凭空虚想。既然上帝让这么多的生活事实靠拢在一起,那么要让它们分开,并且按照拍摄者的倾向重新结合(无异于让张三的妻子嫁给李四的丈夫),一双有想象力的眼睛依旧显得至关重要。想象力不是体现在对生活的亵渎或抗拒上,而是设法为每部纪录片找到统摄生活的一个律法,并且用零星的片断罗列出具体的条款。只有这类律法才能使观众茅塞顿开,像第一次看见生活一样,眼里充满了陌生和新奇。即便是熟悉的《车厢》生活,一旦提示了新的观察视角,它照样能使精神生发出开天辟地的力量。 比如《马皮》和《房山教堂》就对我有足够的精神吸引力。表面上《马皮》讲的是民间拜神的仪式,处在这个享受世俗欢宴社会的边缘位置,但片子通过又脏又乱的小镇、危桥、会长等,使得这个生气勃勃的民俗活动,暴露在“利益”和“责任”的辐照下。它揭示的镇政府、马皮民俗活动和民众的关系,自然别俱一番意味。我欣赏徐辛并不把一切挑明但暗示的做法,如果观众有一双好眼睛,他看到的就不再是现实的客套,这部纪录片在他眼里就险些成了故事片。整部《马皮》是当作会长的一桩心事来谈的,凸现出会长的忧心忡忡和孤独。会长体味到的孤独是由口气硬邦的镇政府,同谋的各持己见,以及做事人的粗枝大叶造就的。直到最后,当小镇的一切又回到原地打转,《马皮》中所展示的问题,自然无一缺漏,又涌向小镇生活的其他方面。有趣的是《马皮》中发展不了的部分,即人性与信仰的微妙关系,便由《房山教堂》来承受了。后者纪录的内容在中国来说几近奇迹,这是一个在实用主义环境里,宗教信仰意外走红的实例。它聚拢的是锐气已挫的人,身怀绝症的人,或把心思扑在新生儿上的母亲……在这样的农村宗教里,一切都重新进行了布置,圣歌与爱嚼舌头的民间小曲结合了,宗教为证明它能适应中国农村,而付出了扮演神医等实用化的代价。不管是不是误打误撞,反正农民把自己的灵魂拖到了信仰的圣坛上。这几乎叫人认出中国历史上佛教的中国化过程,难以置信这种力量就在当代,就在眼前。如果不是徐辛十分精彩的“纪录”,我们可能并不知道中国的农民,在钱以外如何寻求“得救”的方法。徐辛的片子始终没有忽略人心叵测的内容,这番展示不管是否削弱了信仰的强度、生气,但它确实给片尾增添了人类学的意味,即从九百人的教堂小社会,历历可见整个大社会的五腑六脏,信仰并没有把它变成一个脱俗的乌托邦,至于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徐辛便像一位高明小说家似的逃避了。 记得看完《车厢》后,我反馈给徐辛的意见是缺少旅客之间的场景对话,当他说了旅途拍摄的困难,我立刻意识到中国纪录片的确处在题材时代。由于兴趣与预期的拍摄效果之间并不能成正比(困难不来自机器本身),所以,某些题材的重要性便显得刻不容缓。这样像《车厢》这类作品的未完成式,便成了只有拍摄者自己知道的一个隐喻。春节前不计得失的旅途,就像序幕拉开了中国人的处境。这个片子的确有序幕的特点,连问题还没引出就结束了,它就像是库佛的小说,并不顾及观众对高潮的焦心期待。所以,这部片子也因此显得更加真诚,就像一个决心不依靠灵感的人,要如实地写一封目击春运的家信。在设法消除了光彩的前提下(黑白片),他触及的是这个民族不竭的快乐源泉,即长年艰辛而换来几日快乐的决心,或者干脆就是满不在乎……民族这种不变的快乐天性,并不损害《车厢》这类题材的刻不容缓,它与《马皮》、《房山教堂》一道,构成徐辛纪录片里的“抢救”意识。 3、写意的路标 王东春对调色刀的大量使用表明,他对把目光停留在细节的做法作了断然拒绝,这是把细部的重大秘密转向整体的尝试。十分稠密的笔触从油画中消失了,代之以类似中国画的写意笔法。中国画的写意的神秘,在油画中被重新发现。当这些笔触迤迤逦逦聚拢时,我们便能“清晰”地看到整体。简明扼要,实在是为了适应兀然而炽烈的俄罗斯印象, 我们看到笔触后面隐去的是成百上千的枝条(《俄罗斯010627》等),稠密的房舍和无尽的野草(《俄罗斯010821》)。抵制细节不管有多么精彩,总会造成一些视觉危机,但王东春就是用这些目无法纪的笔触,恰到好处推演出了整体的清晰。在这里笔触和用刀成了主角,而整体成了对被摹物展开理解的背景。被笔触忽略的细节造型,反倒卓有成效激发了观者的想象。同时被摹人物或风景,获得了富有魅力的新风格,它们比原来的形象更别致,也更新颖。在《俄罗斯011216》等中,雪景的层次和质感完全深藏和依赖于笔触或用刀,这是对独立使用笔触或用刀的解放。笔触或用刀不再驯服于彬彬有礼的眼见景致,它本身的放浪形骸就可以构成有灵性的天地。有趣的是列宾笔下的俄罗斯大地的寂静,王东春用狂放的笔触同样能勾勒出来,一样有着霎时间的永恒的宁静感。仿佛笔触中的痛苦、哀嚎、淫欲、不堪的命运等,都被整体那更深邃的智慧吸收了。 4、原型的面容 在崔键的水墨画中,我始终能看到两幅图景,一个气派、宁静,犹如旅人沦落乡间却宾至如归,另一个热烈、气势汹汹,如同熊熊燃起之山火。是什么特别的缘分让这两股力量在画中相逢?由此引起的误解正是他人理应羡慕的,那几乎是古代意象和现代意象的叠加、咬合,交相辉映处都试图开辟出新的真实和触感,也许由于各自显身时机的不同,有时感觉是古代自然被现代心灵借译着,借古代形式祈福于现代笔触,有时又像是现代自然找寻到某个古代先行者,如此意气昂扬的现代气氛,竟然让人忘了它还有严密的古代构图。例如在《有鱼的风景》中,鱼游弋的潇洒形象几乎漫溢至整个田野,在整幅画上鱼如泉涌出,简直像桀骜不驯的野马,怀着撞坏一切形象的试探和顽皮。古代宁静的韵致变成了现代扰人心意的狂乱、躁动,几近被鱼“撞坏”的田野成了向古代致敬的一个仪式。崔键似乎找到了既突破水墨篱藩,又能把现代人的无意识落到实处的方法。所以,崔键的水墨画既不是对现代问题的回避,也不是对水墨美学影子似的响应。可以看出历史如何纠缠画家的同时,又要求他隐身离去。 崔键的画有利于帮助纠正这样的偏见:即认为古代意象与现代生活是多么的不吻合。实际上任何意象都作好了配合画家的准备,我们不妨把自然理解为供人书写的种种幻想、假象,画家从中看到了弥补它们的自信。当然在崔键的画中似乎还隐现着一些不可侵犯的规则,即某种迫使画家离开思考的力量,直到他的画变成古代范本,被一笔勾销。我们由此看到改良主义的限度,在很大程度上,它是为了避免绕开诸多形象,去直接描绘抽象的心理、意识。这如同把镜子打碎,然后在无数畸形的碎片中打捞自然。在《酷夏日》、《秋景》、《茶余遣兴》中,对自然的热爱既依赖陌生感,也依赖我们过去的实感,即便我们现在对隐喻的情感正在消失,两者仍能指向令人产生自我怀疑的困惑。面对这样的困惑,画家“随心所欲”的摹写并非徒然,它刚好可以作为崔键的画向抽象逐渐倾斜的界标,让人意识到自然的权力与想象力之争的奥秘。既然中国的水墨画家都不可避免背负着古代的理论指导,那么他的艺术任务就变得颇为繁重,他要重新调动所有的顺从,这意味他要反复经历智力上的痛苦,既把自己放进画中,又让自己置身度外,否则,就不足以揭示也许伟大或渺小的现代意识、美学情调。 5、无声嗫嚅中的锋芒 黄河是一位能够创造淋漓尽致画面效果的女画家,细节成了她的千柱排箫,这样再展翅高飞的精神,也有赖她对花卉和植物的精雕细刻。能看到她在向我们贡献花卉、植物甚至空气时,虽然情趣唯美,但是诚心诚意的,她要把内心的醒悟转虚为实,变成色彩斑斓的丰沛美感。她画着古树森然的角隅、林间空地(《凉》、《纪念物》等)、色彩缤纷的大地和永远灰蒙的空气(《胭脂红》、《雾》等),不管精湛的技艺如何把眼睛引向实景,她描绘的自然依旧是似有若无的,那融合了亘古长存寂静的神秘之邦,依旧是令人忧心的。 6、尊严之惑 摄影术发明之初,谁也想不到日后它会发展出自己的隐喻方式,那时意味深长的绘画为了避免与它相近,一头扎进了不再临摹写实的“现代运动”。说实话,这种对写实的疑神疑鬼,至今仍是许多青年画家的心头大患。相反,摄影经过有伟大想象力的百年发展,让我们看清了在绘画百般疏远的成分里,实际藏着能见人之未见的可能。即使是记录真实的底片,依然需要一双能开天辟地的眼睛。所以,当我们看到彭年生的摄影有令人茅塞顿开之感,也就不足为怪了。 至少在五六年前,记不清是在哪儿见到的季羡林的那张肖像照,使我吃惊的是,季老那张从黑暗中浮现的面庞简直就是隐喻。他就像在看到真理的瞬间,心又极快地滑入了担忧。归根到底,这种令人着迷的“效果”背后有着一双怎样锐利的眼睛,这是在写实限制中的一种寓言禀赋。我看到写实的屈辱是如何变化成了隐喻的艺术。当时我没刻意去记那位肖像照高手的名字,但季老的那张肖像照着实刻在了我的心上。没想到多年后收到彭先生的摄影集,才知道曾令我着迷的那位高手原来就是彭年生先生!看完摄影集掩卷思量,我几乎认出了罗丹雕塑的品性,即他把思想家、诗人、艺术家看成是向真理献祭的那类人,严肃而充满献祭的意味。于是在照片中,这些人便受到了他内心能献出的最高的礼遇。 他的摄影总是免得过分明亮,而打搅前景中那张智慧的脸,免叫人物跟着背景随波逐流。黑白的对比变成了述说美德的语言,人物成了善行力量的掌门者,整个灰调子有助于唤起深邃内涵的联想。于是每个被摄者在面对世界真相时,便有了自己面对的不同表征:微笑的,闭目怀想的,凝望对峙的,忧戚的,居高审视的等等。很难想象如果他心中没有真理,如何能拍出这些精彩的肖像?驾驭艺术到头来依旧是对一个人真诚的考验。能看出他对这些为真理献祭者怀有怎样的爱。是的,对人类来说,严寒并无尽头,甚至可能是这些人认识真理的必要一环。只有理解这些人道路的艰难,他的摄影才传递出一种隐秘的强调,即尊严是他们与流俗相抗衡的象征,他的雄心表现在要使这尊严既令人着迷又令人恍惑。总之,他的摄影不是在咔嚓一瞬间给世人解惑的。有了惑,他的作品就不再是合乎规范的平庸之作,因为惑不是对胜利的一种承认,更多是对人处境的玩味,否则一切就难以叫人过目不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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