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炎热与尘土”:杰哈布瓦拉的印度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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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杰哈布瓦拉是当代著名的后殖民小说家之一。她以印度为背景创作的长篇小说《炎热与尘土》因为其复杂暧昧的东方主义手法而引人注目。本文将这一作品放在殖民与后殖民文学的历史语境中进行研究,揭示了它的文化复义性。 关键词 杰哈布瓦拉,《炎热与尘土》,《印度之行》,后殖民小说,印度 杰哈布瓦拉(Ruth Prawer Jhabvala)生于1927年的德国,1939年举家逃亡到英国,成为英国公民。1951年,她与一个印度祆教徒建筑师结婚后,随即移居德里,定居二十四年。1975年,她离开印度定居纽约。杰哈布瓦拉创作丰富,是当代后殖民小说家中的佼佼者。人称其为“重要的后殖民小说家”。1杰哈布瓦拉的早期小说主要描写印度人,到了后来,她开始越来越关注在印欧洲人的命运,这与她自己的双重身份有关。奈保尔评价杰哈布瓦拉:“深入印度社会内部,且以一种能让人接受的评价来对其进行断言的唯一作家就是普拉瓦尔·杰哈布瓦拉,而她是欧洲人。”2大卫·鲁宾认为,杰哈布瓦拉“不仅从印度流亡,还曾流亡到印度。因此,她处于一种永远的流亡状态”。3杰哈布瓦拉说:“实际上,我生来就是一个被置换的人。”4她的话揭示了她与奈保尔等文化心理被置换的后殖民作家的共同点。在别人问她是否愿意被视为印度作家时,她说:“不,我怎么会呢?我不是印度作家,对吧?这一事实无可动摇。因为我的出生背景、祖先、传统都不同,我与印度作家的写作姿态不同。如果我必须被视为哪一类作家,我宁愿是那些书写印度的欧洲作家中的一员。”5这清楚地表明,杰哈布瓦拉并不认同印度文化身份。杰哈布瓦拉的代表作为1975年出版并获得当年布克奖的长篇小说《炎热与尘土》(Heat and Dust)。本节即以《炎热与尘土》为重点,对杰哈布瓦拉的印度书写某些侧面进行探索。 杰哈布瓦拉认为,存在一个印度体验的循环,西方人往往都会掉进其中:“第一阶段是狂热期,印度的一切都棒,第二阶段里,印度的一切并非都那么出色,第三阶段里,印度的一切都令人生厌。对有的人而言,循环到此为止,而对其他人来说,循环重新开始。我已经一次次经历过这种循环。”6除了印度的炎热气候使作者难以忍受外,印度的宗教习俗也让她难以融入东方生活之中:“住在印度并心安理得,你必须在相当程度上把自己变为印度人,并采纳印度人的心态、习惯和信仰,如果可能的话,还塑造一种印度人格。这怎么可能?即使这是可行的,并不自欺欺人的话,那又怎会令人向往呢?”7杰哈布瓦拉自己试验过穿戴印度的莎丽,想像在牛里看见神,但到头来,她都以失败而告终。杰哈布瓦拉说:“有时候我确实回到了欧洲。但是,过不多久我会烦恼不堪,又想回到印度。现在我发觉很难适应欧洲的气候。我已经习惯于印度的炎热气候,我似乎需要它。”8综上所述,杰哈布瓦拉与印度的文化邂逅及其暧昧心态已经明朗。 有人认为,杰哈布瓦拉是一位作品经受得住时间考验的作家。《炎热与尘土》虽然不是杰哈布瓦拉最好的小说,但它给她带来了荣誉:“相当大的程度上,杰哈布瓦拉的声望就建立在她的小说《炎热与尘土》之上。无疑这部分归因于它获得过布克奖,电影改编方面也再次成功。”9《炎热与尘土》是作者“最后也是最有争议的关于印度的作品。比起她的任何其他作品来,《炎热与尘土》为她在印度招来了批评家们的辱骂,而在西方又获得大量的赞誉”。10拉什迪说过,杰哈布瓦拉有一种“文化无根的意识”,她在印度的名气“比她在西方的名气要小得多”。11一些印度评论家认为,《炎热与尘土》延续了西方书写印度的传统,诋毁印度形象,是一部反对印度的作品。八年后,电影版《炎热与尘土》在印度人心中掀起新的愤怒浪潮。某些印度人认为,这部影片本质上属于种族主义性质,但印裔作家阿妮塔·德赛认为,她没有在电影中“发现任何反对印度的立场观点”。她声称:“如果这一电影批评了某一社会,可以肯定地说不是抨击印度。”12 《炎热与尘土》这部小说借鉴了18世纪古典小说技巧,在叙述之中穿插了主人公之一的日记摘录和书信的引文。整个作品的结构却是电影式的不断闪回穿插,时空交织变换,显示是杰哈布瓦拉电影剧本创作实践和影片剪辑的工作经验的引申。故事有两个主人公,她们是不同辈份的人。作者放弃了她在以前小说中使用的全知全能的单一叙述视角,采用了两位女主人公的复式视角。她们是两位白人血统的姑娘,一个是奶奶,另一个是孙女,都对印度怀有幻想。她们都与印度男人发生了人类最古老、最自然的的关系。 第一女主人公奥莉维娅是位美丽可爱的女人,她嫁给白人同胞道格拉斯。奥莉维娅与福斯特《印度之行》中的阿德拉小姐一样,也带着美好的愿望来到印度,并与印度和印度人有着这样那样的纠葛,因此与白人族群疏远开来。“奥莉维娅的白人肤色和金黄头发象征了帝国缔造者们值得为之战斗牺牲的东西,但她自己却难与他们观点一致……奥莉维娅不喜欢带着优越文化的傲慢心态扰乱当地人风俗。”131923年,印度人还摆脱不了传统习惯如萨提制、童婚制等的支配。但奥莉维娅却表现出对萨提制的无比宽容。奥莉维娅与道格拉斯在思想感情方面难以沟通,心理裂痕增大。她不与白人丈夫和好,而与印度当地的一个土邦王公即纳瓦布好上了,后来与后者达到一种形影不离的状态,并怀上了纳瓦布的混血儿。她与纳瓦布的跨种族婚外情及私奔显示出一种丰富的文化意味。但在混血的恐惧中,奥莉维娅堕了胎。她后来在孤寂中死在印度。 小说的第二个主人公即为本书的叙述者“我”。“我”是道格拉斯第二房妻子的孙女。孙女对奥莉维娅奶奶所遗留的日记书信非常感兴趣。作者用一种极富艺术魅力的手法,把两位主人公的经历相互交织,进行对比叙述。半个世纪过去,但后殖民时代的印度依旧是那么炎热难耐、尘土飞扬,依然贫困。与奶奶一样,孙女也爱上了当地印度人,并全身心地越过了种族的最后防线。孙女也怀上了印度人的混血儿。她比奶奶胆量更大,为此,她去了喜马拉雅山的静修院寻找精神援助。至于这个即将生下的混血儿能否在后殖民时期的印度平安顺利地成长,她这时还来不及考虑。故事到此嘎然而止。祖孙隔代的东方传奇在此拉下帷幕。 《炎热与尘土》有几个主题。其一是检视在印欧洲人的东方生活体验;其二是表达杰哈布瓦拉的一种观念,即“印度带给住在其间的人一种地狱般感觉,但同时又传达了一种天堂似的感受”。14这暗示了《炎热与尘土》的复杂暧昧。 有人指出:“杰哈布瓦拉对福斯特《印度之行》的反应,可以视为拉什迪所谓的逆写帝国中心。”15事实上,她在逆写帝国中心上没有达到人们的预期效果。首先,《炎热与尘土》的叙述主角都是白人女子,印度人则处于全面的失语状态。。其次,杰哈布瓦拉的东方主义手法使其逆写帝国的企图半途而废。与福斯特的马拉巴山洞和吉卜林的丛林与大正道一样,杰哈布瓦拉也没有放弃西方传统的象征隐喻。印度学者对杰哈布瓦拉的内外双重视角持欣赏立场:“杰哈布瓦拉是独特的。对她而言,文学创作的优势与劣势都有。优势在于她那在印欧洲人的特殊立场,劣势则是她不属于真正的、土生土长的印度人。”实际上,她的劣势非常顽固地阻止了她粉碎英印作家印度书写“神话”的企图。于是,连她的优势也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劣势。她的题目《炎热与尘土》不仅使印度蒙羞,至少还在西方读者心目中建构了关于印度的“浪漫”形象,因为:“炎热就是爱欲和激情的症候。”16这种东方主义书写传统在《炎热与尘土》中随处可见。 小说一开篇,一位鄙视印度教徒和佛教徒的英国妇女说,她已见过世界上许多事物,从中领悟到一个道理:“没有耶稣基督,你不可能在印度呆下去。”17对她而言,印度没有一样东西具有人性,是个彻底的蛮荒之地。这里暗示了东方野蛮与西方文明的潜台词。一对英国青年男女来印度寻找心灵静谧。姑娘气愤地说,她在这里各地只看到印度人的贫穷和虚伪。她说:“我想寻找心灵安静,但我看到的只是痢疾。”男的帮腔道:“那是所有人在这里都能看到的东西。”18这里的印度变成了痢疾和垃圾的代名词。奥莉维娅在懊悔中问起道格拉斯:“我不知道我究竟怎么了。”道格拉斯回答道:“我告诉过你,这是炎热的缘故。没有英国人承受得住它。”19印度的炎热在这里仿佛是一种恶魔般的东西,给欧洲人以沮丧和衰竭感。在小说其他地方,同样的炎热还会催发东方隐士的情欲,它又是一种邪恶的象征。 东方不仅有令人难以忍受的炎热和尘土,还有它拯救西方的可以利用的一面。当印度人拉尔问“我”为什么来印度时,“我”的反应几乎和毛姆小说《刀锋》中的拉里相似:“我试图给他解释。我告诉他,我们许多人都对西方的物质主义感到厌倦。即使我们对东方的精神信息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我们也希望来印度寻找一种更加素朴自然的生活方式。”接下来作者的叙述将重心微妙地转到拉尔身上:“我的解释伤了他的心。他觉得那是玩笑话。他说,为什么拥有汽车、电冰箱等一切东西的人要跑到这一无所有的地方来。他说,他因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在我面前常常感到羞耻。当我想反驳他时,他更加起劲。他说,按照西方标准,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房子、食物和进餐方式都是原始的,不够标准的。”杰哈布瓦拉这时的叙述又变成表述他者的角度,逆写帝国暂时告一段落。她笔下全知全能的主人公对拉尔自我贬低的反响是:“的确,因为没有科学的头脑和对现代世界的无知,他应该视为原始而不够标准者。然而他清楚,在所有方面他已经落后于时代,正是在这点上我完全有资格嘲笑他。我为何不嘲笑他!”20这样,杰哈布瓦拉在继承毛姆《刀锋》关于东方印度书写的道路上大踏步地后退,一直退到对抗毛姆笔下珍视东方的拉里为止,退到了吉卜林黑白二分的印度书写传统中。于是,在与自己认为“不洁”的印度人接触后,“我”的心思这样流动:“我第一次明白和感觉到印度教徒对污染的恐惧。我回到家彻底地洗了个澡,上上下下洗了个遍。我害怕极了。污染和传染似乎到处到是。那些苍蝇很容易把那些东西从她那里带到我身上。”21这里人们可以读出印度婆罗门意识,但这是一种杰哈布瓦拉东西文野对立心态中包裹的婆罗门意识,一种东西合壁的不健康心态。 正如前边所说的那样,杰哈布瓦拉笔下的东方炎热就是爱欲和激情的来源,印度人就是这种爱欲激情的象征。通观整部《炎热与尘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跨越半个世纪的几个平行的跨种族结合故事。故事中女主人公是白人,男主人公是印度人。 奥莉维娅与道格拉斯不和,但却为印度王公身上的男性魅力所征服。纳瓦布每天都将奥莉维娅招到他的宫廷,与之尽享男欢女爱。奥莉维娅则是有求必应:“他在什么地方召唤,她都跟随而去,并满足他的一切愿望。”终于,奥莉维娅怀孕了。纳瓦布为奥莉维娅的怀孕喜出望外:“他常常拍打她瘦削的臀部和扁平小巧的腹部问她:‘你真的愿意为我做这事吗?’显然这使他感到惊讶:‘你不害怕?唔,你多么勇敢啊!’他的惊讶使她开怀大笑。”22但是,出于惧怕自己混血儿私生子的肤色及其它方面的复杂因素,奥莉维娅终于决定堕胎。这一桩跨种族恋情到头来竟是一场纳瓦布精心设计的圈套。“他一直知道奥莉维娅有点堕落。她的这一弱点当然被堕落的纳瓦布所发现并利用之。没人怀疑纳瓦布已将奥莉维娅用作了复仇的工具。”为此,英印人明尼斯上校写了一本专著,论述印度人对于欧洲人意识观念和人格个性的影响。这位上校在书中警告英印人,必须坚决抵制印度的诱惑。“他说,最软弱的人往往是那些最爱印度的人。”爱印度的方式有多种,印度的许多东西如风景、历史、诗歌、音乐和印度男女的身体美都值得欣赏,但是,这所有的东西“对那些爱得过于投入的欧洲人来说是危险的。印度常常是找到弱点就从此下手”。明尼斯上校称那些软弱的情感为“欧洲情感”。他警告欧洲同胞:“人们永远不要像印度人那样被感情的泛滥而变得心软。因为你心里一软,你就越过了边界,就会被轻易地拉到另一边。”23这里的语言明显带有吉卜林印度书写的风格特征。奥莉维娅属于失败的典型,后来她客死印度,但能得到按照东方习惯进行火化的礼遇,算是杰哈布瓦拉给奥莉维娅留下的唯一亮色。但“冷酷虚伪”的印度土邦王公纳瓦布却在后来一直未与奥莉维娅联系,成为一个谜似的人物。尽管这样,借助于后殖民理论的观照,他身上负载的东方主义信息至此仍可充分解码。 半个世纪过去了,奥莉维娅的孙女“我”从英国来到了后殖民时期的印度,一个祖母精神和肉体都曾经在此“遇难”的地方。良心发现的孙女与印度人拉尔将一个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印度教出家人带回家护理。但康复后的出家人却暴露了流氓本性,这使孙女大为不快:“他一直处于饥饿状态,不只是渴望食物。他还有强烈的性需求,并似乎认定我会像给食物那样也满足他性的需求。我可从来没有想到像那样被人利用……但是他常常勃起,并涨大到骇人的程度。因此使我联想起湿婆大神那被虔诚的印度教妇女供奉崇拜的巨大阳具。那个时候,我想他的性欲是被他的精神操练所激发,是被他手持念珠坐在我房间地板上念颂真言时所催生的。”24这里的叙述值得分析。对出家人的描叙使印度教蒙羞,而出家人的阳具等同于印度教视为神圣的湿婆大神之林伽,让人不禁联想起至少两个镜头:一是保罗·斯各特笔下曼纳斯被强奸时幻想是被湿婆林伽所奸,二是奈保尔感叹“湿婆神不再舞蹈了”,三位当代作家无一例外地选取湿婆乃至林伽来言说自己的后殖民话语,昭示着许多复杂的文化现象。这是一种典型的去神圣姿态,一种拉什迪式解构主义心态。它说明,杰哈布瓦拉并没有“逆写帝国”,而是逆写东方,解构东方。她与奈保尔、拉什迪等人构成了当代印度书写谱系中解构主义长河的重要支流。 这个淫荡的出家人在白人女子面前呆不了多久,因为他变得越来越危险和讨厌:“不时地,他的阳具疯狂地粗涨。我不得不把他赶开。他的身上很脏……我不得不开始藏钱,但是他又相当狡猾地找得到它。”最后的解决方式很简单:“今天我对他非常恼火,他撵他走人。我将他的东西包起来扔到了楼梯上。”25至此,一个东方人的负面形象建构完毕,只等西方读者怀着喜悦和厌恶交织的心情来品味这道“印度小吃”。孙女所讨厌的出家人和奶奶所错爱的纳瓦布之间表面看没有任何联系,事实上,他们具有相似的特点:“东方”性。他们或冷酷虚伪,或淫荡下流,是畸形的东方人。1972年,杰哈布瓦拉出版小说《一片新领地》,次年在美国以《旅行者》为题出版。在这部小说中,作者描写了一个天真的美国姑娘丽,她来印度寻找精神导师,但差点被导师诱奸。这位精神导师仿佛狄更斯笔下“卑劣的漫画式人物”,一个充满野心的贪婪好色的恶魔。这与《炎热与尘土》中的出家人并无二致。 孙女与印度男人的交道还未打完。她并非没有世俗愿望。她受到另外一个印度男人拉尔的吸引:“然而,那一瞬间,我的确有一种欲望,一种强烈的欲望:紧紧地靠拢他。因为这似乎不好用语言来表示,我将手放在他手上……尽管接下来几步由我牵头,一旦我有所表示,他的反应也并不迟钝。”26稍后,拉尔的东方男性“魅力”在作者笔下继续涌现:“她感到为他的力量所吸引,那是一种她在以前生命中从未体味过的魔力。”27“拉尔和我面对面躺在床上。和他在一起越来越愉快。现在他已完全信任我,并对我充满爱意。”28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跨种族爱情游戏仿佛是印度教大神克里希那和众多女友欢快调情场景的再现。孙女怀上了拉尔的混血儿。她仿佛保罗·斯各特笔下的曼纳斯小姐,执意生下这个孩子。这说明,杰哈布瓦拉有意识地让后殖民时代的跨种族结合多几丝亮色、多几分希望。 至此,三个东方男人次第登场,他们中的纳瓦布和拉尔吸引祖孙二人的是印度男人的魅力,那是《印度之行》中阿齐兹吸引阿德拉小姐的秘密,也是《统治四部曲》里库马尔吸引曼纳斯小姐的诀窍,杰哈布瓦拉熟悉英印文学传统,对于这些秘密和诀窍的借鉴和发挥当然不在话下,且有青胜于蓝的感觉。至于出家人的淫荡色情嘴脸,则也可以在《印度之行》的阿齐兹、在《统治四部曲》中的穆斯林艾哈迈德那里找到搭档。进一步说,联系题目“炎热与尘土”仔细加以思考可以发现,不管是印度人的“魅力”也好,“淫荡色情”也好,都是东方“炎热和尘土”的具体象征和体现。它将印度 “东方化”,赢得了西方的读者群,使作者在西方世界声名不衰。这是印度书写一种传统战略和经典战术的再胜利。 有人说过:“《印度之行》是英印文学经典中的翘楚文本,无论欧洲还是印度的所有作家,都在福斯特的阴影中进行英属印度的有关创作。”29杰哈布瓦拉曾经承认,没有哪个西方作家在投入印度书写之前不读福斯特的《印度之行》,不对它作出回应,这也是J.G.法雷尔和保罗·斯各特等人所认可的事实。在她于1958年出版的第三部小说《艾丝蒙德在印度》中,杰哈布瓦拉直接提到了福斯特的名字和他的书:“艾丝蒙德说:‘在你右边,你会看到一个历史场景,福斯特在那里初次邂逅阿德拉小姐,她正坐着在做社会学笔记’。”30《印度之行》给杰哈布瓦拉的创作影响巨大,尽管她声称要以抵抗姿态来粉碎福斯特等人的“帝国神话”,她最终不能逃脱马拉巴山洞似的巨大诱惑。首先,在结构层面上,《炎热与尘土》和《印度之行》有着诸多相似之处。时间上,《印度之行》出版于1924年,而《炎热与尘土》则奥莉维娅的故事发生时间放在相当接近的1923年,这应该不是无意中的巧合。当然,杰哈布瓦拉并非简单地重叙福斯特作品。与后者小说一样,《炎热与尘土》也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故事发生地。奥莉维娅拒绝接受英印妇女那使人窒息的角色,而向意味着“完结”的印度地点卡特姆(Khatm)靠近,这仿佛阿德拉小姐想看清楚的那个终将带给自己厄运的“真正印度”。马拉巴山洞的故事高潮在杰哈布瓦拉作品中通过巴巴神坛前的造爱场面来显示,这一情节也暗示着杰哈布瓦拉超越了福斯特作品的暧昧隐晦,而与保罗·斯各特笔下曼纳斯和库马尔的跨种族结合形成一致。福斯特笔下的马拉巴山洞因为阿德拉和阿齐兹的攀登成为一个文学的高潮,但却是小说中一个玄学似的低潮,代表分离和缺乏沟通的最低点,但却被错误地视为性结合的联系高潮。巴巴神坛相反在平原上。这是“一个地理上的最低点,但却是奥莉维娅和印度之间玄学象征似的联合与沟通的高潮。此后她发现她和纳瓦布都误解了对方”。31跨越半个世纪的两部作品还有其他一些结构方面的相似处。如阿德拉在法庭作证后逃回政府学院,这与奥莉维娅的堕胎和她逃回卡特姆相对应。奥莉维娅最后到了喜马拉雅那玄妙之极、有如世外桃源的高山小镇以求心绪宁静,或是了此余生,阿德拉则回到英国嫁给白人同胞,她们都与真正的印度场景告别。福斯特对于东方西方相汇的经典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炎热与尘土》多少有些不同的亮色,如奥莉维娅叙述道:“我不懂印度。我真的不懂,但这有什么了不起?人们仍然可以成为朋友,不是吗?即使在印度也应该这样。”32 顺便提一提杰哈布瓦拉的《艾丝蒙德在印度》。这一作品主要是印证文化不适的问题。主人公艾丝蒙德是杰哈布瓦拉作品中第一次出现的欧洲人。他远距离地理解印度文化,但对印度生活方式没有包容感,如他不允许拉维将他的头剃光,因为这被他视为一种野蛮风俗。他还坚持必须给他提供英国食物。而他的印度妻子古拉波和他的生活方式完全两样。艾丝蒙德感到被印度所诱惑而至沮丧万分:“艾丝蒙德决定去看看贝蒂(白人姑娘)。每当感到受古拉波的压抑时,他总是去见贝蒂。她的房间非常明亮、现代而富有生气,她本人也是如此。和她在一起几乎就和同英国在一起那么舒适。英国是他最热切希望居住的地方。”33通过艾丝蒙德这个艺术形象,杰哈布瓦拉第一次在作品中验证了她的“循环”理论。艾丝蒙德初娶印度姑娘古拉波时,处于第一阶段即“印度一切都棒”。结婚后五年里,艾丝蒙德处于第二阶段,即“并非印度一切的东西都好”。最后阶段则是“印度的一切都令人生厌”。因此,艾丝蒙德决定永远离开印度,回到亲切而熟悉的欧洲。 某种意义上,杰哈布瓦拉的“循环”理论实际上是她本人和其作品的共同实践。她本人与印度文明二十多年的直接接触未能触发和加固它的印度文化认同感,一直在东西方之间摇摆不定。她最后选择离开印度居住美国,反映了她已经达到第三阶段即“印度的一切都令人生厌”。但在美国期间她出版的小说《爱与美的寻觅》中,印度成分还是挥之不去。因为这一新作品里的美国实质上就是她以前笔下的印度,作品中的德国犹太人流亡家庭和她早期作品里那些旁遮普流亡家族难分伯仲,其间的烦恼寂寞与她在德里和孟买所经受的一样。这说明,杰哈布瓦拉仍然逃脱不了印度式的“轮回”命运,究其实,她早年的“循环”说早已打上印度宗教文化的轮回烙印。印度文化和印度体验已经渗透在她的创作血脉里,不论她走向哪里,住在何方。这究竟是后殖民作家的幸福,还是他们的悲哀? (原文载四川大学《南亚研究季刊》2006年第3期) 尹锡南,男,土家族,1966年12月15日(农历六月二十五日)生,重庆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历史学硕士、文学博士,现为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四川大学985工程“南亚与中国藏区创新研究基地”暨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四川成都,邮政编码,610064。 1 Ralph J. Crane, Ruth Prawer Jhabvala, Twayne Publishers, New York, 1992, p.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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