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君:诗人的失踪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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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变异多端、复杂动荡的转型时代里,诗人的命运总是令人揪心。因为,在社会大幅度的猛烈的急剧变迁中,单纯而率直的诗人似乎适应能力是最差的。就象自然界的那些敏感而娇弱的小动物,在地震来临之前总是惶惶不安,四处乱窜。诗人也似乎具有这样先知先觉的预兆能力,总能预感出时代即将爆发的猛烈的震荡,因此比较常人,他们总是很早地最先表现出一种特别的不知所措、无能为力的软弱。 因此,从诗人的命运中,常常能窥见时代的秘密与真相。有人说得好:诗人的命运里,浓缩了时代的隐私。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当代诗歌史上那些最先逝去的诗人:海子,一个年仅二十五岁的诗人,在寒冷的冬季来临之前,在洪水般的混乱泛滥之前,将自己横卧在山海关前的铁轨上;昌耀,一个高原上的被视为生活的硬汉,最终忍受不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一走了之;顾城,一个梦幻般的童话诗人,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世外桃源,试图躲避冷酷的现实与矛盾,但最终无路可逃,无法回避,最后走向疯狂,把用于整理花园的斧头对准了妻子,然后自杀;还有马桦,本是浪子班头,混迹于豪华都市,有一天突然顿悟,要去过一种实在而宁静的生活。他去了云南边地,在一座小学的课堂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然而风云不测,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永远地失踪了---这真的是一个暗喻:那些想寻找自己内心安宁的人,不得不从我们的世界里永远地失踪。 没有出国的诗人们在九十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也差不多都失踪了。比如八十年代中期以狂飙猛进风靡一时的莽汉主义诗人李亚伟,是那个时代的强力诗人,他宣称:诗人“‘抛弃了风雅,正逐渐变成一头野家伙,’‘是腰间挂着诗篇的豪猪’”,他说自己的理想就是当一位大诗人,每时每刻都在想。在评论界,李亚伟被视为一个具有某种对抗性与批判性的反叛诗人,他的代表作《中文系》里,对体制的批判曾引起很多人的共鸣,即使现在在大学生中朗诵,也总能引起轰动。与其他的诗人相比,李亚伟的诗歌有一种特别的大气,意境高远旷阔,气度雄浑响亮,比如这样的诗句:“我曾经用光头唤醒了一代人的青春/驾着火车穿过针眼开过了无数后悔的车站”,“码头停泊在秋天/一行大雁被天空挤出去/回家途中/人被自己的想象挤到一边/整个下午只得孤零零/活在一片远景里”,还有:“山外的酒杯已经变小/我看到大雁裁减了天空/酒和瞌睡又连成一片/上面有人行驶着白帆”。但这样的诗人到了九十年代,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九十年代是一个中产阶级文化泛滥的时代,只有象“他们”诗派那样软绵绵甜腻腻的又有点另类的但总体充满小资情调的诗歌大受欢迎,就象学者旷新年讽刺的,那是类似穿“吊带衫”似的小反抗,表面上是与传统保守对着干,骨子里反而是迎合当下甚至是主动引诱勾引。还有一类以“身体”命名的诗歌在九十年代声名赫赫,其原因我觉得也是同样的。在九十年代的语境中,李亚伟这样的诗人就象动辙宣称“革命”者一样被敬而远之,这个时代崇尚的是温和的“改良”或“妥协”,即使在文化域场亦如此。这个时代喜欢的是眉来眼去的欲拒还迎或相互偷情,是毫无威胁与力量的貌似深刻的机智乖巧。技术与形式而不是精神气质压倒一切。李亚伟这样的诗人也因此落寞、孤独,倍受冷落,而且有趣的是,被认为具有某种“危险性”,比如一位学者就坦诚地跟我说:“莽汉”这样的词汇,出现在媒体上会令人猜疑,字面上就似乎有些犯忌,会被政治正确者挑疵,于是媒体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不让出现,这是知识人对于某种言论的自我检查与自我禁忌。而如果申办关于“莽汉”的学术研究课题,显然也不容易通过。怎么办?干脆绕过去。我要承认,这位学者说了实在话,九十年代里,到处是这样温柔得可怕的封杀。在这样的情势下,或许更主要的还是因为随着时代的转变,诗人的心态也出现转变,李亚伟等诗人的心态本身已大不同于以前。我看过李亚伟写的一篇随笔《天上人间》,他说以前的梦想是当大诗人,指点江山,现在的想法倒是宁愿当一位在某个小地方或山中喝点酒、写点诗的小诗人,为自己内心世界的满足而写诗……从李亚伟的变化,我们其实多少可以窥见诗歌态度的惊人转变和诗人真实的内心世界,也知道了为何在这个时代里,诗人们会自动失踪。 八十年代,诗人们向往天空,九十年代以后,诗人们却是回到了大地,回到了具体的日常的现实生活中。时代的重拳,将诗人击中,从空中跌落大地。不管诗人们愿意不愿意,心甘不心甘,诗人们不得不从自己的狂想中退缩回来,从虚妄的幻想中清醒过来,诗人们开始经商,下海,开始结婚,生育。莽汉诗人李亚伟当了火锅店老板,另一位莽汉诗人万夏做了书商。同样是八十年代风云人物的撒娇派诗人默默成了上海滩的寓公,大学生诗派的尚仲敏、赵野等成了产品代理商或广告商。其他诗人的生活也大同小异,为时代风气所牵引改变,越来越务实了。一些诗人还在商业上如鱼得水,大获成功。诗人与老板,这也很协调。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是一个诗歌逐渐边缘化的时代。诗歌从一种精神转换为一种专业、一种技术(当然也有人说那是另一种精神),诗人从一个时代的代言人转化为个人化的低吟浅唱,既然是个人化的,自然更多地是对个人才有意义,诗歌与诗人集体也因此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八十年代的那种诗歌的公共性烟消云散了。人们突然发现诗人们都失踪了,一位小说家声称:诗人们已经风流云散了。这里插上一句,非常有趣的是,相对于诗歌的冷落,由于电视剧的传播,小说在九十年代以后大行其道,并且愈演愈烈。也有人称八十年代是诗歌的,九十年代是小说的。更有意思的,九十年代里有一部分诗人就主张诗歌要“小说化”。直到九十年代末,由于戏剧性的媒体的炒作,诗人与诗歌才以一种激烈争吵的方式引起一点关注。即所谓知识分子与民间写作的争论。但在这样的争吵中,真正的诗人和诗歌其实更加寂寞。 “西北偏西 自然,到了西北,我一路打听张子选的下落,没有人知道。包括那些诗坛活动家、消息灵通人士。回来后才听到一点消息,说好象是因为什么帮派之争,张子选被赶出了兰州城,呆在一个边远的小地方。再后来,很偶尔地,我在网络上无意地看到一行张子选的介绍,说他到了北京一个妇女杂志,因为正要编一本诗集,我打电话与他联系,先问北京114,找到了那个妇女杂志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又告诉了一个电话,再打过去,一个女声告诉我说张子选今天没来,好象是孩子感冒了。 你常常在十字路口的北面 就凭这一首诗,我对兰色的评价是以孤篇闪耀,不逊诗集中其他任何诗人。类似的还有张枣,以一首仅十行但充满古典神秘迷幻色彩且美不可言的短诗《镜中》,让所有的人记住了他的名字。如今他在德国生活了十多年后,悄悄地回到了河南开封,安静地居住下来。再回到兰色,只知道他是上海的,和上海的一些诗人有些联系,但来往也不多。后来再也人知道他的确凿下落。即使是自诩对诗坛比较了解的我,也从未听说过他半点消息,一鳞半爪也没有。更无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没想到,我以这种方式与这位我倾慕的诗人重逢,在一本英译诗选里,我再一次读到那首《中国人的背影》,我再一次读得热泪盈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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