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负重的丰饶仍在练习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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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这是一幅色调丰富、令人惊异的油画。这里有流动的空气,清澈的燃烧,青铜般的质感,还有各种隐现、包孕的事物。诗人不仅以“负重的丰饶”来形容成熟的麦田,还注意到“一些被雨水漂白的胡须/怀着种子欠身/闪烁亚麻的光芒”;他不仅以敏锐的视觉感受力来表现“麦子的六种黄”,而且还听到了麦浪在“练习弯腰,它们的嗓音纤细/干燥如滴答的耳语”;而在诗的最后,收割后的麦田留下了“黄金的茬”,“天空在此/落下了它蓝色的膝盖”。 这种神奇的、令人惊异的诗歌感受力和语言技艺,使我不禁想到奥登所说的那种“染匠的手艺。” 说到麦田,我还想起了瓦雷里对马拉美的回忆。当他陪着马拉美最后一次散步走近一片麦田时,马拉美这样说:“瞧,小麦是人世之秋的第一声铙钹”。这使当时还很年轻的瓦雷里深受震动。在自然秩序的更迭中,一个诗人不仅把视觉的形象转变成了听觉的感受,他还听出了比耀眼的金色更深远的东西! 这样的诗句,真堪称是“神启”。 而在乔直这里,他也以“负重的丰饶”一语道出了某种更富有诗性的“存在”。它所包含的意义已超出了它自身。它不仅写出了麦田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也揭示了某种内在的充溢、成熟和庄严。的确,这样的诗句已超出对事物的具体描绘,而成为对存在的诗性言说。诗人说他的艺术目标是“在经验的原野上提升存在。”(《我的艺术宣言》,史春波译)他做到了这一点。 一位成熟而优秀的诗人出现在我面前。美国当代诗人中,虽然有许多都以不同的风格吸引过我的注意,但像乔直这样的坚持从对事物的真实感受入手,并运用出色的技艺把它转化为存在之诗的诗人,在我的亲身接触中,这还是第一位。我们很快成了在一起“坐而论道”的朋友。的确,对他的诗,我有着一种深深的认同感,这正像他在中国任教的这几年里愈来愈多地发现他与中国同行的相通之处一样。他对中国当代诗人的阅读和翻译就使他这样感到: “好诗既定义界限,又超越界限,时刻提醒我们最基本的东西——我们内心的真实和谎言;我们共享的生命之朴素或神秘的质地,它充满了矛盾,无论我们来自何方,说什么样的语言。”(《在“全球语境下的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上的致辞》) 乔直为美国芝加哥人,早年曾在威斯康辛大学、伊利诺伊大学、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学习和从事创作训练,后来也主要生活和工作于美国中东部。他来华之前执教于纽约州著名的汉密尔顿学院,而那曾是庞德当年读书的地方。去年我在美国访学期间,曾访问过那个山坡上的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古风犹存的学院。那一带时而披雪时而葱笼宁静的山川风物,让我不时想起的,正是乔直的诗。 我打开的第一个释放出一簇线头, 诗的结尾也让人难忘,当诗人握着父亲遗留下的掏空的皮夹,不仅全部的往事回到了他这里,还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从具体的经验之物中“飘浮”起来了: 只是更轻了,它飘浮着如同一个愿望, 很难说这是什么“升华”,但它在苦涩中有感恩,具体中有抽象,艰难中有激励。一个“贫困的早年”就这样成为人性的资源。这样的诗,我相信也会让中国读者感动,因为它与我们的生存经验产生了深切的摩擦。它唤起了更普遍的共鸣。 长长的装满黑夜 该诗题为《书法》(CALLIGRAPHY),可能源于斧子——书写工具,劈开的橡木——闪亮的纸页这一联想。劈柴过冬,这是美国中东部一带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由静静堆集的橡树圆木联想它充满黑夜,则是一种诗的想象。在诗人的体验中,创作乃是一个从黑暗到破晓的过程(《日出》一诗也见证了这一历程)。橡木内部充满的黑暗,是一首诗受孕后的黑暗,而它有待被词语劈开并说出。诗的这第一段与其说写得很生动,不如说它透出了一个诗人对“词”的深切体验。 木纹的走向似河流 “木纹的走向”本身就是一种阅读,而它“迂回穿越艰难的国土”。正因为如此艰难,它又像烟缕一样“依仗冰封的天空/神秘地卷曲。”诗写到这里有点难乎为继了。所幸的是,诗人的想象力已被进一步唤起,诗的“机缘”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入了一首诗的拓展过程。接下来即为诗的最后一段: 我几乎想象 诗人是幸运的,由斧子劈开橡木内部黑暗的隐喻,到木纹的“书法”迂回穿越艰难、冰封的国土,他“几乎可以想象”了。而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天将亮时岸边的木屋里有一个女人醒来了。这也许是幻象,也许是投影,但这一切却被语言塑造得如此真切:她不仅“拨了拨余火,/然后站在窗边”,而且“歪着脑袋像个孩子/在苦思一个问题”。也许,她就是诗人在《日出》一诗中所说的黑暗破晓时的“光的献礼”?而她被语言塑造得是如此美、如此富有血肉:“夜色渐薄,她的一只手/撩起睡意缠结的波浪,/另一只梳开它们的火焰”。 “直接处理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的‘事物’”。 这几条,已不仅仅限于“意象主义”了。对庞德这样的以革新语言和文化为己任的诗人,对意象的倡导,只是恢复语言的质地和活力的一个策略。正因为有庞德这样的导师,乔直的写作,特别注重语言的质感和经验的具体性。他的语言,优美、准确、微妙而又富有活力。他在谈翻译时说过“(翻译)不是脚注,也不是阐释,而是诗活在语言之中”。(《在“全球语境下的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上的致辞》)他的写作也正是这样。对此,我们来看《鹪鹩》一诗。在这首诗中,诗人写一只被困在车库里四处乱撞、最后精疲力竭的鹪鹩: 我缓慢的话语抚慰着。谁知道 语言是如此精微、准确、富有质感和张力(当然,这一切都有赖于译者史春波出色的翻译)!我们不仅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双圆瞪、绝望的眼睛,而且“我竟被允许/握住如此的颤抖”这样的诗句,也准确而有力地道出了诗人内心的颤栗。至于“这无法丈量的脆弱/强烈地敲打着我的手指”,我们在读时不仅真切感受到一只鸟绝望的扑腾,同时也强烈感到了一种语言的拍击力! 灵魂细小的脊骨 “灵魂”有“细小的脊骨”吗?显然,这出自诗人的想象。正是这种想象,给诗带来了一种无形而有力的质地。这种来自语言本身的美感和力量,正是一个诗人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创造的最高价值。 2008.7 附: (美国)乔治•欧康奈尔诗选 史春波 译 乔治•欧康奈尔(George O"Connell),美国芝加哥人,诗人,文学教授。毕业于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伊利诺伊大学,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所获荣誉包括《宁录国际期刊》(Nimrod International Journal)帕勃罗∙聂鲁达诗歌奖,《亚特兰大诗刊》(Atlanta Review)最高国际诗歌奖,《伯林罕文学》(Bellingham Review)第四十九届平行线奖,《马尔伯勒文学》(Marlboro Review)2003年诗歌奖,内布拉斯加艺术理事会个人艺术家奖金,及多次“手推车奖”提名。曾担任纽约州伊萨卡Saltonstall艺术基金会、芝加哥艺术学院Ox Bow艺术家群落、伊利诺伊森林湖Ragdale基金会驻留诗人。著有诗集《瞄准》和《冰的力量》,其中《瞄准》获Soundpost诗歌奖。近期诗作见于《密西西比文学年度获奖小说与诗歌》、《帕特森文学》、《第三区》、《康斯托克诗刊》、《南方诗刊》、《马尔伯勒文学》、PIF等杂志。下一部诗集《麦子的六种黄》将在美国出版。 父亲的皮夹 抽屉里三个黑色的皮夹 多少次,灼人的阳光 有时你身边最后携带的东西
鹪鹩 有一次,一只鹪鹩 来到外面,我释放双手,
瞄准 你必须像死了一样。
日出 那时我一定二十出头 我跨出窗台,等待 光的献礼,无需语言,
信号 有时候我们共享的光 于是我们中一人摸到开关
长长的装满黑夜 木纹的走向似河流 我几乎想象
麦子的六种黄 “没有黄则不成蓝”
我曾在日落时骑着一头驴 驴儿抖了两下毛糙的耳朵 高高的公路背后
地图 父亲不是绘图师, 半透明的纸上 比例尺是关键,他常说。 如今我读的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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