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亮:燎原访谈
|
二〇〇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晚,山东威海,笔者拜访了燎原先生。燎原,本名唐燎原,一九五六年生于青海,在陕西关中度过少年时代,现为某报社高级编辑,著有《高大陆》、《西部大荒中的盛典》、《海子评传》、《地图与背景》,编著有《重读诗人•昌耀诗歌精品赏析》、《一个诗评家的诗人档案》等,是中国当代少数几个杰出的批评家之一。他的批评文本往往另辟蹊径而又能直指穴位,张扬活力而又能恪守法度,倚重史料而又能捕捉灵光,鸟瞰全景而又能洞烛幽微,“以其不凡的学理性和文献性,确立了在当代中西方文化的结合点上透视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最佳角度”(“中国星星跨世纪诗歌奖”大奖组委会《燎原诗论的获奖理由》)。其语言方式充满想象力和独创性,可用杜牧为李贺诗集作序时所写下的那段名文来概括:“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正如李贺之母所叹息而至于愤怒的,燎原的批评写作,也是一种“呕出心乃已耳”的写作。在燎原那里,笔者常常发现一种比他的批评对象更为阔大和华丽的光芒。下面,是笔者在燎原书房与他的一夕对话。 H:今天我参观了威海,天风海涛、绿树红瓦,真是一个迷人的所在。联合国授予 “最佳人居环境”,威海当之无愧。 H:山东半岛上的这些海滨城市,不过是世俗享乐主义者们的天堂罢了。你的寂寞是必然的;当然,这种寂寞也会成就一种孤峰绝顶般的写作。你的《昌耀评传》进展如何? H:你的《海子评传》以“扑向太阳之豹”的形象还原给我们一个激烈的、破碎的、痛楚的海子,你以与传主生死相随般的笔触,完成了一部典范之作。正是对《海子评传》的反复阅读,让我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对于《昌耀评传》的期待。 H:是因为作为诗人,昌耀比海子更重要吗? H:这不是对某种“知识”或“思想”的接受,这是一种相遇。这些书如此轻易地唤起了海子体内的潮汐。 H:《海子评传》一书,你采用了一种常常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然掘进而又能立马获得某种准确性和深刻性的语言,一种韩愈式的语言,生僻、奇崛、随时准备越轨。这种语言方式是少数有准备的阅读者的盛宴,当然也可能成为大多数人所无法享用的奢侈品。 H:这也许正是昌耀与海子的另一不同之处。海子,大家更愿意把他看作是乡村的、人类的、世界的。海子的乡村,与叶赛宁的乡村也许并无不同之处。而昌耀,很明显,他与一块特殊的土地血肉相连。 H:我知道你为什么说《昌耀评传》更重要了。 H:昌耀从一开始就出手不凡、卓尔不群。他更早的一首诗,《高车》,“从地平线渐次隆起者/是青海的高车”,完成于1957年,从诗歌的各项指标考察,今天看来都是一个奇迹。 H:所以说,虽然昌耀在写作之初就有许多先知先觉的惊人表现,但他主要不是一个五、六十年代的神话;更多的,他是一个八十年代的神话。 H:另外一种观点,当然也是我自己的阅读感受:昌耀受了鲁迅《野草》的影响,似乎还是很大的影响。比如,虚无主义与搏斗精神相融合的思想方式、借助梦境讲述寓言的结构方式和古奥滞涩的造句方式。 H:高质量生命的遇合。两者在所谓“散文诗”文类操持上体现出来的相似性缘于他们之间天然的对称性。昌耀之所以为昌耀,绝不是“赶学比超”的结果。 H:昌耀是诗人中的诗人,他的文字是诗中之诗。 H:我是唐突圣贤了。昌耀先生逝世后,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再三默诵《慈航》罢了,“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而你,为他的诗文总集写下了堪称经典的长篇序言。昌耀已经逝世七年,现在回头看看,你认为当代诗人中还有比他更重要的吗? H:国内出版的几种北岛诗集,均收有他九十年代的作品。不过,已经不能给我留下任何印象了。坦率地讲,很多我读不懂。能够长久地在我心灵里激起回音的,还是他早期的作品。思想者北岛,似乎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复杂技艺的迷恋者。 H:但是昌耀坚持到了最后。他的绝笔,《一十一枝玫瑰》,“三天过后一十一枝玫瑰全部垂首默立/一位滨海女子为北漠长者在悄声饮泣”,凄凉哀婉,感人殊深,就成稿于他“从医院三楼的阳台朝着满目的曙光纵身一跃”的前八日。昌耀、北岛之外,其他诗人呢?关注过“第三条道路” 吗?你觉得这一提法意义何在? H:你不认为“盘峰论剑”之后,诗歌界迅速地二元化了吗?从彰显自我的角度讲,论剑双方都成了受益者。过度的喧闹对过度的沉默构成了遮蔽,第三元的写作更趋边缘。 H:一个真正的诗人必定不会在乎镜头与版面。写作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事情都是对写作的干扰和损伤。可是,读者有权力知道一个相对完整的“当代诗歌”。为了叙述和认识的便利,“我们既有对事物进行大致分类的必要,也有只能对事物进行大致分类的无奈”。“知识分子写作”也好,“民间立场写作”也好,“第三条道路”也好,莫不如此。写作本身并不需要这些名目,是文学史叙述的策略需要。“盘峰论剑”已经诱导或者说规定了一些学者特别是青年学者的诗歌史叙述,比如向卫国的“现代性汉诗诗人谱系学”《边缘的呐喊》、罗振亚的《朦胧诗后先锋诗歌研究》。 H:“第三条道路”的提出,可以丰满和完善当代诗歌史叙述。一批保留了个人的棱角,坚持着一己的探索,不与任何人相似的独立写作者,包括余怒、海上、马永波、瓦兰等等,有了被集合的可能。当然这种集合不是诗学意义上的“向右看齐”,而是对二元叙述的简单化补救。 H:于是有了《像杜拉斯一样生活》。 H:带给他光环的事件是围绕《三原色》展开的激烈争论。然而迄今为止,我都认为这是一件游戏之作。《三原色》的最大意义也许在于借助这样的语言方式和结构方式对当时保守、顽固的诗歌力量构成的叫板,一种“故意空洞”的后现代主义姿态对“一贯正确”的革命现实主义的叫板。尽管如此,我所喜欢的还是他另外一些作品,比如《一颗葡萄》、《日常生活——一个拐腿的人也想踢一场足球》。 H:我即将完成的一本专著《元批评:第三条道路》就是要集中论述“第三条道路”诗人群体。“元批评”,是我杜撰的一个术语,意指一种初始化的批评,高度依赖阅读的批评,作品所成就的批评而不是相反。 H:我能够用于诗歌批评的时间很少,只能干很少的事。 H:对于批评而言,“苛刻”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品质。伊沙、沈浩波们的所谓“酷评”文风,我是不喜欢的;但是他们即使是吹毛求疵,也往往能够一针见血,那种铁面无情,是我所不及的。 H:是否缺少“苛刻”,也是我经常反省的一个问题。我想,我对诗人们写作中暴露出来的问题说得过于隐晦了,我似乎更愿意去寻找那些粗糙石头中的美玉。我的批评还存在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对这个时代的承担还不够,这个时代所有的荒谬与悲哀…… H:关于“元批评”,我准备写一个系列,下一本书考虑《元批评:诗人之死》或者《元批评:八十年代四川先锋诗歌》。 H:钟鸣的巨著《旁观者》、敬文东那篇奇特的博士论文《抒情的盆地》,都还没有完整地叙述这段历史。他们仅仅叙述了与他们自己密切相关的历史。 H:有很多的问题需要仔细清理,重新估价。比如非非主义诗人群体中,单就理论原创性而言,没有人能够超越蓝马,可是周伦佑的光芒远远压过了他。 H:翟永明一直保持着不衰竭的创造力,“黑夜意识仍然贯穿于诗中,性别处境也仍然是我关注的主题。不同的是我不再仅仅局限于身份,而是关心性别在不同历史和不同的生命状态下的真实,以及它给写作带来的意义”;廖亦武甚至在监狱里也写下了一批桀骜不驯的诗歌,他自印了一本非常丑陋的诗集,《古拉格情歌1990-1994》,一种粗糙的写作,但是让人震撼,其中有一首诗,《接见》,写到他此前未曾谋面的女儿来探监,“这是监狱,我不能/再逼近了/她惊恐万状地后缩/我的女儿,这只卷毛的小动物/肯定看见了剃光脑袋的猛虎”。 H:当然,一些诗人兴致发生了转变,石光华成了美食家,以《我的川菜生活》作者身份频频参加各种美食节;钟鸣转向一种奇特散文的写作,并以文物鉴赏、收藏和交易在另外一个圈子里暴得大名;柏桦带领着他的研究生,静悄悄地挖掘着“鸳鸯蝴蝶派”的文学史意义;李亚伟配合他的母校,原南充师范学院,现西华师范大学,编辑出版了《西华诗选》,算是莽汉主义的一个回顾展;还有一些人,比如尚仲敏,已经成为商场上的成功人士,把诗歌的智慧游刃有余地运用于提升投资回报率。 二〇〇七年五月三十一日草成,经燎原审核后,于六月三日定稿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