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亮:柏桦访谈
|
胡亮像 胡亮,生于1975年,四川蓬溪人,从事文秘及经济工作,第三条道路诗歌流派重要理论家,中国七十年代出生批评家代表性人物之一。兼任多家诗歌杂志理论编委、多家诗歌论坛核心成员。诗文论著40万字先后在《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歌与人》等刊物发表,并被收入数十种文集和选本。主编诗歌集刊《元写作》,已出版第一卷《贾岛治下:七个诗人与一个批评家》(中国文史,2007),个人专著《元批评:第三条道路》即将出版。 二〇〇七年六月二十九日下午,四川成都,笔者与诗人凸凹一道,拜访了柏桦先生。柏桦,一九五六年生于重庆,毕业于广州外语学院英语系,曾考入四川大学中文系十九至二十世纪西方文艺思潮专业研究生并于一年后自动退学,先后执教于西南农业大学、四川外语学院、南京农业大学,现为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中文系教授,著有《表达》、《望气的人》、《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往事》、《今天的激情:柏桦十年文选》,编著有《毛泽东诗词全译全析》、《另类说唐诗》等,是中国第三代诗人中的杰出代表之一。著名诗人欧阳江河曾经这样谈到柏桦,“他的写作是文学化的,其基本美学特征是倾斜、激动人心、白热化、有着眼点和有倾向性、充斥着个人神话、充满着对美的冒险之渴望、对权力的模棱两可的刺探和影射”,认为柏桦的诗歌“使我们对美的感受和对词的理解发生了倾斜”(《柏桦诗歌中的道德承诺》);批评家陈超指认柏桦为“阴凄幻美抒情天才”,并做出了与欧阳江河相比似乎更为准确的判断,“柏桦的诗成色十足而稳定。有如老式衰落王公及文士意识,加上波德莱尔式的‘游荡孤魂’的,早期象征主义的殉情者。他也抗议、煽动,但更显得与时代‘我独若遗’。他仿佛在用长长的摘果竿择取精纯而高高在上的‘往事’之果,不知疲倦,心荡神摇。他寻找的是旧时代那个怪癖缠身的‘内在的自我’”(《精神肖像或潜对话》);另一位论者,刘翔,甚至在他的专著《那些日子的颜色——中国当代抒情诗歌》关于柏桦的一章中劈头就指出,“柏桦是公认的当代最出色的抒情诗人之一”。下面,是笔者在柏桦居所附近某茶楼与他的半日对话。 H:柏桦老师你好。今天的谈话我想从“第三代诗人”开始。“第三代”已经成为一个通用性和认可度都很高的术语,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愿意把你作为第三代诗人中的一个来讨论。一般的印象,第三代诗人似乎都是以突然的爆发、极端的叛逆而引人注目,比如周伦佑、李亚伟、廖亦武,都是诗歌狂躁症患者,他们的写作,都是“辣椒味”的写作;而你却不然,更多地,你是以一种温婉、迷醉、散淡的形象圈住了你的读者。 H:我注意过这首诗。在北京大学洪子诚教授主持的“在北大课堂读诗”活动中,钱文亮博士主讲了这件作品,他说,“在这里,‘激情的加速度’借助了‘即兴’的表达方式,通过美国‘人民圣殿教’悲剧这一极端事件而转变为一种‘灼人的形象’”。但是很多论者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了你的这一层面,比如李振声教授关于第三代诗的重要著作《季节轮换》,以及燎原先生精彩纷呈的《中国当代诗潮流变十二书》。 H:八十年代的那批诗人中,产生这样的自觉,你可能是最早的。 H:这几个美国诗人,深受中国古典诗歌的影响。赵毅衡的《诗神远游》,钟玲的《美国诗与中国梦》、《史奈德与中国文化》,又特别是后两部著作,对中国古典诗歌如何影响了他们的诗歌写作多有研论;叶维廉也写过一些这方面的著作。美国诗人何以如此青睐中国古典诗歌,的确值得我们反思。 H:如果让你自己二选一,你是喜欢早期的,还是后期的风格? H:古代所谓“游侠”,究其实,多数正是诗人。 H:据我所知,你曾经写过一本研究、阐释毛诗词的著作。这几乎是新时期以来先锋诗人身上出现的一个意外。 H:你认为那本书是你的成就之一吗? H:你还写过另外一本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先在《西藏文学》连载,后来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删节本。可是在这本书中,你谈论的几乎全都是毛逝世以后才开始写作的诗人。 H:是的。北岛们读的“黄皮书”,比如《人•岁月•生活》、《麦田守望者》、《带星星的火车票》、《在路上》,也都是那个时代提供的。 H:国内能否出版《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一书? H:那是一本诗人之书,你没有必要把他改成学人之书。在修改的过程中,由于观念的变化,从话语方式到思想锋芒,恐怕难以全部“保鲜”和“存真”。 H:先锋是一种前兆:少数人,从现状中探出身去。如果遍地都是左派,那么左派已经成为一种现状了。当左派成为一种现状,右派就成为需要。我很有幸在第一时间读到了你最近完成的一首长诗,《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在这首诗中,你借用一种“道”的而不是“儒”的人生观背景,强调了“缓慢”和“快乐”的重要性,流露出对性灵生活的向往与流连,正是典型的右派诗歌。 H:注不再是附录,不再是书的次要部分,注文的趣味与信息呈现出“欺主”的势头,类似于叶嘉莹的《杜甫秋兴八首集说》、钱钟书的《宋诗选注》,或者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 H:《影梅庵忆语》一书,凄美不可方物,我在年少时读过,当时就惊为中国古代散文中的极品;同时阅读的,还有性质相近的《陶庵梦忆》、《香畹楼忆语》、《秋灯琐忆》、《浮生六记》等书。以这一批书为代表的明清性灵文学,至今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H:刚才提及的明清性灵小品,比之唐宋八大家的典范的“载道”古文,何如? H:我有个印象,你不喜欢“载道”的文学。 H:你发在《新诗评论》总第二辑上的文章,《从胡兰成到杨键:汉语之美的两极》,对“汉语在遭遇西方现代性的冷酷而烈火般的冲击之后”出现的消极后果进行了反思,并将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和杨键诗集《暮晚》作为“理想汉语之文本”。可是朵渔和田一坡对你的观点表示了强烈的质疑。 H:我想,张爱玲爱上胡兰成,绝不仅仅是爱上肉体的物质的胡兰成,这意味着精神追求和美学向度上的合榫。 H:对啊,很多问题值得反思。比如,当我们重新估价胡适的《尝试集》,观点已经很接近当年“逆历史潮流”的学衡派了。可是白话诗运动之初,谁曾重视过学衡派的几个代表性人物以文言文写成的《论今日文学创造之正法》和《评〈尝试集〉》?甚至到了今天,又有谁在新诗史的建构中引证过吴宓们天才般准确的预言? H:我想听听你具体的解释。 H:吴宓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同样典型的,还有王佐良,他的一本书,《英国散文的流变》,已经达到了化西为中的地步,就像在讲我们自己的散文史。 H:还有痖弦。我甚至认为痖弦的风格和你都很接近。 H:大陆诗人中,有哪些合乎你的汉风理想? H:更年轻的诗人呢? H:古代诗人呢? H:我发现,你所谓汉风,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低回的、平滑的、富丽的风格。中国文化历来有南北构架之说,你所谓汉风,更接近南方文化的特征。 H:尹丽川作为诗人是树才发现的。她第一次发表诗歌,就是和树才他们出版诗歌合集《一九九九•九人诗选》。《一九九九•九人诗选》,一般被视为“第三条道路”诗歌写作的第一次安静展览。 H:“第三条道路”的理想,就是赋予和巩固每一个诗人独特的可能性,让诗人们按照自己的方式与语言建立关系。“第三条道路”不是一个诗歌流派,或者说是一个悖论式的诗歌流派。因为“第三条道路”不是一个面目酷肖的诗歌家族,诗人们各行其是,谁也不能被另外的人代表。我们可以推选伊沙作为所谓后口语写作的代表并通过阅读伊沙一个人的作品对一大批诗人形成认知,同样的做法在“第三条道路”却行不通,“第三条道路”拒绝试图“尝脔知鼎”的读者。 H:“第三条道路”诗人也是如此。比如,树才本人都反对把他作为“第三条道路”的代表性诗人,这种态度,是对他人差异性的尊重。 H:我在关于树才的专论里,也提到这一点,他的写作,是“篇的写作”。 H:还有莫非,他的《词与物》选章曾入选过《后朦胧诗全集》,可是与其他入选者相比,他几乎最少得到关注。从诗艺与诗思两个标准来看,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H:这个问题我有不同的意见,他的很多诗需要慢慢品。只是他一直迷恋于数年以前就掌握的词表和语法,变化很少。最近他一直在写《苏拨》系列,诗人草树对《苏拨》系列推崇备至,认为是当代汉语诗的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H:现在的车前子也愿意承认是“第三条道路”的一员。 H:这样也能带来研究和叙述的便利。文学史家需要这种便利。 H:你认为车前子应该划入朦胧诗人,还是第三代诗人阵营? H:其他的“第三条道路”诗人呢,比如安琪、马莉、子梵梅、老巢、杨然?还有谯达摩、林童、庞清明,他们几个写文章、编杂志、搞活动,做了很多事。 H:还有一位诗人,曾经以诗集《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与你的诗集《望气的人》一起入选过台湾唐山出版社的“大陆先锋诗丛”,马永波? H:凸凹今天也在座,他是“第三条道路”重要诗人之一。经过多年的积累和不断的嬗变,凸凹的写作在技术上已经臻于圆熟,特别是语言,已经不再是让他劳神费力之事,每一写作,总是呈现出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势。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希望他加强对这个时代的承担,以朝向更高的层面引导自己的生成。不久,他就给我发来了《国家脸,或大碗之书》和《针尖广场》两件作品,气象已然不同。希望你能面对面地谈谈他的诗。 H:对于“第三条道路”,或视之为一种思路,或视之为一种立场,或视之为一个群体,或视之为一个流派,你以为如何是好? H:关于当前这个阶段,你认为,将来的诗歌史会不会按照三个板块来叙述,知识分子写作亦即学院派、民间立场写作亦即口语诗、其他独立特行的诗人亦即“第三条道路”诗人群?或者说,我们期待中的诗歌史将会呈现出哪些基本的走向? H:最近我发了一些批评文章给你,包括不久前完成的关于车前子的专论。作为一个学徒,我希望听到你关于干好“批评”这桩活的建议。 H:一个自由的星期天,对你来说,是难得的。已经占用你不少时间了,到这里就结束吧。今天下午的对话,让我受益很大。衷心感谢你,希望有机会能够再次聆听你的教诲。 二00七年七月二日草成,经柏桦审核后,于四日改定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