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键访谈:母亲的病痛是我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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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说过,中国人的天堂实际就是自然,就是山水。在城市里的人也许很难真正体会了,你给他们讲讲吧。 在我眼里,一株荒草要比一幢几十层高的大楼珍贵得多,包括傍晚时分那种田野的气味,那种被放倒的带着镰刀痕迹的油菜杆也要比一个小区珍贵得多。城市化实际是中国古代文明的敌人,张五常他们认为中国的出路在城市化,在地位低下的农民转变为城市人,我认为中国要是全盘城市化,中国古老文明的最后寄身之所也就没了。城市化的过程实际就是丧失故乡,故土的过程。 我也是一个城市人,只是对自然情有独钟,我的语言也很少生于自然这一母体,而古人语言之清新、无为、天然,我想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即是它是生于自然的,王维就是典型,很多诗人的晚年也是如此,陆游、郑珍,民国时期的陈曾寿在晚年的时候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出处,他们都屈服、臣服于某种力量,所以他们的诗里都有一种柔性的质地,惟其如此他们才能获得正确的人生观,让自然来变革他们的语言,来发现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归处,他们在丧乱之时的认识——国家可以丧失,而自然却永远在那儿。 说到这里,我想起前几天在乡下,在一片破败的小树林里,农民的房子全被撤除了,马上就要在这里立起高楼,地上到处都是碎瓦片、烂树枝,在其中,我发现了一只石臼,就是过去舂米的东西,估计四五十年代机械化尚未普及的时候还在使用,现在报废了,人们把什么都带走了,惟独剩下这个无用的沉重之物,近三百多斤,我喊了两个捡破烂的阜阳人帮我抬回家中,它没有亮光,没有喧嚣,没有棱角,丧尽浮华,沉思、清贫、稳健,本当与天地与麦粒与劳动者共存,它的命运同这个时代诗人的命运太像了,这个被异化、机械化,进化论判决了的东西沉默不语、灰色无光,不会讲话,不能失声痛哭,停在我的院子里。明年,我准备用它养上几条红鲤鱼或者几株荷花。无论如何,它已无法回归它的本意了。本意无法恢复,这正是普遍的命运。 心,首先要有榜样才能有所依止,才有安宁,有智慧常现的可能。我们且不说远,就说清王朝几代帝王,他们的皇亲国戚,这些贵族都是有信仰的,他们的心都是有所依止的,都以一个觉悟者作自己的榜样。是的,不止他们,甚至一代代许多中国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有一个榜样性的,一个戒律一样的东西摆在面前,好一生遵循,现在看来这真的是一种贵族式的教育,而我们现在的教育则是一种单纯的为了吃饭为了谋生的平民教育,是一种自我意识太强,没有戒律、没有献身精神的教育。说老实话献身确实是幸福的源泉。 你问的这个问题在现代教育里依然没有存身之地,我也没有资格谈,禅宗有一个公案:父母没有生你以前,你是什么模样?百年后烧成灰,你又是什么模样?生前死后,到底有没有你?如果说没有,算是白学了,如果说有,那又在何处?这是验人的刀口,我过不了这个关。心,虽然是诗的发端,是它的妙用,我依然无法回归这个本源,这是我的真苦难。我们讲来讲去的传统即是为指认心灵而存在的,它就像一个过来人,只有它知道,心在何处。我们说的文明,就是对心的指认。 对于我来说,心灵至今还是一个谜,一张白纸,一个死物,它必须在我们这个时代真真实实地活过来,才能与古代的先贤们并存。 3、你的一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母亲的疾病是我的桃花源”,人们说百病床前无孝子,你长期在家照顾母亲,你觉得中国人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这个人情味,这一点你怎样体悟出来的? 我父亲去世快十年了,我也是顺其自然地来照应母亲,她一字不识,也能经常的口出妙言,如今,她更像一个小孩子,也就更是一位老师了。我是慢慢从其中悟出,一位诗人陪伴母亲的形象,是何其美妙,郑珍当年一定也有这样的甜蜜。 我所说的人情味在西方文学里确实难得一见,这应该与我们世代都以儒教立国有关系,人情味从诗经一直到民国从未断绝,而在我们的白话诗里为何消隐不见了呢?这也是因为哺育我们的文化母体在我们出生之日即以消亡的原因吧。 4、你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学习西方文化、学习西方的诗歌,据诗人柏桦说,90年代初你突然变化了,转向东方,埋首研习中国的山川风物,书籍也开始了更换,《道德经》、《论语》、《金刚经》,这个转变是怎样发生的? 5、我们还是来谈谈你的诗吧,我有一位很年轻的朋友读过你的诗,他说诗是不错但哀伤了点,很多年轻人都希望每天快快乐乐的,不愿意看哀伤的东西不愿意想哀伤的问题。 6、你说过到现在还没有产生一位伟大的白话诗人,诗人多多也说自宋代以来1000年没有产生大诗人,这是为什么呢?就是你说的“我们到现在也没有在白话诗中学会呼吸”吗? 7、中国古代很多大诗人如屈原杜甫诗中常有“哀民生之多艰”,近代以来也有很多诗人作家写人民尤其是农民的苦难,可是也有人说,知识分子对农民的同情或者想象根本不是真实反映,你的诗也描述了很多底层生活,你怎样处理这个问题? 8、去年出现的“梨花诗”有一个很不好的提示:人们对中国当代诗歌和诗人的尊重已经很低很低了,这种状况出现在曾经把诗放在非常高位置的中国很遗憾,你认为里面说明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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