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锐才:身体,最后一块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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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消费时代,“身体”才得以在话语空间中肆意膨胀。消费的身体是年轻、欲望、快感、性感、健康的代名词。消费源源不断地提供给身体前所未有的符号价值和意义,而日常生活的身体是破碎、偶然和欠缺的,它需要借助消费之镜在回环反复的认同中修复自我。在这种意义上,消费是散文时代提供给主体的微型宏观叙事,它有计划、有节制地在制造欲望的同时,也生产着廉价的确定性。 哲学上,身体的议题从来没有停止过,“身体内爆”本身就是一件蓄谋已久的事件。多奇怪,人类居然可以在冷静的理智之外附属一个蠢蠢欲动的物质性“肉体”,这何等突兀!身体很快充当了纯粹的思的背面,成为学理逻辑上的突起点,各种的哲学论述无法绕过它而到达目的地。“主体性黄昏”的逼近,加速了“身/心”二分发的倒塌。肉体和灵魂的统一,身体以颇具包孕性的整体出现,似乎是“主体性”破产的标志。然而,持这种态度者未免陷入了过于自大的“文化决定论”。“身体转向”固然是对主体性不可能的策略性补救,也是主体性高度发展的最终结果,但它更是某种社会/文化(消费文化)体验决定性的结局。当后现代社会、全球化等似是而非的词汇作为想象性同时也是实践性的语义悄然降临的时候,身体,且不追究是日常实践意义上的,物质/生物意义上的身体,还是文化意义上的身体,成了无家可归处境中唯一的认同落脚点。从超感性的彼岸过渡都肉体化的此岸,身体无疑提供了终极的归宿。身体只能把握成时代的症候。 这样,我们看到文化、艺术领域的身体批判是多么的暧昧、含糊和模棱两可。身体一出场便贴上了各种文化、符号的意义,带着过多的利益诉求,背负了不必要的罪名,而处于社会潜意识的身体依旧潜伏着未知的冲动。 作为审美现代性的言路方式,身体还留着理论暴力的烙印,它们作为一种前景性的革命力量获得理论的质态。从身体在当代的挖掘史来看,十九世纪三位美学大师尼采、马克思、弗洛伊德分别强调了本体论的身体、劳动的身体、欲望的身体。利比多、潜意识的发现和自然科学、生物学、心理学等发展的日趋精细极大地推进了新一轮的身体理论。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一批尼采的后随者,诸如福柯、罗兰?巴特、拉康、巴塔耶、德勒兹、布尔迪厄、萨德等,将身体相继和权力、阶级、国家、政治等范畴联系起来。他们的作品成为后继者的典范。在女性主义者看来,女性的身体是男权社会为女人设置的牢笼,也是苦难和创伤铭刻的有机体,因此写作成了最主要的武器。文本和身体的关系经巴赫金、罗兰?巴特到克里斯蒂瓦、西苏等女权主义者被有机地联系起来。到了后殖民主义,第三世界的身体铭刻上了本土和殖民者的双重书写,随之而来的反抗任务也是双重的。而对于一些西方的马克思主义者如詹明信等,身体作为资本主义颠覆性的破坏力量而存在,快感只有理解成一种政治行为才能在后工业社会中赋予一种理论和辨证的高度。这种颠覆性的力量,在文化研究者的批判性视域中是同样适用的,身体成为抵抗资本主义这个“实在界”的乌托邦所在。 另外一方面,理论者在立足这些由现代技术开发的身体潜能和体验上进行理论的游戏,底气已经不足。作为视域和方法,“身体”固然拓展和刷新了一系列理论的纵深度。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跟随身体消费浪潮,相继出现或付诸实践或提诸倡议的“身体学科”,诸如身体社会学、身体人类学、身体美学、身体史学、身体哲学、身体政治学、身体文艺学等。但“身体”作为一门“显学”借助消费文化和商品逻辑才引起人们的注意,并将人们这种带有明显时代印记的目光投向各个领域时,这种视域和方法会否带有过多的时代诉求和文化自恋呢?在某种意义上,它会否说明理论的滞后无能和想象力的贫乏?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这似乎印证了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中所说的,“传统”不应作为一种时间的先后顺序来理解的,而是后人带有目的性的捏造。我们随之看到了不少理论的困境:审美现代性在商业社会中很容易落实到庸俗的实践,从而转到背面的冷漠计量的工具理性。福柯的自我美学可以是身体消费和身体呵护技术的时尚证据;而罗兰?巴特波希米亚的快感阅读被看作大众文化存在的籍口;身体写作和消费文化的合谋在本土独特的语境中弄臭了“身体”的名声。问题似乎不是“审美现代性”和“启蒙现代性”是一对同根的、辨证统一的孪生兄弟。实际情况是,“审美”本身已经是一种经过理性的暴力收编和改造后的升华。审美和意识形态不是一种痛苦的磨合和对抗关系,而是审美已是意识形态的一种。因此,齐泽克(Zizek)不会赞成马尔库塞式“当街做爱”的反抗形式,这种行为意味着付出更多自由的代价,换来更大程度上的禁锢。身体话语一旦成为公共话语,被言说出来,等待它会是更具消化能力的改造和收编。 身体话语空间在本土的扩张似乎也难逃厄运。身体引爆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带有浓厚商业炒作气息的“身体写作”事件。随后身体话语在消费文化、文化研究、哲学、文学等领域升温。“身体”作为一个外来词,或者说,“身体”作为一个舶来的“视域”,遭遇中国而带来的语义冲突是非常有意义的现象。“身体”作为一个不证自明的词语,表现了中国人现代“身体”观念的形成;而作为一件“审美现代性”事件,在各种话语的交锋中,可以看到中国处于多种时间观、价值观等杂语并存的时代。 若非透过他者的目光,主体很难发觉自身的欠缺、恐惧和未知的一面。在和他者抗争和耦合中,主体开始拓荒和践行由他者敞开的话语空间。近百年来,中国的学术和现代性命运一直在中西/古今的二元张力中展开。他者无疑是一个滑动的能指,在不同的民族命运和社会阶段获得不同的语义内涵。加之社会、经济发展的不平衡,造就了当代中国前现代、现代和后现代话语和价值观共存的局面。翻开晚清传教士明恩傅《中国人的素质》,当中提及的不爱卫生、漠视时间、不求精确等“过着心灵生活”的国民劣根性曾造就了五四一代学人重塑国民身体形象的参照物。在这个意义上,阿Q可以说是被他者造就的国民性神话的无辜的承担者。建国至改革开放的民族独白阶段,资本主义世界作为创伤性记忆和赶超克制的对象,“工农兵”劳动的、改造的、建设的、学习的身体成为“红色波普”的代言人。改革开放以来,在市场经济和全球化浪潮中,当我们运用“身体”这样的他者理论视域凝视中国时,我们的目光在多大程度上和西方重合?在视觉文化或者大众媒体中,再也找不到“工农”的身体了。代层结构、多重他者对本土身体的塑造显得如此独特和耐人寻味。 我想起安东尼·奥尼摄于1972年的记录片《中国》,一个片断大致反映了这种断裂的情况。影片刚刚开始,镜头瞄准了几个在北京街头上打太极的老头,解说词是“国家将考虑取缔这项古老的传统”,下一个镜头是学校里做体操的学生。前者的显现出传统身体实践的自成一体和气定神闲,后者体现出现代性身体规训(学校、军队、医院等)造成的浮躁和杂乱,传统受到粗暴的砍伐,在某种意义上,后者的身体代表了一种无根和“无礼”(夏可君语)。考虑一下《中国》两次遭遇中国的经历,同样也是值得玩味的。这部代表他者凝视的电影在文革封闭的空间被集中批判是不难想象的。因为导演不关心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而用无数的长镜头凝视着“亿万躯体”的“脸、表情、动作、和习惯”,和此相对的那个时期的视觉叙事方式还有以“样板戏”为代表的“红色波普”。《中国》所展现的恰恰切中了当今身体理论的要害。它告诉我们,日常生活的身体远远不是叙事中的整齐、划一、必然、警觉和“高大全”。那些“无产阶级”的工农兵身体因为物质的匮乏而显得瘦小甚至猥琐,他们在日常生活场景中懒散、偶然、分散、迟钝,那是缺乏大城市的高压和紧张节奏洗礼下的身体。他们的行为和习惯深深地打上了传统的印记,小农的、和善的、麻木的身体。他们面对摄像机这个暴力的入侵者时,还不会用淡定自如的姿势表示抗拒,时时闪露出单纯的惊恐。这种叙事方式必然威胁着当时“样板戏”的叙事方式。《中国》之所以经典,更多来源于历史偶然性的造就。2005年,32年后它重访中国。犹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批判,甚至回声。但它成为不少没有经历过文革,例如七十年代后或者八十年代后甚至九十年代后人窥视文革“身体”的最真实起点。豆瓣网站7)上布满他们“小资”的文字、评论。他们的凝视和安东尼?奥尼的凝视似乎都在一个陌生的异域中寻找一些什么东西。这透露出某种断裂的痕迹。确实,集体记忆/个人记忆和身体实践不断遭到时代意向性的任意删改。而当他们(对于笔者,应该是我们)和安东尼?奥尼的凝视重合在一起时候,当人们更愿意以一种断裂的方式理解文革的时候,一种来自“他者”的身体实践方式似乎开始成形生效了。我们无条件地拥抱他者。 2007年4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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