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书写与现代意义的发生:论德里达的触感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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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夏可君老师,让我们触及“触”! 激发德里达兴趣的是触觉的特殊性。分布在表皮的触觉,和视觉一样暴露在身体的外部,也和视觉一样具有接触的直接性,它是一条区分主体与他者的界线。德里达写道:“Se toucher,在法语语法中,可以同时意味着:去自我触及某物,被触及,去互相触及(男性或者女性,在两个或者多个之间)”1在接触中,触及(touching)的同时也被触及(touched);换言之,当我触及到某物的同时,我已被触及。或者说,我首先被他者所触及,然后才能触及到某样东西。触及-被触及(touching-touched)是一对始终联结在一起的、主体与他者相遇的折子(fold)和切点(tangent),仅是相切而不相融。从《声音与现象》开始,德里达已开始对触发以及触感的关注:“任何其他的自我触发必要穿过本己的外部……在触及和被触及的经验中,同样的东西发生了。身体的表面,作为一种外在,必须从暴露在外面开始。”2德里达间接地回应了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中提出的疑难:触感是一种感觉还是多种感觉?触感为什么没有专一的对象和客体?德氏的答案是:触感仅是一种生命的潜能,而不是现实的,如果不与他者接触,它就什么都不是。触感永远和他者捆绑在一起并被他异性感发。 发现触感的重要性,也是对西方文化的触觉中心主义(haptocentric metaphysics)的发现,它是西方在场形而上学的界限,西方整个真理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显然,这个发现是意味着德里达对西方文化的语音中心主义(Phonocentrism)、逻各斯中心主义(logocentrism)和直觉中心主义(intuitionism)批判的深入。西方的文化不是视觉中心主义文化,而是触觉中心主义文化。触觉比视觉更加根本,或者说,听觉、视觉、味觉等感官机制都可以还原到触觉。在西方的哲学传统,触感的形象都作为一种形而上学的直接在场的保证。对触觉的连续性、立即性、直接性、在场性、同一性的特权的强调,存在于柏拉图、胡塞尔、梅洛·庞蒂等一系列的哲学文本中。虽然触觉中心主义文化已包含着对身体的重视,但仍控制于在场性的触觉当中。如何让身体摆脱传统的接触的法则,正是德里达在《触及·让-吕克南希》的任务。 在德里达激进的他异性和外在性的思考中,“接触不会实现任何的融合或者同一,更不用说某种直接的连续性。”3它永远是是错位、分化、推迟和位移,这就是德里达的延异(différence)和南希的间隔(espacement,sapcing)。技术、符号等他异性,正是在接触的打断中闯入。“触及,意味着必须触及不可触及的”4,也就是说触及恰恰是建立在不可触及的基础上。这是触觉的绝境(aporia),是不可触及的触及,或者说没有触及的触及。不可触及的,是无法还原和内化的他异性:“我只能通过一个间隔才能触及它,我通过失去它才能触及它。”正如雅各布·罗格辛斯基一针见血指出德里达的这种回撤,它是“更为激进的外在性(exteriority),这是一种技术假肢的(prosthesis)、嫁接的、机器替补的外在性,它们分离着身体,剥夺身体的本己,摧毁身体的自我认同。”5这种激进性在德里达对胡塞尔著名的“左手握着右手”例子解构中达到极致。对于胡塞尔和梅洛·庞蒂,一个人的左手握着右手时能够达到一种直接性和立即性的交织与综合,从而达到身体的统一。但德里达则认为,在这种交错与综合中已是他者的、陌生的和距离的在场;也就是说,我的左手握着右手时,握着的只是他人的手。同样,我的手抚摸自己心脏时,我触摸到的只可能是他人的心脏。没有统一的、在场的现象学的活生生的身体(corp propre),身体永远在一种触及-被触及的分裂之中。6 触感的思想,密切关系到德里达对文学、书写和艺术思考。书写,起源于生命的感触,这包括德里达反复讨论的感激、哀悼、爱、悲伤、美感等生命的触发。用南希的词汇来表示,这就是眩晕(syncope),它来自于与他者的接触,它是在接触中触及到自身界限的后果。因此,Syncope是对接触的打断和悬隔,也是主体触及到了自身界线的一种无能为力;接触在眩晕中转向了自我触及(self-touching),也就是自我触发(auto-affection)。法语中,Avoir une syncope有多重意思:一、昏厥、混乱、软弱无能、失去知觉;二,对一个单词的中间字母的压缩;三、对音乐流的打断。之所以选择syncope一词,是别有用意的。在接触的眩晕中不仅临近主体与他者之间的界线,它还随时面临着某种主体性迷失、冲击、瘫溃的危险;其次,对于德里达和南希,这种主体的无能为力,一方面暗示着无法还原的他异性,另一方面它完成了对康德的先验想象力和崇高的解构。眩晕,正是想象力触及到了自身的界线,在这种自我触发的体验中,居然是他异的触发。南希写道:“眩晕……它完成了(康德)崇高的分析。”9而德里达则用他异-自我-触发(hetero-auto-affection)这对折子解构康德的审美愉悦性:“整全的他者捕捉住我,用纯粹的快乐(pleasure),通过剥夺我的概念和快感(enjoyment)。最不可还原的他异触发,本能地寄居在最亲密的自我触发。”10也就是说,对美的感觉首先是一种他异触发,它比自我触发更早。 使用了自我触发(auto-affection)11来表示最为亲近的主体的自我触及(self-touching)并非偶然。Auto-affection是德里达最常用最核心的词汇之一。它源于海德格尔在《康德和形而上学》中对想象力的分析,代表主体的完满在场,封闭的我思或透明的自我反思模式。对于德里达,自我触发是第二序的(second-order)、某种被给予的东西。其中,Affect,含有自恋、影响的意思。因此,自我触发是接触后的影响,是主体事后的追溯,它需要再现与回忆,这是为什么接触之间总存在时间的差池。接触中推迟的后果,显然受到弗洛伊德“事后影响”的启发。因此触感有着前意识或者潜意识的效果12 自我触发就是生命。没有自我触发,就没有书写。“自我触发进行呈现了一个没有外在界线的形象,在快感中维持着自身对真理的服从。”13很显然,在文学艺术活动中,一种自我在场和自我绝对亲近(intamacy)维持着书写和阅读的快感。这种自恋是以排斥外在空间、他者等作为代价的。“充分在场的价值保证着诗歌的道德和真理。”14德里达这里指向还是语音,尤其是“自听自说”的独白性自恋经验:“这种在场充分只能在内在的自听自说中才能完成。”15但德里达并没有取消或否定这个“我”的存在,他只是强调这种自我触发的幻象性质。在“自听自说”绝对内在性中,外部空间、他者和身体等已经介入。在《播散》中,德里达用了柱子(column)这个比喻来说明:在书写与阅读中,你在一个密封的玻璃柱子里,它既反光,也透明。没有封闭和反光的效果,就不可能有自我触发,同样,它的透明性恰恰源于外界的他异触发。 德里达将这对“他异-自我-触发”的折子推广到一切单子性的主体哲学的阅读中。问题是,如果触感成为一切意义起源的准本体的话,那么德里达的触感思想将是一种以触感(或者身体)为出发点的准超越性的哲学本体论,德里达就曾经用准-超验-本体论(quasi-transcendental-ontologization)一词去描绘触感理论。触感对于德里达,会不会是一种经过改装过的身体性的“礼物”,或“il ya”呢?
与他者的接触,是世界意义敞开的途径。身体总是被他者所触发、召唤和激活,向他者暴露为某种未曾完成的状态,它需要寄生于他者同时被他者所污染。和德里达一样,南希同样强调书写的作用:“去触及自己,去被触及,在自己之外被触及,不将任何东西据为己有。这就是书写、爱和意义。意义,就是触及”16在南希的词汇中,书写、爱、意义和身体有着相同的触及-被触的结构,这个结构标志着一种居于自我与他者之间的边缘思考的立场。 如何思考书写和身体的关系呢?南希的身体得益于梅洛·庞蒂的世界肉身化的思考,但和后者不同,他更走向一条“不可触及的触及”的断裂的道路。和经验主义相似,身体是世界的轴心,存在意义的出发点,一切形而上的概念均不能在身体之外抽象。和经验主义不同,南希的身体不是社会符号秩序或者话语的建构的身体,也不是单纯的材料的、物质的、心理对象或者医学的可以“对象化”的身体。它是在触感中的推迟的、残缺的、到来的影像(image)的身体。 “身体不是由精神的自我生产或繁殖所产生的,而是被给予的,总是已经被给予的,被离弃的身体,从全部的符号游戏中撤离了。一个触及和被触及的身体和触感的踪迹。”17触的身体也是踪迹化的身体。触感和书写有着相同的结构,它们都在一种与他者的关联中增加着事件和意义。在书写中如何触及身体?南希说:“词语触及的如果不是身体,那又是什么呢?而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你如何捕捉到身体?”18 南希的身体和一切西方传统的身体区分(肉体、话语、含义、词语等)开来。他的身体,则是在上帝的身体死亡后,去触及还未言说的,不可言说,正在到来的身体。“人们不应该停止触及身体的言说和身体的语言。而是使身体紧贴着它们。”19而南希强调的每一次触及的都是唯一的,一种他者与自我、物质和生命连接起来的身体意义(bodily sense)。德里达更强调某种具有普遍意义的书写,或者某些生命体内的非生命的替代,包括文字、图像、档案、记忆等中介物。他不曾探讨为什么替代者能够发挥替代的功能,或者生命与这些替代品之间的关系。如果说这些东西德里达不曾涉足的话,那么南希在某种意义上强调着某种独一无二的,个体化的身体性感觉,它超越了一切的现成的词语、言说和书写。这是德里达和南希最大的差别。 对于南希,书写是身体与语言、身体与他者之间的接触,是身体的外展和身体出生:“这是一种在自身外的语言,将要外—铭写的(execrit),将要通过触及,通过落入沉默来加以命名。”对于德里达,存在就是涂抹(erasure),对于南希,存在就是出窍(exscribe),身体器官的原书写(archi-writing),“身体的本体论总是存在的出窍(exscription)”20。它们强调的都是某种到来的外在性(exteriority)。在书写中,和意义一样,身体一直在未知的到来之中的无器官身体。 文学中除了身体没有别的东西了,文学和哲学毋宁是一种言成肉身的关系。回顾历史,在西方的文化中文学长期臣服于哲学领域,即使在现代的身体写作中,身体依旧没有离开“符号、意义和模仿”的视野。“文学模仿身体,或者使身体模仿一个意志的过程(社会的,心理的,历史的,英雄的),或者通过模仿使自身成为身体。”21但身体并不是符号,而是符号的起源。身体和符号一样,成为伤口。或者说,是符号让身体成为一道伤口。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福柯、拉康等的影子,身体之于南希,已是一种先天的根源的丧失,或者说已经植入了语言的烙印。剩下的问题是,意义,或者身体的意义如何作为一种符号化之后的剩余保留下来呢?这毋宁是南希思想中坚持着某种唯一的个体性身体的理由。在触感的书写中,一切应该反过来,是书写在命名身体。书写的身体,脱离了符号的身体的控制。“书写并不提供符号、本身并不是符号的自身的符号。这就是:书写,最终停止了话语。”22书写成为身体从符号和话语中解放出来的一种差异性的命名。“书写的释放,而非用书写掩盖的表面。”23 书写和阅读,必须还原到一种触感方式,一种知识、理性、话语等形而上死后/事后的生命触感。这是一种捕捉触感踪迹的尝试,一种自我-他者-感触的生命活动。踪迹作为踪迹,一旦被捕捉到,同时也会消失。“失去的身体,是书写的热情。书写不能做任何事情,只能失去它的身体。一旦书写触及身体,书写同样失去身体。书写只能它和抹去它。”24而在书写中,身体也变成了一个事件,这是身体书写的绝境。它是身体的越界,逃避身体在场的方式。身体也不属于“知识”和“非知识”的领域。在触感书写的中,身体变成了一条等待词语播撒的通道。 身体和意义,变成一个不断交织和分化的文本。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到德里达对南希的身体的含糊和怀疑的态度。25“某种方式的没有触及的自我触及或者触及自身打断的接触,但接触自身如何打断自身呢?”26另外的问题是,这种触及的分享,以及一种先于主体的,或者在话语、技术等剩余下的唯一的身体或身体性存在吗?我们不难看德里达坚持着一贯的立场,对于德里达,他看到的是一种技术性的替补在接触的延异和间隔中闯入。德里达的身体和南希的身体一样强调书写对打开身体的可能性。但德里达的身体强调的更多是一种技术污染过的人工的身体。对与他,“去触及是一种寻求替代或假肢(prosthetic)的姿态。它之所以寻求替代因为它和有机体的剩余或者过多相关。触及关乎到离开我的器官作为器官。……身体总是多于一个的。”27或者说,对于德里达,身体抽取了某种生命性的触动之后,仅仅是一个播散的中介,它只是一个记号。 为什么选择身体?或者说,从身体出发的“自我-他异-触发”的书写发生机制,是不是现代书写机制的一种发生呢?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它的合法性恰恰被其盲点限制着其普遍性。这种对解构自身界限的思考,在汉语的特殊的文化语境中,我们不是应该抱着一种更为谨慎的态度吗?例如,德里达所描述的理想的延迟的接触方式,对于东方人,不仅没有任何解构的锋芒,相反它难道不是一个缺乏主体性的民族习以为常的方式吗?同样,如果去除严格的现象学学理,这种“他异-自我-触发”不是在严格的主体性文化的产物吗? 我们不妨审视触感的思想对于南希和德里达意味着什么,如果脱离西方的文化语境,触感的思想可能立即失去了其激进光芒。 一、“触感”理论的政治寓意无疑是深刻的。它隐含着德里达对“免疫”、“界限”、“友爱”、“好客”等他者政治和伦理的思考。一方面,它要求承认主体和他者之间的污染关系以及认同内部无法控制的分裂。另外一方面,他突出对他者的无限责任,以及对无法还原无法计算的他者的尊重和敞开。这是对事件、变异和未来的渴望。书写变成一种崇高的趋向他人的写作:“我们书写:我们不断地放弃拥有,一些事物不停地逃逸,在我们的外面,慢慢地腐烂。”触感思想将身体推向了技术化、文本化和踪迹化的境地,在西方,它已为如何思考技术、身体、政治和伦理提供了一个新的尝试方式和理论基础,不少被触感激发的著作已经相继问世。 二、身体和技术的关系再次得到强调。触感的身体已不是带着文学色彩的肉欲性的身体,也不是带着生物学烙印的器官性的身体。身体毋宁变成了一个中介,或者一条空白的通道。一方面,它等着物质、材料与感觉在通和隔中的混合,另一方面,它为他异性播散留出了空位。身体是一种单一的多元性。它需要和非身体的技术结合才能被触发。身体与技术、自我与他者、内在和外在等处于互相污染的关系。 三、在触感思想倡导的写作中,是一种“没有眼睛的文学”,是变异和生成的书写。没有眼睛的文学,就是脱离光、暴力和逻各斯的文学,书写因此不是再现或者模仿。它不仅强调感觉、身体,还强调对未知的、不可见、不可触的探索。它是盲目的书写:“我书写不是为了保存,而是为了感觉。我通过书写用词语的末梢触及身体。”29如果说,眼睛的书写是一种沉淀性(precipitation),而手的书写则是一种前瞻性(anticipation)的书写。“盲目的素描的主旋律不是别的,就是手。”30手向前触摸,冲撞,它代替了头脑和可视的眼睛,成为了可感的眼睛。它是一种不断打开和越界的书写,是不可能性的绝境书写。书写的行为也成为了生成事件的行为。“书是一个生成(becoming)的问题……,它和生成无法分开:在书写中,一个人变成妇女,变成动物、植物,变成一个分子……”31 总之,触感的身体是一个未知的、等待他者的身体。为了去触及你,也是为了触及自己,触及自身或他者的界限,从而学习怎样生活,怎样爱,怎样在这种触感的绝境中与现代的不适相处。德里达与南希并没告诉我们如何才是适度的触感,因为每一次的接触都是唯一的。但明白接触之中的悖论和疑难,不是让我们用肯定的态度与每一次接触好好相处吗?尽管它无可避免的地行走在不安的分裂旅途中。这就是触感书写的命运。 原载香港《字花》2009年21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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