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锐才:他异性的文本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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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锐才像 很简单,文本的快感,就是一种遭遇他者的快感,一种创伤性的快感。 《文之悦》的某些论断时常将人们对其解读的行为推向悖论的境地。例如,罗兰·巴特说,在法律上作者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读者在文本中享有的特权。可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没有看见罗兰·巴特死去,不少人非但没有在罗兰·巴特的理论裂痕中享受所谓的“悦”(bliss/pleasure)而是将罗兰·巴特的定论作为文论的“真理”、“知识”,不断地引用、转抄和阐释。在这些学者的姿态上,存在着这样的矛盾。一方面,如果罗兰·巴特关于文论的思考确实是“真理”,那么他们虔诚的解读行为,不是违背了罗兰·巴特所认为的“阅读/书写行为所围绕的只是虚构而非真理”这一“真理”吗?相反,如果他们果真认同“阅读/书写行为所围绕的只是虚构而非真理”而放纵自我在文本中欢欣享乐,那么,他们的享乐姿态不是把罗兰·巴特的名言作为“真理”去实践的一种行为形式吗?是因为我们依旧用一种所谓“本质主义”的眼光去看待巴特而无法领会其解构精神,还是我们是否缺乏一种用“罗兰·巴特解读罗兰·巴特”的勇气?有没有一种别样的解读方式,让我们果真可以做到《文之悦》头两章所说的一样,“默默承受悖理、失真这种非难”,“勿辨,勿释”呢? 《文之悦》1973年出版,它位于罗兰·巴特作品编年史的后列,全书由四十六个片断组成。作者在《罗兰·巴特自序》中的总结,此书属于他写作历程的第四个阶段,是在尼采影响下进行“道德观”写作的时期。这个阶段的代表作品还有《罗兰巴特自序》、《明室》等。写此书时,他将近六十,几年后因车祸辞世。按理,它在罗兰·巴特的理论生涯中具有某种自传的色彩。和福柯一样,他世俗的实践姿态透露出的本意是他根本不想“死去”。 《文之悦》一本薄薄的小书,巴特继续玩弄语言游戏的喜好,给中文和英文的翻译造成了问题。有人曾指出,书名“文之悦”的是一种修辞格,它可以根据海德格尔“语言的存在,存在的语言”的修辞格式还原为“文之悦,悦之文”,它暗示“阅读/(文之悦)”和“写作/(悦之文)”的快感是同一的。如果从《文之悦》的文风来看,实质上要归纳出一个主题是困难的。全书四十六个短小的章节按照标题首写字母的字母循序排列。可以联系到《S/Z》或者《恋人絮语》的章节结构,它们延续了巴特松散的、短小的“反多格扎”风格,片断之间没有内容上的逻辑和因果关联。这是罗兰·巴特成功着陆“后结构主义”后的惯用书写风格,它是分散的、反整体性的、主体模糊的。《文之悦》除了谈及阅读和写作的快感外,还谈到文本概念、身体、写作和阅读经验等。甚至在每一个片断中,巴特都没有系统化的意向,它的叙述介于感性和理性间的散文形式间,里面提到的定义、概念等是相当模糊的。因此,增添定义、概念的不足,并补充、转变为德里达、拉康、克里斯蒂瓦、弗洛伊德等的语言,是大多解读者的努力方向。 身体最动欲之区不就是衣衫的开裂处么?……两件衣裳接触处,两条边线之间,肌肤闪现的时断时续;就是这闪现本身,更确切地说:这忽隐忽现的展呈,令人目迷神离。 理论来到了这个地方,已经过于完美、巧妙、机智,因而它也过于雕饰、人工和人为。我们完全可以把玩这种用机智的修辞建筑起来的理论框架的巧妙之处。它可以解读为一系列时髦的话语。Plaisir和jouissance的辨证关系可以解读为德里达的“延异”,这也是主体和他者的辩证法之一,它避免了被解构的危险;文本是编织之物可以解读太凯尔的话语;文本以生物学为基础的快感体验可以解读为拉康的精神分析的话语;以身体为基础的快感避免了“本质主义”的诟病;将Plaisir和jouissance类比成历史的“发展”与“突入”,从而消解历史的总体性和宏观叙事,也迎合了时代的情绪……再来看整个框架之间的运作和构造,也同样显得灵活而且巧辩:Plaisir是熟知文化的体验形式,jouissance是陌生的文化的体验形式。在线性时间中,它们是辨证的;在两种文化形式的交界之处,也是主体离散,Plaisir和jouissance难以分清的极乐、暧昧和尴尬之处。确实,这个理论框架的逻辑运作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它巧妙地处于后结构主义和伦理学的范畴之间,处于理论和感性体验的交界,颇为反讽地让不少评论家体验到jouissance而对其失语。巴特的快感固然是一种和身体相联系的快感,但文本快感的理论和巴特大多的理论一样,是“不可发展”的。它们不是知识,而是体验。它更多只是一件用智慧、身体经验、逻辑和理论消费等堆砌起来的泡沫理论,或身体艺术。 在二分的,辨证的理论框架中,会有无数的好处。它简单、明了、直接。它的辨证可以让其处于灵活的流动、转变和循环的运动,增添了其理论的有效力、解释力和覆盖能力,它又避免了“三分”、“四分”的复杂和有悖于接受习惯的缺点。它同时留下了巴特在构建理论时留下的爱好、痕迹,也表明了想象能力的有限和贫乏,更表明了理论本身的人为、艺术和“谋划”的特征。或者有人会说,《明室》和《文之悦》处于巴特同样一个写作阶段因而缺乏说服力。我们可以随便翻阅罗兰·巴特的早期成名作《写作的零度》。在第一篇《什么是写作》里,罗兰·巴特说,“语言的水平线与风格的垂直线为作家划分了一种自然属性。” “语言的水平线”来源于历史的制约,而“风格的垂直线”则来自作家的躯体和气质。按照传统的认知方式,熟知这个理论的人很自然将其和《文之悦》的pleasure和bliss联系起来,得出前者是“旧”,后者是“新”。这种沿着罗兰·巴特思考逻辑进行的解读只会再次在罗兰·巴特的陷阱中踩得更深。只有将它和巴特的理论构造外在风格、爱好和方式联系起来,才可能有突破性的发现。我们可以再来审视罗兰·巴特流行服饰研究或者神话学的“二级符号学系统”,无论是流行符号的“两种属性”,还是神话的“二级符号学”转换,它们之间的流动性、辨证性保证了其运转的自如。这些痕迹除了再次暴露了理论的人为、巧妙、想象力的贫乏、思维的局限,还可以得出什么东西呢?是不是任何一个人文学科的理论,到了一定的精细的程度,都需要用想象、用身体、用感情爱好,用知识类型去填充呢? 又假如,如果有人觉得文本的极乐境界不在于断裂之处,而在于清晰,明朗的地方呢?假如有人连色情的享受中都觉得赤裸是最完美的,而衣服断裂的地方,至少混容了文化、身体和历史等一系列因素而难以集中情欲的注意力呢?当然,罗兰·巴特的局限是他依旧是一个拘束的知识分子。《文之悦》写作的第一人称变得异常的重要。它是个人的,私有的经验。这点实质暗示了,《文之悦》是一种源于身体气质的个体诗学。但这不妨碍它特殊的普遍性。 什么是个体诗学呢?诗学的背后是身体的气质、形式、风格、经验和爱好等,而真理只是身体的借口,是身体形式的填充物;从身体形式出发的诗学尊重身体的特殊性、唯一性和多样性;个体诗学完全可以用智慧、感性、记忆、想象、知识类型和身体经验去想象、发挥、构建。用传统的严格的眼光来看,《文之悦》并非关于文学的科学的理论,它更多应该放入一种个体文本实践的身体经验范畴去理解,似乎更为恰当。罗兰·巴特后期的写作和叙述方式,无论《明室》、《罗兰·巴特谈罗兰巴特》还是《恋人絮语》,无不可以找到这种自传的倾向,可惜的是,它们遗憾地被人们用“机智”一词遮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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