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论:从“纯于一”到“杂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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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是朦胧诗浪潮之后出现的最引人注目的几位青年诗人之一。但与大部分第三代诗人不同,他刚登诗坛就能引人注目,不是基于与朦胧诗模式的鲜明对抗,而是另有天地,迅速指向了“本体诗”(或曰元诗)。在我眼里,从诗歌形式上说,西川只经过极短的“学徒期”,很快就结束了蹒跚之态,而在诗歌审美指向和细部技艺环节上表现出了成熟。80年代初至中期,西川诗歌质地精纯而稳定,特别是长诗《雨季》等带来的反响,使西川在“本体诗”的向度上成为诗坛独特的“一元”,被称为“西川体”,并影响了许多诗人的“艺术主题”陈述和形式自律意识。 然而,为诗之道,深且险矣。一个诗人,一出现就直指“本体诗”,既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特别对有更宽大精神视野、才智和抱负的诗人来说,艺术本体的自觉不是写作的归宿,毋宁说它更应是一个可信的“起点”。诗人要有能力将关于“好诗”的“共识”作为新的背景,由此出发,进一步去开拓个体灵魂话语的领域。我曾如此表述过这个问题:一个现代诗人,如果从未经过本体的自觉,他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诗人,在一般情况下,只会成为不断激进“实验”的炮灰。而若他始终停留于元诗,也只能获具美学风格、趣味范畴内的“高雅之诗”,却不会是拥有个人内在经验、精神气象和话语秘密的重要诗人。 在我看来,西川的不凡正在于,被许多诗人孜孜以求,视为终点或核心的“诗本体”,在他后来却是一个可靠的起点。从80年代后期开始,他就从这个“起点”或偏移,或斜出,或横向或反向拓展。在他快意地“后退”里,却为中国先锋诗歌新的深度和幅度的“前进”,做出了独特的贡献。因此,与常规的创作路向不同甚至相反,西川是由一个“百分之百”的诗人,修炼成了一个“百分之五十的诗人”,而空出的“五十”,是对已有的诗歌概念的创造性增补,更是对广义的灵魂和语言边界的开拓。显然,由于“本体意识”的满盈而感到了单调的饥渴,从而另掘井泉的诗人,与那些“一瓶不满半瓶咣荡”,试图以粗陋的方式争取到所谓“另类个性”的诗人,是不可做同日语的。 本文将分三部分论述西川诗歌的发展道路,对“变法”期间的作品,将予以更多关注。 但是,问题还不仅于此。任何时候,社会学意义上的“立人”都不会自动等于艺术意义上的“立诗”。特别是在前者有可能要僭妄地取代后者的情况下,“立诗”的使命会变得同等迫切。80年代中期,西川提出了“诗歌精神”的概念: 一方面是希望对于当时业已泛滥成灾的平民诗歌进行校正,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表明自己对于服务于意识形态的正统文学和以反抗的姿态依附于意识形态的朦胧诗的态度。从诗歌本身讲,我要求它多层次展出,在情感表达方面有所节制,在修辞方面达到一种透明、纯粹和高贵的质地,在面对生活时采取一种既投入又远离的独立姿态。诗歌是飞翔的动物。诗歌是精神运作的过程和结果。它当然热爱真理,但以怀疑为前提;它通过分辨事物的真相,以达到塑造灵魂的目的 。 或许西川对这两大模式的批评有些严苛,但决非没有骨子里的准确性。西川并不反对“立人”,有他的诗作为证。这里不如说,当时“立人”的传统已被深深置入诗人们心中,其能量甚至已被过度开采。我们或许不缺“立人”意识,缺的是货真价实的“诗歌”。故西川别有“立人”之志,但这个人已不再是反向意识形态队列中的“新人”,不再是日常生活中的“俗人”,而是拥有独立艺术身份和个人灵魂的“诗人”。“诗歌精神”,就是西川用来“塑造灵魂”的主要追寻目标。在此,“诗歌精神”与“个人灵魂”自立的可能性是同时到来的,诗人是把自己的灵魂作为一个有待于“形成”的、而非平面反抗或安稳于既有的生存条件的超越因素,来纵深想象和创造。“诗歌精神”和“个人灵魂”的建立,从写作发生学上说,动摇了以往写作中将社会生活设想为不可动摇的惟一母体,以解决艺术的生产问题的理念,并洞开了新的创造可能性的方向。在诗来自生活,诗来自即时性的对激进写作潮流的感应……等理念之外,西川体悟出别种识见:诗来自伟大诗歌共时体形成的“诗歌精神”对诗人的召唤,和个人灵魂的表达渴求。这样,诗人得以摆脱依附性人格,以自身的“艺术人格”形象出现,告别庸俗进化论制导下的机会主义写作,捍卫了艺术的核心。在西川80年代的诗中,人的“整体存在”依然是诗歌所要处理的主题。而既然是整体的存在,就不仅仅是形而下的既存、了然、自明的社会性存在,还包括形而上的人的灵魂超越和意识自由的存在。在这点上,西川似乎与其诗友海子等人有一致之处。但深入细辨,我们会发现二者的差异还是很明显的:西川的形而上目标指向明确而纯正的“新古典主义”艺术精神,海子则试图以诗作为中介,进而寻得“准神性”的价值支点。正如批评家崔卫平曾在一篇文章中详尽论及了海子的“自我分裂、断裂”,指出其主要原因乃是“拒绝渗透”、“天启情绪” 。而在另一篇论及西川的文章中,则说西川诗歌“是为了唤开那隐蔽的源泉之门,汇合或敞亮那秘密的事物……所有的出现都不是第一次的,所有降临都有在它之前降临的东西……因此我们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布满喧嚣、怪异、失落、裂痛的现代作品之中,西川居然不分裂也不混乱,居然显示出和谐、沉思和光明的某些特质。那被唤开的源泉之门是时间之门,唤开即穿越,穿越时间的重重叠嶂,他从时间走向空间……当一个人将自己交付给更为久远更为宽广的东西,那么他就有效地避免了个人的从精神到形式、语言的种种崩溃和瓦解” 。 我认为,西川早期诗歌中的所谓“新古典主义”与其说是一种艺术方法,不如说是一种艺术精神。因为从修辞基础上说它们更属于现代主义中的象征派范畴。只不过在当时中国现代诗的写作语境中,“现代性”被简化了,成为“抛弃过去,奔向未来”的时间神话的一部分。而西川笔下的“现代”却是具有包容力的,它们像“掀翻时间的犁”,将古典与现代“汇合”一体。体现在作品与现实的关系上,他追求一种间接暗示性,从作者观上,他体现为非个人化,从语言观上,他趋向元诗的自洽和自律性……这种对形式重要性的强调,在风起云涌以造反为圭臬的激进年代无疑显得“古典”。但从塑造新的诗歌意志,发明新的想象力向度上看,西川的“新古典主义”反而体现出了当时大部分先锋诗人不曾体现的有根柢的“求新求异”精神,和与中国新诗社会功利主义小传统的有力断裂。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要参照一下叶芝、艾略特、瓦雷里、博尔赫斯、曼捷斯塔姆和庞德……等诗人的精神姿势,也就不难理解西川的“新古典主义”的现代性价值与活力了。 “诗歌精神”本身可以作为“信仰”吗?西川早期诗作或许证实了这一点。特别是在一个视艺术为工具,而缺乏对艺术本身的虔诚之心的国度里,拥有这种“信仰”不但珍贵而且有效。这使西川的诗不是表现什么“自我”,而是将自己的灵魂提升到诗的高度,不是用诗去摹仿生活,而是让生活反过来也摹仿一下诗歌。因此,当西川看出某些朦胧诗在接受语境中几乎滑入政治写作和群众写作的险境(“中国诗歌有限的光明习惯性地依附于广大的黑暗,它的成功和确立,是对于普遍失败情绪的一种补偿” ),某些第三代诗将自身的日常烦恼和性苦闷置换为艺术上的造反时,他宁愿寻找以纯粹的艺术医治灵魂的方式。“衡量一首诗的成功与否有四个程度:一、诗歌向永恒真理靠近的程度;二、诗歌通过现世界对于另一世界的提示程度;三、诗歌内部结构、技巧完善的程度;四、诗歌作为审美对象在读者心中所能引起的快感程度。我也可称为新古典主义又一派,请让我取得古典文学的神髓,并附之以现代精神。请让我复活一种回声,它充满着自如的透明。请让我有所节制。我向往调动语言中一切因素,追求结构、声音、意象上的完美” 。这是一种“新古典主义”立场,其想象力向度体现了“反”与“返”的合一。既“反对”僵化的对古典传统的仿写,又“返回”到人类诗歌共时体中那些仍有巨大召唤力的精神和形式成分中。总之,对这类诗人来说,使用超越性的想象力方式带来的诗歌语言特殊 “肌质”,同样出自于对确切表达个人灵魂的关注。或许在他们看来,不能为口语转述的语言,才是个人信息意义上的“精确的语言”,它远离平淡无奇的公共交流话语,说出了个人灵魂的独特体验。 “体验”不只是向外的分析,更是向内的发现。因此,生存的剧烈冲突在诗人心中反而是“见惯不惊”的恒久“冬天”。“我们畏惧的豺狼踪迹杳然”,不是说它们不存在,而是说诗人不再与之锱铢必较、平面格斗。诗人要捍卫内心世界的完整,必首先以自己“体内最黑暗的部位”为对抗对象。即使生存像一场悲风“呼啸而过”,但我们仍有不被风化的“人形石头”般的自持、坚卓。这是在黑暗中,诗人“应有的尊严”,也是在工具理性、权力和形形色色的“历史决定论”控制世界这一所谓“理性”时代,一个诗人的“非理性沉淀”。这种“非理性”或许能代表更高的“新理性”——对人性的关切。但我们注意到,此时西川已不再将运思导向“升华”。在我们置身的历史语境中,诗歌的“升华”往往容易为文化中的腐朽部分、专制成分所利用,甚至曾和意识形态的“改造”机制,个人方式的道德献祭仪式扭结一体,成为抹杀个体生命意志的“脱胎换骨”做“新人”的神话。因此,诗人不再是指向“天空”、“光”,而是“走向大地的讲坛”。在悬置了假想的崇高背景后,个体生命将直接面对灵魂中的分裂、互否,独立承担自己的精神及其行为后果,“一个人意味着一个困难”。这困难难以类聚,“单调又无限”。至此,世界作为一场混乱的“没有主人的盛宴”,它要求那些具有个人精神历史的觉悟者(诗人),来自我“付账”。文本乃是诗人给世界交付的账单,既是一种损伤,又是一种“默契”。诗人“需要为此∕付出一个殉道者全部的热情”,这里的“殉道”,乃是古老的诗歌之道,它指向语言的澄明、敞开、去蔽,对生存和生命临界点上产生的语言交锋的彻骨领受(揭示那些只能经由诗歌所揭示的生存和生命意味)。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先在绝对律令,而是“后来者的安排”,“你将对此慢慢习惯”。诗人就在这种使命与宿命混而不辨的灵魂盘诘中,在这种内凝与分裂同在的心态下写作,一方面他是高傲的,另一方面则在这种平和的骄傲中充盈了内在的紧张。 的确,这是彼时西川式的相对主义和怀疑精神。它以“心灵”的音乐,“弥补头脑的损失”;它起于“一同高喊”,归于“在大地空阔的∕讲坛上沉默无言”。它已开始告别垂直支配的“绝对知识”造成的进攻性,却独抒性灵并满含对生命的体谅,对世界的惦念。 西川早期作品的语言是澄明、舒徐的,像是现代诗歌“变格”式感应古典音步的形式。这种半格律体带来的特殊“耳感”,成为一种纯声音的“姿势”(布拉克墨尔语),同步带动思想,唤起感动。他的话语歧义性不强,常常呈现一种语义饱和的单纯感和异乎寻常的精确性。他不屑于用浅陋的彷徨不定去冒充诗歌的张力感,他宁愿深切地洞烛。用一种标准来看,那时西川的诗因此向度单一;但对那时的他来说,这种有分寸的,自明的语言,更能言述他个人精神的核心。平静、纯正、满怀信心,从人类灵魂之诗共时体连续“金链”的宣谕中,领受永恒艺术的教诲,西川的诗企图以此更有力地影响人们。有时,恰好是澄净的湖水能够显示湖的深度,而浅滩却在混浊中蛊惑了人的视线。那时的西川无意于颠覆价值和造语义化了的世界的反,他也许更盼望人类平和净永的那一天早日到来,他愿意为此以诗付出个人可能的“文化推进力”。 考虑到西川写作这些“新古典”式作品时的具体历史语境和诗人心智发展的早期阶段,这种成就的取得是很可贵的。但西川此一阶段的作品也存在明显的问题,主要集中在:诗性“隐语”的过度自洽,时常会缩减我们对更广义的生存“语言”的深入感受和表达力;而对“正派”和“合法”的文化想象的追寻,又时常会长久地使我们成为气喘吁吁的命名的迟到者,妨碍我们对更宽阔的“历史生活”中个人处境和生存经验的深度处理。80年代末期,西川开始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正是这种自我意识和历史灾变双重“及时赶到”的合力,成就了西川诗歌剧烈而可信的“变法”。对这种情形,诗人批评家敬文东说得极为中肯,“排开诗歌技术方面的问题不论,那些一开始就泥沙俱下的诗人很可能是些心性不纯之徒;而经由‘清纯期’一步步走向芜杂的人,倒更有可能宅心仁厚。依我的经验,这种芜杂中更有可能包容着更多的内容,更多的思考,更多的关怀,更多的沉痛,当然,还有更多的诚实” 。
从90年代至今,可视为西川诗歌创造力型态变化的全新阶段。诗人依然关心“灵魂”问题,但这个“灵魂”已不仅是超越性的“应然如此”,而是更显赫地加入了内在的纠结的“实际如此”。相应地,诗人的文体意识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为使论题集中,笔者在这一节里,主要论述此阶段西川的“常体”现代诗,对他松动文类界限而发明出的可称之为“杂体大诗”的形式和意味,容我下节再论。 蝙蝠是翼手目的有翼哺乳动物,是哺乳动物中惟一会飞者。它夜间在空中飞翔,视力微弱,靠本身发出的超声波来自行引导飞翔。它的“翅膀”其实只是四肢和尾部之间皮质的膜。它有足够多的奇诡和隐秘。这些飞行者,有着类似“黑衣人”的面孔和凄清幽秘的表情,它们甚至不曾得到命名,“它们是丑陋的,也是无名的”,它们是“似鸟而不是鸟的生物,浑身漆黑/与黑暗结合,似永不开花的种籽”,好像呆在各种科属难以类聚的边缘地带,“似无望解脱的精灵”独自领受酸心刺骨的“异类”命运。 这里,无论是出现在戈雅绘画里的蝙蝠,还是出现在寓言故事中的蝙蝠,都更像是一个它者,一个只代表“盲目、凶残、丑陋”的符号,对诗人而言,它只是“精神对精神自身的概念式的知识”,它未曾让诗人真正地悚然心惊,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写出过一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蝙蝠。1991年,“直到有一个夏季黄昏”,特定的生存创痛和写作心境中的诗人与蝙蝠猝然相遇。对于命运的“沉默不语”,和敢于在黑夜降临时抱以“闲暇”睨视的高傲姿态,使这群蝙蝠成为怀念,也成为启示,还成为对阴郁而尴尬的自我的体识,成为自嘲……成为被诗人祛除“伪名”,首次个人化“正名”的心象。诗人也由此领悟到曾被自己忽略过的境况,从昔时“我长大的胡同里”,直到今天,蝙蝠般倒挂着的命运未曾根本改变。而如果说彼时的蝙蝠向孩子“讲述命运”只不过是冒名顶替的套话的话,那么今天,“对于命运却沉默不语”的蝙蝠,才真正以沉默、倔强、喑哑无名和领受荒谬,暗示出诗人被现实放逐同时也主动与之拉开距离,以求深度反思的写作命运之谜。 诗人说蝙蝠是“怀念”和“挽留”,前者指向被激活的生命履历和历史记忆,后者昭示出在诗人欲继续向着“高处”和“圣地”翩然远举时,正是生存本身一把拉住了诗歌,提示它所应具有的盘诘、缠绕、容留“不洁”的语言载力。与那些代表高雅、恬适、飞升的诗歌空洞能指熟语(诸如蝴蝶、鸽子、天鹅、夜莺、仙鹤……它们完全可以彼此“飞来飞去”地任意替换,而不影响诗歌意味的同一和统一性)相比,蝙蝠在此是不可公度、难以“除尽”的余数,它既具有丰富的语象繁殖活力,又随时返回自身而不被替代、稀释掉,成为诗人难言的互否着的一个心结(或曰灵魂深处的“结石”)。 这种被西川称之为“美文学”的写作惯性,在不同的缺乏真正的精神历史和深度语言自觉的写作年代,是以不同的面目出现的。如果在以往它主要体现为虚荣、矫情、多愁善感和自我欣赏的话,在今天更表现为,“它规避生命中的难题,用一种消闲的生活方式来消解民族的精神。它反对灵魂,却恬不知耻地没完没了地大谈真善美。它既反对令人不安的深度理性,也反对令人不安的深度非理性” 。这里,西川并非是从外部历史灾变和相应的占取预支的道义制高点来申斥这种“美文学”,他是将问题限于诗学问题内部来言述和反思的。与前期创作相比,我们会明显发现西川诗中主体形象的变异: …… 在一篇名为《反对极端纯洁》的访谈录中,西川说“我是双鱼座的,双鱼座的人特别适合当艺术家”。西川还以《双鱼座》为题写过两首诗,将这个占星术中的符号,生生由空中拉到了大地。“双鱼座”这个所谓艺术家,不是从高处宣布真理的天使,不是以艺术来遣兴的风流才子,而是被困乏和矛盾缠裹,思想动荡不息的诗人自况:“上溯晦暗的双鱼座/那里有另一种远离海水的生活/不是滥用了真理的畜生所能体验/不是躲过了北风利爪的人们所能理解/生活变乱至今/而命运看不见摸不着/必须点亮多少支蜡烛/才能使一只困乏的小鸟重新振作?”(《双鱼座》)这是一个承受晦暗和北风利爪,偏离独断的“真理”,回溯命运之谜,并力求在困乏中重新振作的诗人形象。西川不满于自己此前的“纯诗”写作,是因为“我认识到了魔鬼的存在,我认识到宿命的力量,我看到了真理的悖论特征,我感到自己在面对事物时身处两难之中……由此我想到,诗歌语言的大门必须打开,而这打开了语言大门的诗歌是人道的诗歌、容留的诗歌、不洁的诗歌,是偏离诗歌的诗歌” 。 变化的急迫感,还使诗人试图从我内部挖掘出“另一个我”来承担新的写作使命:“需要另外一个男人来代替我生活/把我全部的责任推给他/把我全部的记忆推给他/让他呜呜痛哭/也让他享用我有限的欢乐/我将告诉他忍耐是一种美德,而泥泞/会弄脏他的裤管/他将看到大地而看不到自己/他将知道所谓思想不过是一片空白”(《双鱼座》)。如果对现代主义诗人如叶芝等人,其倡导的“面具写作”理论更多是为了增加诗歌内部的丰富,和戏剧化表现力的话,对西川而言,还特别地包含了更具体的汰沥旧我,更新书写姿势和向度的意义。类似的意向,也显赫地出现在西川《衣服》、《坐在我对面的人》、《写在三十岁》、《虚构的家谱》、《从一场濛濛细雨开始》、《长期以来》等诗中。著名英国威尔士诗人R?S?托马斯也写过一首《双鱼座》的自况诗,与西川同题诗对读,是饶有意味的:“谁对鳟鱼说/你将死于耶稣受难日/成为一个男士与他美丽的夫人的/食物?∥是我,上帝说/鳟鱼细腻肌肤的玫瑰纹理/人口中的利齿/正是他所造就。”诗人站在哪一方?他站在分裂的焦点上,他体味这疼痛,也体味着澄清真相的骄傲。这是矛盾,是悖谬,是尴尬,也是清醒,是举目皆见的“真相”,也是无法穿透的“真理”,是逻辑中的“反常”,却是生存经验中无法回避的“正常”。 在《反常》一诗中,西川写道: 或许正是对生存和生命中异质事物悖立而共生的体验,使西川将写于不同时期(前后相距9年)的几首长诗聚合成为一首更为复杂的长诗——《汇合》(包括《雨季》、《挽歌》、《造访》、《激情》、《哀歌》、《远游》)。“在整体之中,它们各自获得了位置和次序。它们互相牵动,互相修正,它们肯定会传达出一些它们作为单篇作品所无力传达的东西” 。这样一来,诗的整体已决不是部分之“和”,而成为相乘后的“积”,乃至解方程中的“未知数”。从诗歌结构上看,这首诗约略可分为两个声部,“雨季”“激情”“远游”构成共时体的光明的声部;而“造访”“挽歌”“哀歌”则构成历时性的荒谬、迟疑、盘诘的幽暗的声部。两个声部成为混声的“独唱”(或曰“双声话语”),就各自而言,它们都流畅自如不难理解,但当二者被诗人扭结为一体时,其间又陡然出现了多少涡流而显出了超量的“晦涩”。笔者为什么使用“混声的独唱”这一矛盾语呢?是由于这首长诗的书写者确系一个西川,但这个“西川”又是由诗人灵魂中不同的“我”,同时发声,争辩,对话,周旋,磋商的结果,“除了逻辑我之外,还有经验我和梦我,逻辑出现裂缝的时候,就是经验我和梦我在作怪。人不可能抛弃掉经验我和梦我,必须这三部分合在一块才构成一个完整的我” 。 第一声部的西川更多是情理逻辑和幻梦的“我”,而第二声部的西川则更多地体现为复杂经验的“我”和噩梦的“我”。由六首诗构成的《汇合》,不仅可约略分为两大声部,其中每首诗内部亦有不同声部的对话。比如《激情》,诗中就有六个“我”现身,他们分别是“伪书作者”、“伪先知”、“游侠骑士”、“僧侣”、“占星术士”、“炼金术士”。诗人由这些不同的“我”,分别探询了信仰真理与理性真理,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实用智性和任侠意志,蒙昧主义和超越精神、实存的真实与语言本身的真实……如此等等含混莫辨的复杂纠结。这些“中世纪”的人物,却反复展开着一场“当代”的对话,将中国90年代以来智识者(特别是诗人们)内心的分裂、矛盾的精神困境展现出来。这种意识与叶芝“面具”理论的启发有关,它让诗人隐于诗中不同的“说话人”背后,而以几个不同的形象各发己见。这六个说话人都是诗人部分人格的代言者,他们不同的话语与矛盾正是诗人灵魂内部复杂矛盾冲突的展示,他们合作构成了丰富而完整的诗人精神肖像,并真切地体现出诗人灵魂的来路,历程,和当下的境遇;对理想境界的追寻和发现它真实的脆弱之处后的痛惜之情。 长诗《汇合》结束于《远游》中的“海市蜃楼”。我认为,将之放到长诗整体语境来解读,这个场景就具有了更丰富的意味:首先,诗人以幻象昭示出,要复兴当下濒临灭迹的精神超越能力,已无法指望日益一体化的物质和意识形态“出售制度”,而要靠个体、边缘、差异、局部的灵魂世界的丰富和想象力。其次,这个幻象或许也昭示出,诗人以往坚信并身体力行的那个有健全精神的人、明晰的世界、绝对的真理和本质,从未真的完整存在过,对它的“乡愁”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对西方文化的假“乡愁”。这样,诗中“中世纪”和“当代”有如在凸透镜中构成了同一平面的对称。我们看到,诗中的说话人——诗人,既反对缩减人超越性的灵魂需要而向现实生存俯首称臣,又反对将“需要”自欺地等同于“拥有”。他表达的“远游”的内部实质其实还是心灵的“近游”,自由的内部恰是对不“自由”的感知。刚才说到其“超量的晦涩”,就体现在两个声部的彼此追问、彼此修正中,“应该从解释人的晦涩状态开始向世人解释中国当代诗歌……在今天这样一个充满尴尬的时代,可以说‘通俗易懂’的诗歌就是不道德的诗歌” 。此处的“道德”,意指不计代价揭示出存在的真实和精神的诚实,亦如昆德拉所言:“如果一部小说未能发现任何迄今未知的有关生存的点滴,它就缺乏道义。认识是小说的惟一道义” 。 在西川此阶段的大量诗中,似乎是以博尔赫斯式的精确的智性描绘出生存迷宫的图式,但又与博尔赫斯狐狸般的犹疑机敏不同,他同时以猎豹式的犀利横肆,不断突破着这些图式的边界,使其文本在表象的、经验的段落和整体的有机的知识性引申之间达成“蛮横”的平衡,以不可公度的悖论的“晦涩”,破除可公度的常识迷思。他守护着生存和生命以如其所是的“问题”的形式存在,在此,诗中的晦涩以其坚硬的“封闭性”,成为不可除尽无法通约,但又冲撞人心的那个生存中的“余数”。
如果说这个蒙面的怀疑论者在西川的短诗中还遵循着所谓文体规范,我称之为的“常体”的话,那么在他90年代以来的长诗中,则逸出了常体,呈现出一种猛烈变构的“杂体”形式。诗人发明了一种解体的形式,以对称和对抗于解体的时代,这个杂体不再遵循预设的诗型,而是笔随心走,随物赋形,看似无体,实则体匿性存,更有难度地表达了诗人宽大的本体意识,即形式是达到了目的的内容,内容是完成了的形式。诗人更内在地实践着“舞蹈和舞者不能分开”的现代性写作理想。 诗人的写作性质及结构形式本身的猛烈变化,是源于他对语言载力的自觉的思考。在与加拿大诗人弗莱德?华的一次交流中,西川这样表达对自己现时写作状态的认识:“我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诗人,我是一个百分之五十的诗人,或者说我根本不关心我是不是一个诗人,或者说我根本不关心我写的东西是不是诗歌,我只关心‘文学’这个大的概念,与此同时,我也关心社会,关心历史、哲学、宗教、文化……我一直在努力打破各种界线,语言的界线、诗歌形式的界线、思维方式的界线。1989年使许多诗人在写作上转了方向,我也在思考怎样才能使我的写作与时代生活相较量。直到1992年,我开始从纯诗退下来,或者更进一步说,我把诗写成了一个大杂烩,既非诗,也非论,也非散文,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不要那么多界线” 。与很多诗人因本体意识欠缺或残缺所带来的诗歌形式的芜杂松弛不同,西川是从质地精美的“纯诗”中走出的诗人。诗人骆一禾曾如此评价西川诗歌:“西川被公认是目前最有成熟文体,技巧基本上无懈可击的一个诗人” 。诸多诗歌批评家都对西川有过类似的评价,它无疑是可信的。的确,对形式而言,西川是早熟的,80年代中后,他的抒情短诗从语言、结构和情调上几乎都满足了纯诗“界线”内的要求,并有力地影响和带动了一些同气相求的诗人。但从更高的标准看,满足了纯诗“界线”内要求的诗,未必就是真气淋漓的个人灵魂之诗。在许多时候,它们(界线)是通向已成经典诗歌系谱在审美风格上的“好”的结果,而不是通向迫使诗人拿起笔来的“原始”力量。它们之所以很少受到诘询,其中一个原因也是由其内在的“他性要素”决定的。所谓“他性要素”,从积极的重视历史生成原则上说,当然也包括写作中不可避免的文本间性(互文性)。此一文本与彼一文本,现在的文本与过去的文本总会发生联系,并组成新的文本织体。由于新的文本在与旧的文本的关系中获得自身的意义,因而“文本间性”就成为引发和扩充意义的场所。 然而,“文本的历史生成原则”只是创作中的原则之一,特别是对诗人而不是对批评家来说,它不是首要的原则,更不是惟一的原则。在令人满意地解决了诗歌本体形式问题后,西川没有陷入成熟的停顿,而是主动寻求更高的写作难度,突破界线,使自己的诗歌从形式到内涵都获具了陌生的独立性。诗人“从具有唯美气质的高蹈抒情,转向一种包容复杂异质性成分的综合技艺,从结构的整饬转向结构的瓦解” 。如果说这里依然有文本间性的话,那也不是简单的引发和扩充已知“意义”,而主要是以个人的心智,参与和改写已知意义,甚至生产出全新的意义。西川的杂体长诗,如《致敬》、《鹰的话语》、《厄运》、《小老儿》、《芳名》、《思想练习》等,不仅是90年代中国诗歌转型最重要的标识,而且在我眼里,它们在现代汉诗的发展史上亦可称为不可绕过的典范性文本。西川向着形式和意蕴的未知地带的探险,不止改变了诗歌本身,也达到了对“自我意识”的拓展和改造。我想,衡估一个成熟诗人的写作是否具有“重要性”,有一条屡试不爽的标准,看他是否因为自己的文本创造,而生成了新的自我。对于一个成熟的写作者来说,如果他不因为自己的创作而发生灵魂的改变,那他为什么还要不息地工作呢? 请看西川长诗《厄运》给我们提供的陌生化书写格局: 在谈到90年代以来自己的写作方式发生巨大变化时,西川说:“急剧变化的历史对我当时的审美习惯和价值观具有摧毁性的打击力。所以我当时从内心深处需要一种东西,它应该既能与历史相应,又能强大到保证我不会被历史生活的波涛所吞噬,如果可能,最好还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的独立性” 。的确,颠覆的发生是由于习见的方式已无法准确表达诗人意识到的巨大历史内涵,和现实生存中“可写资源”的空前丰富性;通过变化或颠覆才能建立更有效地与之对应/对称的语境。这样的诗作,忠实于当代人精神世界的复杂性,矛盾性和可变性,维系住了具体历史语境中固有的真实感,激活了不同话语系谱之间的能动的碰撞和交流。它们不但改变了我们的诗语表达方式,也在改变着我们的诗学思维方式。 新历史主义重要先驱福柯说,“为了弄清楚什么是文学,我不会去研究它的内在结构。我更愿去了解某种被遗忘、被忽视的非文学的话语,是经过怎样一系列运动和过程进入到文学领域中去的” 。这种立场,不仅是历史和“知识考古”,同时也体现了更宽大的文学眼光。诗歌要恢复对时代历史讲话的能力,有赖于诗人更关心其话语的有效性或持久价值感,而非是文体意义上的“洁癖”。 1992年,西川完成了其诗歌在意蕴和形式上双重转型的标志性作品《致敬》。在当时,这首杂体大诗可能是被人们(批评家和诗人们)关注最多但评论最少的作品。因为人们遇到了一个难啃的“巨兽”,一时不知如何“下嘴”。从诗歌本体上说,它以猛烈的离心力飞出了哪怕是极端的现代诗实验轨道——它没有“断行”,这一最通行最有效的诗歌定位化期待;它没有“核心”,这一定向线索抛射所形成的整体注意力期待;它没有“主体语型”,诗中的表现和再现,私人隐喻和约定俗成原型,极简化和深度含混,书面语和口语,判断和描述……全都杂揉一体;它甚至没有连贯的节律化期待,诗中某些片段的节律化被总体的非节律化包裹、改写和涂擦,更像是散句对节律的驯服而不是相反。 从诗歌意味上说,诗人将生存、生命、历史、现实、文化、宗教、寓言、未知、迷信,巨兽、幽灵、梦境、日常细节……混编成不断延展的织体,经由经验、玄思、叙述、抒情、反讽、戏仿、箴言、尴尬、讥诮、高傲、自嘲的交替兴现,力图全息性地表达自己灵魂深处的迂曲升沉、繁复纠葛。如果说西川身上有无数个“我”,此前他还不知该先说哪一个的话,那么现在他或许已有信心亦有功底地决定“一块说吧”。全诗共分八个部分,但诗人经验的表达却不是层层递进的,它们像是八条平行线,彼此对称又对峙,彼此参照、争辩和吸引。 而诗人为智性注入了感性、迷狂乃至“邪念”,其目的并不在于“话语的狂欢和排场”,而是以此打散权力知识的堆块,为人精神的尊严和灵魂的历险,制造继续进行的机会。诗人批评家姜涛准确地指出:“全诗基本上是在两个世界的对立、相互改写和转化间展开……如果进一步分析上述两个世界在《致敬》中的关系,会发现其实在具体的词语、段落是交错缠绕、合二而一的,难以区分。当日常的细节、场景大量涌入,但却没有导致所谓‘叙事性’的出现,全诗在芜杂、混乱的同时,仍保持了强烈的寓言的、崇高的风格” 。我以为,这里所说的“两个世界”、“交错缠绕”与“崇高”并不矛盾,其“崇高”不是常识意义上的定向升华,而体现为面对生存困境庞大的体积感和威慑力,诗人依然保持了求真(或“证伪”)意志的勇气和希望,他进入巨兽,他成为巨兽,他超越巨兽,这意志本身即有另一意义上的“崇高感”。比如我们不能说诗人布莱克的《地狱的箴言》系列,没有另类意义上的崇高感。这里不妨用瓦尔特·本雅明的话来表述:“只是因为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赐予了我们”。 限于篇幅,下面只能摘引这部超长作品的片断,让我们跟随诗人释放的状态,抓住词语的阿里阿德涅彩线走过“迷宫”。 结合上述摘引的作品片断,我们可以看出,鹰(诗中“说话人”)之言述姿态主要有三:其一曰“反训”。如果说“鹰”这个语词已具有了如上“正训”的公共隐喻,那么,西川正好借用这个符号对之进行“反训”。与“你们”自以为了然、既在的鹰之话语不同,“我”这里是一只置身于现代生存矛盾和悖论气漩中的鹰,是孤独之鹰,游疑之鹰,“我中有我,正如鹰中有鹰”,鹰中之鹰区别于其他的鹰。诗中鹰的“话语”,其实是“关于话语的话语”。它从既有的整体“话语”模式中发现裂缝,剔抉并接引出在话语晦涩褶皱中隐藏着的离散因子,使它显现、发光和鸣响。“我描述出一只鹰,是为了砍下它的头……倘若它果有再生之力,则当今世界并非没有奇迹发生”。 其二曰“分训”。既然“鹰”已被人们赋予了道德意义上俯瞰的、迅猛的、高傲的视点,那么诗人可以悬置其浅陋的道德含义(但不是什么“反道德”),而只分训出其抽象的求真意志、俯瞰视点、迅疾和高傲本身,在诗中借助它揭示出生存和历史中不能为道德所改善的残酷的真实和宿命,和在“善与恶”之间的广大含混地带。“于是我避开市镇,避开那里的糊涂思想,追随一只鹰投在大地上的阴影。在我避开那些糊涂思想之后,我了解了火焰和洪水猛兽的无情”,“即使在格斗时它也在内心远离格斗,因此它是昂贵的鸟;即使在俯冲时它也内心平静,因此它几乎接近于神性。它从我梦的屋檐上掠过:一个字,一个幻象。我并不喜欢它的尖喙和利爪,但在它和大地之间保持着遗憾的理解和暴虐的爱情”。西川曾高傲又不无痛苦地坦言,《鹰的话语》写出了自己的“精神隐私”,其中义项之一我想就是他在诗中深入到了生存不以人的道德意志为转移,且永远无法化解的悖论特征,“鹰了解这一点,因此它从不落泪”,诗人要勇敢地面对它,命名它。面对生存和“正典”,诗人不是天真汉或虚无主义者式地肯定和否定,而是重新独立地面对它们思考、体验、说出。即使诗人的言述高于普通理解力2000公尺,也在所不惜。 其三曰批识式“散训”。鹰是变动不居在飞翔的,这类乎于诗人高度兴奋中的写作状态。藉此他在诗中不再采用焦点透视,而是运用散点透视来打破统一凝固的界线,重新绘制灵魂变动不居的地图。就像一个饱读之士在重新翻阅生存、生命、历史、文化、语言……之大书,在以前曾诚惶诚恐地划上标记线和驯服的赞语的地方,现在随手打上了问号、引号、分号、逗号,增写了尖新而反讽的批识。因其是批识式散训,诗人得以自如出入其间,在揭示事物悖论的同时,也不掩饰自身的矛盾、悖谬,好奇心甚至是大顽童式的“恶搞”癖。这是一种祛“中心”化的写作,诗人在祛除绝对主义独断论中心话语时,也不想给自己的话语留下“中心”的特权。 这首诗对“整体性话语”的拆解,比之《致敬》更为激进,更为犀利,更为诙谐。读它时,我的心情是紧张而又欢愉的。这位“鹰”兄的话语,以谐寓庄,忧欣并存,随立随破,以言拆言,奇思迸涌,出入自由,乱道有道,蹊跷横生,以文为戏而含至理深赅,绝傍他人又能启发同好。这只怀疑主义的诗歌之鹰,对似非而是之事有高度敏感。体现在写作运思中,就是“伪哲学”或玄学的铺陈。他深知诗人的本分乃在于从“常识”和“真理”中接引出悖谬,在这个被权力、拜金和技术理性日益简单化、类聚化的世界上,捍卫人类重新提出“问题”的能力和权利。这是一种审美的智慧的快乐人道主义。在感性生活被降格为众多无赖嘴脸的时候,它争取到了硕果仅存的恰当的高贵品质:一种新感性。由此,我们能以欣快的阅读,领略这首诗中的丰富意义和语型的不断“换档”的刺激:一会儿是生存悖论的敞开者,一会儿是心知肚明却故做糊涂的“愚人志”,一会儿是显幽烛隐的另类“启示录”,一会儿是自我解嘲的宽怀者,一会儿是真戏假唱或假戏真唱的“牛皮大王”。这一切扭结一体,最后变成收尽万象又吐出万象的反讽的诗歌智者。他肯定了人性求真意志的魅力,申说了生活正是在含混中才有意义活力和更多可能的价值。这个微笑的怀疑主义者早已不是简单赌气式地说“不”或“是”的人,他相信沟通和对话,比之自以为是的宣谕,更符合一个诗人的本分。 汉学家柯雷先生曾指出过西川的《致敬》在内涵与形式两方面的“不确定性”的特点,并侧重于从“元诗”的角度对之进行了精彩的分析 。而《鹰的话语》比之《致敬》显得更具“不确定性”。这里,笔者不从“元诗”角度,而从文化语境和诗人知识型的变异上看,这种“不确定性”是缘何而生成的。在笔者看来,此诗的“不确定性”的生成,与诗人对“整体性话语”(或曰总体性)的质询有关。 何谓“整体性话语”?它是指人类对“真理”的“完善共识”的陈述。人们相信外部事物,人类的生存和历史均有着固定不变的本质,基础,秩序,逻辑发展和预设的目标。而且这种本质、基础、秩序、逻辑和目标,已被卡理斯玛式的人物和理念所发现所命名,后来者的任务只是反复认同这些预先置入的总体“理念”。如果个体的经验和思考与整体原则提取出的“共识”发生了矛盾、断裂,那么,需要修正的永远应该是个体。因为整体共识已先验地完善化,它“自洽”地具有着绝对性和价值上的惟一优先性。它是合法的知识(话语),并同时指出任何与它相悖的东西均为“非法的知识”。由此可以看出,所谓非法的知识不过是与总体性知识不同的,被压抑在权力话语之下的经验的知识,喑哑的知识,不愿被规训化的知识。而《鹰的话语》却恰恰挽留和解救出某些被排斥的个人思考和灵魂体验,从确定性中引出不确定性,从被奴役的大写的绝对之“思”中,分裂扩散出小写的“我思”来。只有看到这一点,我们才不至于将《鹰的话语》的“不确定性”局限于形式实验,而看不到形式就是内容的要项,内容也是形式的要项。 西川所走过的创作道路给我们以新的启示。如果说他前期创作是“纯于一”的话,其后期创作则是“杂于一”。前面的“一”,是纯诗风格意义上的共性的“一”,后面的“一”则是诗人个体生命和灵魂话语的“(这)一(个)”。作为诗人和批评家的经验告诉我,这个“一”的变化并不应导致我们得出“今是昨非”的结论。第二步如果是扎实可信的,必是在第一步之后走出,诗人是穿过了诗本体而非绕过了它。 今天的西川仍一意孤行,继续深入创造出个人灵魂和话语的幽邃天地,对这个蒙面人的“越来越不像诗歌”的诗歌,激赏或怀疑悉属正常。因为—— 2006.12.16于石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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