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或黑夜:叶芝与拉金诗歌的最终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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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朗诵捷克诗人米罗斯拉夫·赫鲁伯 (Miroslav Holub)的一首诗作为开场白。此诗所描摹的两种品性恰好寓言性地表述了W·B·叶芝与菲利普·拉金的不同诗歌姿态,不仅朝向了最终之物而且几乎关涉到了全部。它具有黑板图表那样完备的清晰性而且出色地道破了我这次演说的主旨: 死者 在第三次手术后,他的心脏 他死于那个黑夜。 而另一个人痛苦地跋涉过八个 别无二致,死亡天使 我知道他们经受了同样的死亡, 正如菲利浦·拉金所言:可读性就是可信性。在赫鲁伯的描述中,两个人两种不同的生存方式暴露出生命的真相,而由此他所宣称的二者死亡方式的差异也拥有了巨大的说服力。的确,正是由于这种无法辩驳的劝导性力量才使我想将赫鲁伯的诗作与拉金的一首观点截然相反的诗作进行比较,其中有一行如下:“哀叹和抗争对于死亡并无分别”。拉金的《晨歌》是一首闪烁着黑暗洞察力的作品并构成了与赫鲁伯的直接冲突,在后者的作品中想谢与修辞的手法被神秘化了,它们掩盖了死亡之后肉体的消散及精神的乌有的事实。宗教、勇气、哲学、饮酒,以及工作和闲暇的惯例,所有这一切都被拉金看作了安慰剂。当他步入暮年,他的目光聚焦于一处,紧紧盯视着他自身肉体消亡这一冷酷现实。因此,对于他来说人类理智就应是一件运用于尘世范围内并不断驳斥任何企图超越或躲避必然性的虚妄憧憬的家什。换言之,拉金式的诗人,完全认同于酸涩溪流里一株长发水生物的生活,而且在其人生的最后二十年里,他为自己创造的角色与从墓地围墙后探出的烤肉签上苍白的面容明显相似。因此我此次演说所要完成的,正是考察拉金诗歌向度中的潜在意旨,并追问是否他对叶芝较为浪漫的倾向的著名拒斥,并非如此经久不衰地获得赞同。 突然间我看到了寒冷的令乌鸦喜悦的苍弯 这是对意识的震颤,对华莱士·史蒂文斯所称的我们“精神的高度和深度”的全部尺度敞开的一瞬间的生动记录。诗行间的震荡戏剧化了刹那间的觉悟,没有藏身之所,人类个体生命在巨大的寒意得不到庇护。灵魂的脆弱、无限空间前精神的恐惧以及它们提出的无法化解的质询前的昏眩——所有这一切都被同时呈现出来。该诗可以用霍浦金斯的活来概括:“心灵的昏厥……践踏/由对高度的恐惧而加剧。”很明显,叶芝已经掌握了霍浦金斯在另一篇文章中所言及的“天赐的手法”。在精神的山巅上,他也经历了严峻的考验,置身于那些“坠落”的悬崖/惊恐、陡峭、深不可测。”但不同之处在于,在霍浦金斯那里,恐惧有其特定的等从物;神性,或许遭他怀疑,但确实为未知与不可知的事物提供了神学的经度和纬度。在《德意志废墟》与《恐怖十四行》中,霍浦金斯的激情是对话的激情,是诅咒与吁求:一个“你”被设定,一个安慰者被呼唤(或者一个虚假的安慰者被拒绝,腐尸般的舒适、绝望)。在叶芝这里,恰恰相反,这个人格化的上帝消失了,但其诗歌依旧传达了一种强烈的直面遭遇感。精神仍旧煎熬于某种应答性,某种责任感,在那里的某物,某种与“令乌鸦喜悦的苍穹”一样真实可信的直观元素。 “一些人会问我是否真的相信我的日月轮回确实存在……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只能回答,在某些时候,如果我和置身于奇迹之中的所有人一样为奇迹所征服,而我已用文字将这些过程记录下来,我的理智也已很快恢复;此时那个系统会清晰地呈现于我的想像之中,我将其看作是可与温德汉姆·利维斯(Wyndham Lewis)绘画中的立方体与布朗库斯(Brancusi)雕塑中的卵形物相媲美的极为风格化的经验组织方式。他们帮助我将现实与正义整合为一体。” 这段话既冠冕堂皇又令人动容,但我想用另一个非常不同的例证补充它,一段叶芝在思虑最终之物时的即兴措辞。它援引自特洛茜·威利斯莉(Dorothy wellesley)女士的回忆,她追述诗人晚年与她的交谈,而这一段近乎枯燥的文字记录了他们的一次会面: 有一次我和叶芝深入地探讨了这些问题,我们聊了好几个小时,他相当随意地谈论着身后之事。最后我问他:“你认为死后的瞬间什么事情会对我们发生?”他回答:“一个人死后,他并不知道他死了。”我问:“那他的状态如何?”他回答:“处于某种半知觉状态。”我说:“就像在半梦半醒之间?”“是的。”我又问:“这种状态持续多久?”“可能大约20年。”“这之后呢?”我问,“又会发生什么事?”他回答:“接着是炼狱期,这期间的长度取决于一个人在尘世间所犯的罪恶的多寡。”接着我又问:“那其后呢?”我实在记不起他的原话,但他谈及了灵魂向上帝的回归。我说:“嘿,在我看来你是急急忙忙将我们赶回罗马天主教的巨大怀抱。”他当然是个爱尔兰新教徒,我斗胆向他提问,但他却报之以响亮的大笑。 笑声并非是全然的回避。事实上,笑声确立了一个疑问可再次游移的对话空间。它是一种精神构建的社会性表达,其应允了超验的精神冒险与深刻的怀疑态度可共存并生。它也是理查德·艾尔曼(Richard Ellmann)在名为《W·B·叶芝的第二次青春》的文章中所论述的悲剧感受的喜剧式传达。艾尔曼写道,在晚年时,诗人“被他内在的真诚所驱使,从而容留了现实分裂以及正义虚幻的可能”,“丰饶角的生命意象,”艾尔曼继续写道:“空贝壳的生命意象无情地颠覆了。”然而正是由于叶芝对两种感受同样忠诚而且拒绝掩饰其中任何一方,我们才将其认定为是拥有最高造诣的诗人。临近20世纪,他依旧葆有着那在其初始归属于托马斯·哈代的“黑暗中的画眉鸟”的歌喉。画眉的歌唱揭示了歌声的非理性基础,它的天赋便是沉湎于冲动而毫不顾忌见证。尽管哈代的精神气质使其关注于悲惨的情境,却有一次恩准了他隐蔽的心灵为这只奇异的鸟儿怦然跃动: 歌颂这至福的音响 我们可以说此时的哈代,正经历着叶芝写作《幻象》时所经历的一切:他在奇迹的至深处为之折服,但他必定不是那个在叶芝的巨大影响失效后拉金转而求助的哈代。在其艺术生涯的转折点上,拉金求助的哈代是一个悲天悯人的诗人,而不是此处的哈代,非理性祈望的目击者。“中性的调子”较之“至福的歌喉”更能吸引他。在“遭上帝诅咒的太阳,一棵树/以及镶满灰黄树叶的池塘”中,哈代的冷漠为拉金加载了更多的沉重也切削了更多情感的冰雪,而这是《寒冷的苍穹》中任何一种启示都无法企及的。无论如何,正是这遭上帝诅咒的太阳使《高窗》一诗的末尾闪烁出一片迟滞的光芒,它当然对立于任何一种启示性场景,在其中叶芝式的宣谕者“呼喊着颤抖着前后摇摆”。叶芝的寒冷的苍穹,正如我试图要证实的,既不冰冷刺骨也非消极否定。相反,它是丰盈生命的映现,而在拉金这里,被日光击打的距离通向了一种无限的所在,它虚空含混,像“盲目的挡风玻璃”任意地漫无目的地反射着一切。《高窗》一诗的结尾如下: 而突然间 当拉金从自然之中抬起双眼,看到的是巨大的空场。正义与不义在天空中都无迹可求,空间没有提供启示也没有设定界限,置身于外,可能免于冲突。置身于外,却不是我们的命数。为了抗拒这种形而上的严酷情境以保存自身,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只是由慈悲人性促生的一点脆弱的温情庇护。在他的后期诗作《割草机》,拉金相当严肃地写道:“我们应当彼此/关心,我们应当慈悲/在时间还来得及的时候。”但是这微小的庇护是不足以抗衡现实在人类生命面前所吼出的巨大的“不”字的。自然,我们会希冀以由爱和艺术所激发的巨大的“是”字来回应,但他无力于此,因为他坚持顾及全部消极的现实,而这一点最终瓦解了认可的冲动。如《太阳能》这一类作品中四射的光芒,总是由于搀杂了《悲伤的台阶》一类作品中的苍白而变得黯淡。 我工作了一天,深夜喝半醉, 在盯视中心智茫然。毫不追悔 这是一种特殊方式的畏惧, 而它正处于视觉的边缘,一小块散没的污迹,一点恒久的清寒 光线慢慢加强,房屋现出原型。 很难想像出有一首诗比此诗更对立于圣诞摇篮中基督圣婴张扬生命的象征意义的了。似乎仲冬的微光与中世纪颂歌中的承诺已被《每个人》这样的中世纪道德剧中的恐俱与悲伤荡涤一空了。实际上,拉金的惊悚极易使人记起《每个人》中角色所遭受的惊悚;剧中的召唤者,被拉金称为“不安的死亡”的存在,一步步阴险地追踪着诗歌的发展,正如追踪了戏剧的进程。更有甚者,《晨歌》中死亡的形象具有一种特殊的复仇力量,因为形容词“不安”曾令人难忘地出现在拉金的早期诗作中,它欢呼了茂盛树木无限蓬勃的活力,它们充盈的生命一年又一年更新了我们也更新了其自身。《树木们》的最后一段写道: 但不安的树丛仍在每一次五月的 在这一段中,“不安”一词显示了巨大的奢华与深挚的原生性。而在《晨歌》中,它却有着死亡猎犬一般的冷酷和四处漫游、饥肠辘辘的语速:在诗中的第五行它冲破了拉金的约束,并在下面的45行诗中撞击着我们伦理的界限并迫使其退缩,愈来愈远离与信仰慰藉的关联。还是在《晨歌》中,词语“重新”(在《树木们》中如此欢快的一个词)被重置于恐怖的语境中。当“恐惧”(dread)与“死亡”(dead)谐韵,它与其全部语义的紧张对峙几乎达到了顶点。而动词“死去”(die)也在动词“战栗”(horrify)中引爆出全身的激情。 不安的死亡,现在整天逼近, 你可以继续称道这首诗技巧方面的成就,例如“视觉”(vision)与“犹疑”(indecision)的谐韵,这釜底抽薪的一招是典型的拉金体,在暗中反驳了回响在叶芝诗韵中精神强劲乐观的音调。然而,代之以更为详尽的评析,我将集中精神探讨一点,即:这首诗对我来说无疑是一首后基督教时代的作品,它瓦解了灵魂对不朽存在的传统渴望并否定了神性对无限个体关注的古老眷顾。不仅如此,无论读者多么众多或多么稀少,或许他们会在阅读初始时同情这些观点,但在诗歌结尾处他们会惊讶于那修辞波浪上的如簧之舌已将他们带至多么遥远的所在。读者们像粗心的冲浪手被它抛置在巨大的空虚之上,并且被带入其中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想。诗歌文本抵达了这样一个所在,用叶芝的话来说:“寒风扫过我们的双手,吹拂着我们的脸颊,水银柱下降。” 勇气并非好事: 而叶芝完全否认这一点。“没有一个女演员,”他断言,“曾在扮演克莉奥佩特拉时哭哭啼啼,即使是头脑简单的制作人,也不会有此念头。”总之,他要表明抗争的死亡和哀叹的死亡的确有天壤之别;而诗人与女演员的天职就是不断抗争。 “但是诗歌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失望还有羞耻,而我会扪心自问。或许我们太容易遗忘了几个世纪以来,理性、科学以及科学哲学与诗歌的相互敌意?或许诗人已倾向于矛盾的另一方而他的推论像一种背叛使我震惊不已?总之,死亡在诗中拥有无上的法定权威和普遍必然性,而人被削缩为零,成为一组感知,或更少,只是内部可裂变的统计学单词,但是诗歌在本质上总是站在生命的一边。当人在岁月里飘游,生命的信念永远与他相伴,并且总是比仅表达了其一种形式的宗教或哲学信条更博大深沉。” 仍旧是如此,当一首诗押韵,当一种形式激活了自身,当一种格律将意识更生,诗歌已经站在生命的一侧了。当一个韵脚惊动并拓展了词语间的固定关系,那它本身就已抗拒了必然性。当语言超越了需求,正如在所有成功的作品中一样,它已选取了张扬生命的尺度并僭越了界限。那么,在这种基本的艺术模式中,拉金的《晨歌》并没有叛逃到矛盾的另一方去,然而他的言辞的确为消极的一方增添了砝码,也无疑有助于天平向化学定律及道德沉沦一侧倾斜。这首诗使冥界诸神面前的里拉琴音缕缕哑绝并且放弃了奥尔弗斯式历尽艰辛拖曳着生命在斜坡上攀爬的努力。虽然它具有惊心动魄的真实性和艺术魅力,但《晨歌》仍然违背了叶芝所倡导的“精神才智的伟大劳役”的要求。 人与回声 人:在一个名为奥特的峡谷中 回声:躺倒并死去。 人:那妄图躲避 回声:在黑夜中沉没。 人:噢!石头的嗓音 这正是叶芝在《寒冷的苍穹》中写到的发自启示和苦痛经验至深处的一声旷远的呼告:此处他被黑暗摄取有甚于被光明充溢。关于这首诗可以谈论的很多、很多,比如回声坚硬外壳上格律的力度与人声的弹性。但我打算将我的讨论集中于一项具体的评析和一项简略的结论性思考。具体而言是最后的韵脚,它将“呼告”(crying out)一词与“思绪”(thought)扭结在一起。它谈不上完美也不应如此,因为在思绪承诺的文明方案与兔子的呼告揭示的死亡与痛苦的现实间并没有一种完美的和谐。将“呼告”与“思绪”紧紧结合于一处的是这样一种觉悟:在苦难与残暴无疑要比善良天性更为茂盛的世界上,它坚持要奋力创造出意义。韵脚——及所有的诗歌——并不只是讲述了精神的受难,也显示了它必须如何受难,在与野蛮悖谬的对立中开掘出人性的源泉,整合情神的积极力量以反抗自然的隔绝与历史的暴政,用“欢欣”来回应岩石上传来的声音,无论如何它都在说: 噢!石头的嗓音 一种强烈的感染力跳荡在诗歌的结论里,精神的抉择依旧是开放的,精神的质料仍是鲜活可靠的,即使它的功能也会在瞬间遭到质疑。拉金的《晨歌》结束于困境,《人与回声》却保留了一种自由,并奋力说出一个最终的“是”字。这个“是”弥足珍贵,因为我们可以用卡尔·巴特的方式来言及它,他说,在莫扎特音乐的核心,有一个巨大的“是”字,由于它战胜并包容了一个“不”字而意义深重。换言之,叶芝的诗作认可了这样的观念:就其卫护精神抗拒着外部攻击与内部诱惑而言,勇气仍是件好事;它显示了诗歌多么顽强而充满希望的活力,它自身便是“欢乐”与一种纠正力量的彰显。上述诱惑之一就包含在拉金令人心碎的失败主义论调之中:“哀叹和抗争对死亡并无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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