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可君、卓青:当前电影之失败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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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可君像 可君:2006年有三部重要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三峡好人》与《落叶归根》。这三部影片代表了三种状态——什么样的状态呢?生命状态!与剩余相关的三种状态! 可君:富余——这个词有着双关!一个好词!看起来似乎一直有着富裕的景象,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用我们的话语来代换就是:“金余其外,败余其中!”——只剩下最后的一点余绪或余絮:可惜导演并没有把这种败絮或者飘散的余绪充分表现出来,外在的富余形式没有内在的悲剧来支撑,因而没有任何挽歌与哀悼的氛围,因而那个父亲凶猛的鞭尸自己小儿子的镜头并没有传达任何的悲剧感!甚至,二者之间的矛盾——富裕的富余与贫乏的败余——也没有被反思!那副假药来得太猛了! 可君:这部电影似乎看起来恰好与黄金甲对立:前者是回到古代的富余,而这个由民工们自己演的作品反映的是一片废墟的状态,三峡大坝的修建摧毁了家园,人为的灾变——仅仅是强变——改变了周围世界,流离失所与寻找妻子的对立主题在电影中很明确!看到一处处工地上被拆迁的废墟,我们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剩余状态:只是残余,残剩一些废弃之物而已!生命,在这样的境况中,只是一堆破损的瓦砾而已! 可君:是的,我们在别处讨论过刘小东的绘画作品,比如《烧耗子》与《抓鸡》,被点燃的耗子作为不可能存活的剩余生命在两个小痞子的脚下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了,只是打趣的兴头而已!在这部电影中,我们也几乎看不到希望!未来时间只是被暗示,最后只有依靠“钱”才可以赎回自己的过去——修复以前的骗婚与假婚,虽然因为有孩子而成为既成事实——这似乎是一个寻找孩子的故事,这个“未来”只是通过金钱再次赎得!我们就看到画家刘小东在三峡夔门的绘画与电影中对十元人民币背面风景——作为家乡的象征——但是已经被人为的技术所破坏——的政治波普表现:在人民币上做文章,这是对政治偶像与商品货币拜物教的双重解构,当然,在电影一开始,那个在船上玩魔术者的骗子以外币为骗术的花招已经暗示了:我们这个社会都在以假钞在进行交换,建构起假名和欺骗的关系,同时,我们也失去了家园,在漂泊之中。 可君:是的,这一次我们主要讨论《落叶归根》这部电影!它看起来更加富有现实的戏剧性,乍一看很是直截了当,但又让人觉得兴犹未尽!一具死去的尸体被一个活人背着,在一次非正式的誓言中承诺让尸体埋在家乡,这似乎太能够刺激我们言说的兴头啦! 可君:是的!我们可以先大致清理一下电影剧情中的十几个场景,都对尸体进行了命名:1,喝酒:酒友。让死者喝酒,酒味。以便死者装醉:醉倒。尸体是酒鬼。2,偷窥:偷窥者。田野里乘客撒尿。但是那个死者却被人看着发出死猪般的淫笑。死者的偷看与眼神——不过是活人自己的投射而已。3,遭劫:成为睡眠者。但死者唤醒了道德——所谓的黑道的仗义。4,病人:木偶化的动作——装病与治疗。5,被偷:尸体成为植物人,病人。以自己的仗义安慰失恋者——爱情的哀悼和怨恨,美丽的谎言——以未来的诺言再次起程。6,哀悼:尸体成为稻草人。真死者与假死者。哭泣,参与哀悼,虚假的哀悼——中国式的自恋。药与尸体的保存的交代。在技术上的虚假。7,比赛:牛人,与牛的比赛。年青人去西藏,远方和自我承诺!8,轮子:尸体和板车轮子合为一体!汽车轮子的滚动,让尸体成为玩物,以屁股顶时尤其如此!不再是身体了,而是彻底的物化与玩偶化!9,伪币:尸体成为伪币!敲诈勒索的饭店发现了假币。藏钱,伪钞——只是所谓工头老板们虚假的补偿!虚假的礼物?10,埋葬:尸体被安葬,也是这个背尸者自己埋葬自己。绝望:埋葬他人与自我埋葬。风水好,下辈子翻身——如何翻身?翻身与解放?11,养蜂人:毁容者。尸体的回避与否?祖国是大陆,我是汽车——真快乐——中国传统的俗乐智慧,所谓庸常之中的喜乐,并不被无意义所烦恼。12,美容:化妆者。与上面的对比。女老乡与非妓女卖淫的暗示——不卖,买卖与金钱。13,献血:尸体是无病者?传染病与中国社会的巨大隐喻。14,乞丐:收容者。尸体也被收容?表演双簧时,尸体在哪里?免费洗澡,干干净净——回家过中秋节。尸体呢?谁是干净的?15,爱情:缺席者。遗忘了尸体,只有自己的身体情欲?16,山崩:似乎尸体也会疲惫。风景中的家乡与祖国。但太疲惫了。因为塌方堵塞了道路。灾变终止了哀悼。17,火化:尸体成为火化者。骨灰与灰烬。尸体不被个人承办。异地死者尽快火花——官方的法律。18,废墟:家乡的废墟——不得不迁徙,再次上路,在路上。 可君:是的,每一次的称呼不同,我们就看到每一次这个尸体的不同戏法:导演不过是以这具不说话的尸体来玩花招,在尸体上招魂?尸体已经是无名的,虽然他有名字——刘全有——其实他已经一无所有!一无所留! 可君:电影中我们看到的似乎不是一个身体,而是一个背负尸体的活人,是身体-尸体的合体? 可君:当然,回家的主题啊,伪币假钞啊,卫生啊,等等,暗示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在背尸体时遇到的诸多问题,作为公路电影,如同公路只是在社会生活的边缘地带穿行!只是匆匆而过!这个电影其实也并没有留下什么! 可君:呵呵,也许中国当前的社会就是一具不说话的尸体!中国社会就是如此? 社会是一个巨大的遗体,如同某个伟大人物的遗体,或者,假币如同他的头像,也是巨大的经济符号。 可君:确实是“尸体-身体”的合体!如何展开?对这个身体本身的摆弄:如何背负与承受重量,其实电影中对身体-尸体的处理很有趣! 联系尸体来看身体!从尸体来看活人的身体——好一个奇怪的合体:演员这个活人-背负-死尸!中国社会以及中国人的身体:是一个——活的与死的——合体! 可君:好一个尸体的社会!尸体与身体相互的驱使还可以进一步展开吧? 可君:这是彻底的还原:只是两具尸体!不是身体-尸体的合体!当然我们可以从几个维度展开:1,所谓的身体-尸体的外在结合:活者的与死去的区分,活的摆布死的。活的以为自己可以操纵死去的,使之收回到自己的活人世界。如同祭祀活动。但是,尸体只是一个剩余之物!对于现代社会,尸体已经成为多余之物!我们已经不知道如何处理尸体了,传统的哀悼仪式已经不再可能。2,受尸体摆弄的活人,整个社会的事件由隐秘的尸体及其功能所摆弄控制着。如同人民币已经是带有死者头像的冥币,但是还是有着交换价值! 3,两者都是尸体!——一个无声的死者世界。一个由虚名建构起来的“生活世界“——“死活”世界罢了! 4,把尸体摆弄成活的!这个更加彻底!所有的把戏与机谋就在这里,因而难以窥破的玄机就在这里? 可君:在一个塌方的地方,一个灾变事件,让他的背尸活动——一种导演虚构的哀悼仪式——停止下来,让尸体在国家法律的命令下被火化!最后,家也消失了,成为废墟,如同被火葬场焚烧之后的遗骨——只是灰烬,只是余烬!还有祭祀仪式吗——电影中那个还活者的老者提前安排自己的哀悼仪式——既反讽了死亡也消解了哀悼,尸体的戏法在重复中却并没有激发对背尸行为的反讽——反而给了他继续背尸,让尸体不腐烂的民间偏方:又是以药来保持戏法的可能性!其实都是哀悼的失败!都是不可避免的失败的哀悼!电影的高潮是发现了假钞!当假钞被烧掉时——如同冥币的被烧掉?似乎又减少了悲剧性,或者说又进入了传统的祭奠仪式仪轨之中,当然埋葬尸体时试图自我埋葬——如同你所言,其实是让自己变成尸体!虽然电影却并不彻底承认哀悼的失败,尽管电影结尾打上了些许的感伤。在火葬场,对着骨灰盒的倒酒与哭泣,是一次个人哀悼的发现?被收拢在骨灰盒里的骨灰并没有给予更多的暗示!哀悼之为哀悼,一直试图召唤死者的灵魂!这部电影如何从尸体上招魂?让我们回到你说的灵魂的问题! 可君:这样来看,其实不仅仅是身体-尸体的二者的合体!也不仅仅是两个尸体,而应该还有一个不可见的“躯体”——所谓的不安葬尸体就不可能安息的孤魂野鬼:哀悼与安葬——是让死者死去的鬼魂可以安息!这样看的话,我们就可以看到多重的“身体”:1,看似活人的身体其实是由死人操纵的,2,死人其实也是不说话的,是被借用的,3,那么,在死人与活人之外有一个不可见的虚名?一个生命的假像——就是灵魂产生的根源!一个多余之物那里产生了灵魂的幻像!这里既有着中国人的灵魂观念——孤魂野鬼的恐惧,也有着西方电影观念所带来的形象投射。 可君:以前是共有一个祖先崇拜——经由帝王来假借的!鬼魂操纵着社会,现在帝王无名了,失名了,这一次就直接以尸体来代替了!我想到了巫术中“跳大神”的仪式了! 可君:也许这是一个由电影影像操作的巨大魔术? 可君:这些身体成为了尸体——属于所谓的死亡,其实并没有什么死亡本身,因而这些身体-尸体就无名了,失去了所有的规定,成为无用之物,但是却又被反复使用,而且我们依赖它们。实际上,电影最开始的因由不也恰恰就是与祖先崇拜相关的观念吗,即回归故土!但是,祖国与故土的传统观念都被破坏了!是的!祖先与故土都与死者的鬼魂相关,在电影中有小孩与背尸者对祖国的歌颂,只是在路上偶尔的兴头而已!帝王的无名恰好不仅仅带来了现在的危机,反而让它有名的时候内在的不可能性暴露出来了——帝王在传统法则的结构中其实也是无用者或者多余的例外者,当然不是废弃之物,而是可以在法则与非法之间游弋的个体。因此问题应该是如同你所言的:死者如何组成一个社会?我想到了德里达等人所言的幽灵社会了!虽然尸体还不是完全的死者,死者之为死者,在安葬之后,就有着鬼魂了,这里只有尸体,还没有鬼魂?或者说,鬼魂隐藏在这个事件的背后?通过电影本身所表现的图像! 可君:呵呵!或者说:活人让自己等同于死者——称之为兄弟,电影中多次与死者交谈!以及自己埋葬自己的行为,等等,可以看出,但是死者只是尸体——被现代法律要求——就地火化!这个很关键!它中止了背尸行为,因而死者的灵魂无法回家,而死者的伦理要求:回归故里,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才有灵魂!这与古希腊的灵魂概念相似。就柏拉图之前的神话而言,死者才有灵魂与影响,因而需要好好的哀悼,但是,在柏拉图那里,身体即是尸体!要遗忘肉体才能灵魂不朽!现代电影本身即是作为图像的灵魂!因而兼有哲学与神话的二重性了。但是,以传统中国的鬼神观来看:死者们通过祭祀活动——逐步回到生者的生活世界中来——这正是传统建构起来的死者社会:作为墓地祭祀的哀悼重复,作为室内祖先牌位的供奉,作为祖国的观念。因而把有余之剩余——尸体作为多余之物——与无余之剩余折叠在一起了。但是,现在没有了家园,没有了埋葬的地方,鬼魂只是孤魂野鬼——尸体只是尸体而已,而还不是一个有着“鬼格”的鬼体,或者还不是有着灵魂的躯体!没有了祖国与故土,在传统看来就没有了灵魂或鬼魂——虽然鬼魂与灵魂有着差异:灵魂是活人有的,鬼魂是属于死者的,但是二者都是“魂”——一种不可见的生命活力,其实是一种剩余生命的有余无余状态! 可君:是的!应该展开这个区分!如果鬼魂只是尸体的附加物——一个在尸体这个残余物上衍生出来的幻像,而且依然通过尸体来展开祭祀哀悼仪式,这就只是“有余的剩余”!如果认为尸体只是尸体,承认哀悼的无意义与失败,如同加缪的小说《局外人》以及嘻嘻福斯的神话启发的荒诞,还有贝克特的所有戏剧写作都是面对上帝之死的残局境况——在无意义中却并不增加意义!贝克特尤其彻底!丝毫不为无意义施加任何意义!这是面对死亡本身的无意义——不为死亡增加意义——就消除了牺牲献祭,消除了招魂的巫术性,而是彻底面对死寂,混沌,承认死亡的不可能性,以及一个没有被规定的世界——死者回归于无名的冥界,如同生命出生之前的匿名:没有名份的规定,这样,如果这个事物进入混沌的深渊之中,被态势所推动,任何的一个事物都可以生变为其它的事物。因而我们可以参看佛教所说的有余涅槃与无余涅槃。显然,这部电影还是混和着有余的剩余与无余的剩余,没有进入无余的剩余的绝境——即不以尸体来增加意义!电影中,虽然导演和演员都很克制,并不渲染悲剧效果,偶尔也透露一些这方面的思考了! 可君:思考这个余烬意味着新的未来?鬼魂,其实一直与我们的未来相关! 可君:尸体彻底烧掉,成为了骨灰!骨灰或余烬——一个新的剩余之物?多余之物?在没有了祭祀与哀悼之后,骨灰被播散之后,尤其如此!你说到了个人,在这里还是难以出现的吧?而承诺——背信,这是语言的力量?个体与语言应该有着内在的关系?但是承诺还是失败了,因为火葬?国家的干预? 可君:是的,通过一个塌方的灾变事件来打断假名的哀悼!我们活在一个由尸体控制的假名世界之中,这个尸体看似无用无名,但是却可以套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因而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尸体的社会,赶尸的巫术社会!背尸者他有个体的苏醒吗?在他发现假币后准备埋葬自己的时刻?似乎还没有?因此回答你的问题很困难!如何从尸体开始认识到个体!我们看到这个死者的名字:刘全有——但是其实什么都没有!一个黑色幽默的问题:电影中哪个演员最累,演的最吃力? 可君:就是!这个尸体上所有的名份或者身份,都是别人给他的东西,一次次给予死者以名字和身份——虚假的身份?虽然有感情在这里渐渐培养出来,确实,更多的是一种情感的灌注! 如何从情感中生长出一种剩余生命的情感? 可君:因此通过这三个电影:我们就可以看到中国现实的三种状态:1,《黄金甲》,形式上的仿古的奢华——似乎要唤醒古老的鬼魂——通过图像再现,但是依然是虚假的!2,《三峡好人》,民间地方或底层的,但是有着政治波普的解构,对灾变有所思考;3,《落叶归根》,对死后事情的处理则揭示了第三重生活世界:不再是活人与活人,不再是活人与死人,而是一个死者与他的鬼魂——没有了灵魂的不可见的“身体”的关系!而且,反过来,这个尸体把我们都变做它的玩物。当然也涉及到了“药”:使人发疯与崩溃的药——以治病为名义却导致病的偏方,有“药”——却不治病,也有“约”的誓约——背尸回家却没有实现,只有国王的秩序与规矩——都是国王的全班人马的豪华与小品式演出。这里有着我们当下民众生活的所有疑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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