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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明:未来哲学纲领(2)

  在这种被要求并被认为是适宜的哲学的发展中,已经能察觉新康德主义的一个征兆。新康德主义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消除直觉和理智的区别,这个区别是在康德著作中占据了类似于天赋理论的位置的形而上学基础。与之相伴--也就是,随着知识概念的转变--经验概念也开始转变。毫无疑问,康德没有打算把全部经验直接排他性地化约为科学经验,不管这种化约在某些方面,在多大程度上是因为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康德的教诲。当然,康德倾向于避免将经验划分成个别科学的领域。甚至于后来的知识论不得不避免依赖一般所理解的经验(就像在康德这里所发生的),另一方面,由于经验连续性的缘故,像新康德主义者所做的那样,表现为科学体系的经验仍然缺乏。必须找出一种形而上学的方式来构建经验的纯粹的、系统化的连续统一体;的确,在这一领域似乎将发现经验的真实含义。但是新康德主义者对康德的形而上学思想之一(并非基础性的思想)的修正,产生了对经验概念的更改--足够重要的是,这种更改首先发生在范围最广的启蒙概念的机械方面,这种启蒙概念是关于经验的并且相对来说是空洞的。决不能忽视,对经验的机械概念来说,自由概念代表了一种特殊的相互关系,从而在新康德主义中被进一步发展。但是在这里也必须强调,正如形而上学的语境并不符合那种他们称之为经验的东西一样,整个伦理学的语境都不再能被整合到康德、启蒙运动及康德主义者所持的道德概念中。因此,一种新的知识概念使得经验概念和自由概念都将经历一场决定性的变革。

  实际上在这里可以表明,对一种提供形而上学的逻辑位置的经验概念的发现,取消了自然领域与自由领域的差别。然而在这里,我们只关心研究程序而非证据,只有这一点需要说明:在一种新的先验逻辑、辩证法领域、经验理论和自由理论的交叉领域的基础上,无论重构是多么必要和不可避免,这种转变必须不是终止于对自由和经验的混淆,即使在形而上学的领域,经验概念或许会被自由概念(在我们迄今尚未了解的意义上)改变。无论这些改变多么不可胜数,都不足以展现自身以使我们在此从事研究,康德系统的三分法是要被保留的康德的类型学的许多特征之一,并且较之任何其他的特征更需要被保留。或许有人会详细询问,(除去第三部分的困难之外)体系的第二部分是否必须仍然和伦理学相关联,或者自由因果律的范畴是否可能有不同的含义。而这种三分法的形而上学的最深奥方面仍未被发现的三分法的决定性基础,是在康德的哲学体系里的相关范畴的三位一体里。在其三个方面都与文化的整个领域相关的绝对的三分法里,有一个康德的哲学体系超越他的前辈的具有世界历史性的卓越之处的原因。然而,后康德主义体系的形式主义的辩证法并不基于对像定言关系那样的正题,像假言关系那样的反题,以及像选言关系那样的合题的界定。但是除了合题的概念,在另一个里面的关于两个概念的某种非合题的概念会变得非常重要,因为除合题之外,正题和反题之外的另一种联系也是可能的。然而这很难引出一种关于相互关联的范畴的四重结构。

  但是如果必须为了哲学的建构而保留伟大的三分法,甚至当那些成分自身仍旧被错误定义时,体系中所有个别的部分(schemata)同样也都是不成立的。就像马堡学派已经着手消除先验逻辑和感性论之间的区分(即使这种区分的类似物或许会在更高层次上重返),范畴表也必须根据现在的普遍要求而被完全改变。而在改变的过程中,在获得一个新的经验概念的同时,知识概念的转变也开始体现出来,因为亚里士多德哲学的范畴是被随意提出,又被康德当作机械经验用一种十分片面的方式深化的。首先,最重要的是,必须考虑范畴表是否应当保持当前的孤立以及缺少媒介的状态,或者范畴表要么不能在一种秩序理论(atheoryoforders)的其他成分中占据一席之地,要么自身被逐步建立为这样一种建立在原初概念[Urbegriffe]之上,或与原初概念相联系的理论。这种秩序理论也包含了康德在先验感性论中的讨论内容,此外还有不单是力学,还包括几何学、语言学、心理学、描述性自然科学,以及许多其它种类科学的所有基本概念--在这些概念与诸范畴或哲学中其他最高层次的概念有直接联系的意义上。在这里语法规则就是鲜明的例子。还必须记住,因为从根本上取消了认识论中提供关于知识起源的隐秘问题的隐秘答案的所有那些成分,使得关于错误或关于假的重大问题被提出,必须像有关真的逻辑结构和规则的问题一样,确定关于假的逻辑结构和规则。假不能再用犯错误来解释,真也不能被解释为正确的理解。由于对假和错误的逻辑性质的研究,似乎也同样能在秩序理论中找到范畴;在现代哲学中,这种认识处处都表明:范畴和相互联系的秩序对于逐渐增加非机械的经验的知识最为重要。艺术、法学和历史以及其他的领域都必须使它们自身适应范畴理论,适应这种理论比适应康德加诸于它们的范畴理论要更加困难。但是,与此同时,产生了一个关于这个体系的重大问题,它是关于先验逻辑,特别是它的第三部分的--换句话说,是康德没有在先验逻辑基础上论述的、经验的那些科学类型(生物学的类型)的问题;还必须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去论述。此外,关于艺术和这个体系第三部分的联系,以及伦理学和第二部分的联系的问题:认同概念的确定(对康德来说是未知的)将很有可能在先验逻辑中发挥重要作用,因为这个概念尚未在范畴表中出现,而这个范畴表迄今为止可能建构了先验逻辑概念中的最高者,并且或许真正适合于一个超越主客体术语,去自主地建立知识的领域。在康德哲学的论述中,先验辩证论已经展现了经验统一体(unityofexperience)所依赖的理念。然而就像已经提及的那样,被深化的经验连续性的概念几乎和统一体一样不可或缺,而那种并非通俗的或仅仅是科学的,而是形而上学的经验的统一体和连续性的基础,必须在理念(ideas)中被证实。朝向知识最高概念的理念(ideas)的集合应当被显示出来。

  就像康德理论为了发现自身的原则,需要面对这样一种可以界定这种理论的原则的科学一样,现代哲学也同样需要面对这样一种科学。这种重大转变和修正必须在经验概念之上完成,并且如此片面地沿着数学-力学一线前进,而且只能通过像哈曼(Hamann)在康德生前所尝试去做的那样,将知识和语言相联系而实现。约翰·格奥尔格·哈曼(1730-1788),德国神学家和哲学家,他的狂想的、省略的风格以及诉诸于感觉和直觉引发了同18世纪唯理论者(包括康德)的争论,但对赫德尔以及狂飙突进运动的发起者有很大影响。--英译者注。对康德而言,哲学知识绝对确定的意识和先天(一种对哲学中它完全与数学地位等同的那个方面的意识),这二者确保他几乎不去注意这样一个事实:所有的哲学知识都只能用语言而非公式和数字表达。然而这一事实必须最终证明是决定性的,并且它最终是因为:凌驾于整个科学和数学之上的哲学的系统性霸权将被坚持。从对知识的语言学性质的反思得来的知识概念将要建立一种相对应的经验概念,它包含了康德没有真正体系化的领域。宗教领域也将作为它们中的首要部分被提及。因此,未来哲学的要求可以表述如下:在康德哲学体系的基础上形成一种与经验概念相一致的知识概念,对这种经验来说,知识就是教义[Lehre]。单词Lehre(教义)广泛出现于这一时期本雅明和格肖姆·朔勒姆的讨论中。它表示介于"宗教教义(religiousdoctrine)"和"教导(teachings)"之间的某种东西。朔勒姆记得本雅明把Lehre理解为代表不仅仅是"人类状况或道路",而且也是"事物之间的超因果联系以及它们在上帝那里的建构"。朔勒姆《瓦尔特·本雅明:一段友谊的故事》(费城:美国犹太人出版物联合体,1981),第73页。--英译者注在其普遍性要素方面,这样一种哲学或自身被称之为神学(theology),或在它具有历史意义的哲学要素的意义上,使自身高于神学。经验是知识的重复的统一和连续。

  附录

  为了澄清哲学和宗教之间的联系,应当在其涉及哲学的系统性设想(scheme)的意义上,复述上面文章的内容。首先,它关系到知识论、形而上学和宗教这三个概念的联系。全部的哲学分为认识论和形而上学,或像康德所说分为批判的(critical)和独断的(dogmatic)部分。然而这种划分(不是作为对内容的一种暗示,而是作为分类的一种原则)不是最重要的。据此,我们仅仅可以设法说,在对认知概念和知识概念的所有批判性的保证的基础上,可以逐步建立一种理论,在这上面知识概念首先在认识论的意义上被确定了。批判结束和独断开始的地方或许不是很明显,因为独断的概念被认为是仅仅指明了从批判到教导(teachings),从比较一般的到特殊的基础概念的转化。

  因此所有的哲学都是关于知识的理论,但只是一种关于所有知识的,批判和独断的理论。批判和独断这两个部分都完全属于哲学领域。由于像独断的部分与个别科学的独断的部分相一致这种例证并不真实,哲学与个别科学之间界限的问题就自然而然产生了。如前所使用的术语"形而上学"的含义,的确是为了表明不存在这种边界,并且,作为"形而上学"的"经验"的再形成意味着所谓的经验实际上被哲学的形而上学或独断的部分所包含,这种部分是由最高的认识论的--即批判的部分转换而来的。(例如物理学领域中的这种联系,见我关于解释和描述的文章。)如果认识论、形而上学以及个别科学之间的联系被这样简略地概述,那么还存在两个问题。第一,关于在伦理学和美学中的批判的因素与独断的因素之间的关系问题。这一问题在这里可以悬置,因为我们必须通过或许完全类似于物理学领域中的方式来假定一种方法。第二,关于哲学与宗教间的联系问题。首先,现在很明显,不是哲学与宗教,而是哲学和宗教教义(theteachingsofreligion)之间的联系这一争论点--换句话说,一般知识(knowledgeingeneral)与宗教知识之间联系的问题,最为关键。从宗教、艺术等等中产生的关于存在的问题也可以在哲学上发挥作用,但仅仅是在对关于这种存在的哲学知识的研究之中。哲学总是研究知识,关于知识自身存在的问题在这一点上仅仅是一个关于一般知识问题的更正,虽然这个更正是举世无双,奇迹般的。的确应当说,哲学通过追问不可能灵机一动就发现存在的统一体,而仅仅是发现对律则(laws)的各种服从的新的统一体,它们的整体就是"存在"。--认识论的原初或首要的概念有双重作用。一方面,这个概念通过它在知识的普遍逻辑基础之上的阐述,进入关于知识的具体种类的概念,由此到达经验的具体种类。这是它在认识论上真正的重要性,同时是它的形而上学重要性的一个较弱方面。然而,知识的一般和首要的概念在此语境中并没有达到具体的经验总体,更没有达到存在的概念。但是,有一种决不能被理解为经验总和的经验的统一体,作为教导(teaching)不断发展的知识的概念与它直接相连。这种教导的对象和内容,这种具体的经验总体,就是宗教,然而它在第一个例子中对哲学仅仅呈现为教导。存在的根源尚在经验总体之中,并且哲学只有在教导之中才能遭遇绝对的东西,如存在,并且在教导中遭遇经验性质中的连续体。可以猜想新康德主义的失败就在于它忽略了这种连续体。在纯粹形而上学的层面上,经验总体中的经验的原初概念被转化:在某种意义上,这种转化与它在其个别阐述中转化的方式十分不同,科学--在它之中,直接相对于前面"居中"的这个"直接"的含义仍有待确定。宣称知识是形而上学,在严格的意义上意味着它是通过知识的原初概念与具体的经验总体--即存在相联结的。存在的哲学概念必须符合教导(teachings)中的宗教概念,但是后者又必须符合认识论的原初概念。所有这些都只是一个粗略的指示。然而关于这种宗教和哲学之间联系的定义的基本趋势,第一,是满足宗教和哲学本质上一致性的要求;第二,将宗教知识并入哲学的要求;第三,这一体系三部分的完整性的要求。

  写于1918年;本雅明生前未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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