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关于《兰亭序》的若干问题(2)

  4.南宋御府缺字本(游相兰亭甲之五)

  游相兰亭“甲之五御府本”,其书法的用笔结态,完全同于前面介绍的甲之二领字从山本,都是绍兴御府本,帖下都有“绍兴”联珠印。全帖缺二十九字,虽然“崇山峻领”的“领”字已缺,但从“次”字三点,“朗”字左半末两笔勾点相连,点的形态完全被模糊,同领字从山本是同一用心,“清”字竖笔歪斜,“聼”字耳旁,“情”字偏旁竖笔带勾等特点看,当是出于一人所书。所以尽管此帖缺了二十九字,还是有人能看出两帖之间的关系,这就是翁方纲。但他却不承认宋代有领字从山本。

  这本来是一个临写的残本,宋代确实是有残石本的,黄庭坚《山谷题跋》卷七《书王右军兰亭草后》中记有“洛张景元斸地得缺石,极瘦”。《兰亭考》记则云“斸地所得者,盖筑地,则此石当为杵碎”,又说有柄窍,纵广仅数寸,大都不过三十余字,又是一说,此本在元代曾经翻刻,其石在明代从颍上县水井中出现后,从董其昌到邢侗及很多明清人大肆吹捧,变成了一个很有名的兰亭“新品种”,就是颍上兰亭。

  5.颍上兰亭

  从明代董其昌、邢侗至清代翁方纲,直至现代的张伯英、郭沫若等先生,都论及此帖。但此帖何时出土都没有搞清楚,皆云明代嘉靖年间(嘉靖八年)。本人在讲董其昌的题跋与鉴定问题时详论过其谬。

  颍上兰亭又称颍井兰亭,董其昌跋颍上兰亭是明清人认识和热炒颍上兰亭的主要原因。现抄录如下:“颍上县有井,夜放白光,如虹亘天。县令异之,乃令人探井中,得一石,六铜罍,其石所刻《黄庭经》《兰亭记》,皆宋拓也。余得此本,以校各帖所刻,皆在其下。当是米南宫所摹入石者,其笔法颇似耳。”(《容斋集别集》卷二)

  颍上原石两面刻,一面刻兰亭序帖,后有“兰亭序唐临绢本”七字和“永仲”一印;一面刻《黄庭经》小楷,后有“思古斋”三字。因此,兰亭称“颍上兰亭”,黄庭经称“思古斋黄庭经”,在明末及清代都是非常有名的。董其昌不考其何时何人所刻,翁方纲考而没有考出,出土(井)时间则完全错误。永仲是蒋长源的字,米芾《书史》论苏耆家三本是一本一本介绍的:“第一本有苏易简的题赞;第二本在苏舜元(才翁)处。”米氏以王维、李主、徐熙画从才翁子苏冶手换得;“第三本唐粉蜡纸摹,在舜钦(子美)房,第二本所论数字精妙处此本咸不及,然固在第一本上也。是其族人沂摹,盖第二本,毫发不差,世当有十余本。一绢本在蒋长源处,一纸本在其子之文处,是舜钦本,一本在滕中处,是归余家本也。一本在之友处。”米老此题布下了一个迷宫,但蒋长源所得绢本“是其族人沂摹”的“十余本”之一,则是没问题的。“一本在滕中处,是归余家本也。”即是说苏本第二本的另“一摹本在滕中处,是归余家本”(的摹本)。再摹刻就变成了“唐临绢本”了。

  夜放白光,神奇,但石刻的黄庭、兰亭,怎么是“宋拓”呢!另外,因为“笔法颇似”,便定为米芾摹刻,各帖“皆在其下”。正因为董的这一跋,颍上兰亭在明清新发现的兰亭中,占据很高地位。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很随意的临本。临的还是残本。全帖缺廿九字。从“次”字三点,“清”字竖笔歪斜。“聼”字耳旁,“情”字竖心带勾等可知,它同领字从山本有一定的渊源。翁方纲的《苏米斋兰亭考》看到了这一点,但翁氏不知,它的祖本同领字从山本的祖本是出于一手的两帖,有宋刻宋拓,这就是游相兰亭中的御府本甲之二、甲之五,我断其应该都是宋高宗的临本。宋高宗书早年学黄山谷,伪刘豫使人习之用间,改学米,董其昌认为颖本为米临。说明是看出这之间的关系的。

  思古斋是元人应本的斋号,他所藏的黄庭经拓本,是元祐续法帖中所刻。赵孟頫喜爱,自临一本与之相易。赵临本今藏故宫,后应本跋钤五印,最后一印即思古斋。清人钱天树、毛庆臻等有考。据此,颍井之石便是元代所刻。也有人不同意,如张伯英先生,但他没见过赵临黄庭墨迹原件。不管怎样,颍本兰亭较之宋御府本,其笔画的生动鲜活相差很多。可惜考兰亭者,痴迷如翁方纲,广搜如容庚先生,皆未见过游相兰亭中的颍石之祖本,即甲之五御府本。现在讲碑帖的文献皆云颍上兰亭是嘉靖八年(1529)出土,实际上杨士奇《东里集》对此兰亭早有记载。杨士奇《东里续集》卷二十一:“此帖石刻,今在颍上县。其首题曰唐临绢本。而临者刻者皆弱。余得之廖子谟。”杨士奇卒于明英宗正统九年甲子(1444),要早于嘉靖八年八十五年。嘉靖八年之说者如不是孤陋寡闻,便是为抬高颍本只讲董说而故作不知。因为杨士奇所记,称此本不佳,不符合一些明清人嗜奇求古,意在吹捧而惑己惑人的心理。将这个颍上本同游相藏甲之五御府本残本对照,即可看出它是御府本的翻刻,而且翻得非常不好。除因刻手有高下,帖石有精粗外,此本除缺的二十九字外,还有个别字残损拓坏者,致使颍上本因为失据而造成了误谬。如第九行品类的“類”字,游相本此字残损,颍上本类旁下“大”字,竟刻成“又”。一些人还辩白说是补刻所致。第十七行“感”字残下半,颍本画出一轮廓表示底本残损,但又刻出这下半,致使其字结构失步,形态极为丑陋。十八行“俛”字纸有皱缝,裱时不慎拉开,“亻”旁离另一半“免”较远,且第一撇受损分开,颍本翻刻竟作两点,并远离另一半“免”,已不知为何字。“修短随化”之“短”字,末笔收笔略有上挑之意,颍本夸张几成一捺。“兴感之由”的“感”字内,小横微泐,但“口”尚清晰,颍本这一横同口连带作“万”,下部“心”亦不成形。可知是据比御府残本之残泐更甚的拓本翻刻。“兴怀”之“兴”字,上部损而部分未刻,颍本既画出残痕又刻出模样,致使笔划距离失步。石花泐痕都翻刻出来了,怎能是什么“米老临本”呢?!总之,从此本可知,所谓颍上兰亭,乃是这个“御府”本拓本的翻刻本,而其翻刻所据之原底拓本,同此本当出一石,但要晚,要泐损更甚。

  至于帖上有“永仲”一印,是想同米芾所记的苏沂摹家藏第二本的“十余本”之一挂靠。永仲是蒋长源的字,刻上“唐临绢本”,就是为表示是蒋氏所藏,但前刻“唐临则是痴心和妄想,要将之变成与褚有关了,这种伎俩怎能骗这么多名家呢”,因为无论如何苏氏所藏三本,都不可能是缺这么多字、这么多讹谬字的兰亭。何况蒋长源所得的绢本是苏沂摹的十余本之一,怎能称唐临呢!

  6.张澂本

  领字从山,其他特征悉同于游相兰亭甲之二。

  张澂本,这个名目宋理宗内府一百一十七种中就有了。今所见最早的拓本是明代弇州山人王世贞的藏本,后面有范仲淹、王尧臣、米芾、米友仁、张澂题识。其中米芾两题,后一题从内容可知是题其所得自苏耆家的三本兰亭中的第二本。米芾原跋真迹尚存于世。今配在陈鑑本后。陈鑑本其实是元陆继善所摹的五本之一(详见拙文《元陆继善摹兰亭序考》,《文物》2006年第5期),核对文句则略有差异。其中摹拓者同检校者的关系,真跋是:“唐太宗既获此书,使冯承素、韩道政、赵模、诸葛贞之流摹赐王公。褚遂良为起居郎,盖检校而已。”其中的诸葛贞的贞字缺末笔,是避宋仁宗赵祯讳。张澂本是:“唐太宗获此书,命起褚遂良检校、冯承素、韩道政、诸葛贞之流摹赐王公贵人。”其中诸葛贞的贞字完整不讳。由此可知,此为伪书。因为米芾虽被称为米颠,但本朝讳例却是严格遵守的。其传世墨迹,凡言及唐代书家张旭,或称张颠或云张长史,绝不会写“张旭”其名,就是要避宋哲宗赵煦音讳。其行书《长者帖》又称《知府帖》,府字寸不点点;而其《春中帖》则点了点,说明前帖是书于宋哲宗元祐年间,因为其时太皇高太后垂帘听政,要避太后之父高遵甫的嫌名讳。

  其二两跋都记其是重新装裱,真本时间是崇宁壬午(元年,1102)六月,是“手装”,张澂本时间是壬午闰六月九日,是“重装”。一个月时间,同一帖,要作两次内容基本相同的题跋;更有甚者,同样是一个月还要装裱两次。米氏对自己认为的“米姓秘玩,天下法书第一”的这个兰亭,何以要这样折腾呢!

  这一本后有王世贞两跋,第一跋云:“昔人称宋拓兰亭自定武外以复州为胜,豫章次之,刘无言重刻张澂褚摹兰亭为第三本。今此帖乃张澂摹勒上石。盖昔人偶未见澂原石耳。所谓循王家藏本,恐不甘复州、豫章下也……”弇州山人是大名人,晚明执文坛牛耳,看看其弇州山人四部稿正续稿题跋,便可知其收罗宏富。但是他的鉴赏能力实在不足信。从此题跋便可见其荒唐:张澂本上石的时间是嘉熙庚子,为宋理宗嘉熙四年,即1240年。刘无言即刘焘,虽不知其确切生卒,但他是北宋人,受东坡赏识,元祐三年(1088)进士。黄山谷曾言,“刘焘笺题便不类今人书,使之春秋高,江东又出一羊欣、薄绍之也。”刘焘春秋再高,也不可能一百五十多年之后再去重刻“张澂褚摹兰亭”啊!

  前已言及,此帖有祖本。这一本是迄今所见最早的领字从山重刻本。配有范仲淹、王尧臣、米芾、米友仁等跋,是让人认为这就是米芾所得的苏氏第二本。但无论如何,以米氏考校之精细,苏氏第二本都不可能是这种领字从山本。

  7.郁冈斋本、渤海藏真本

  郁冈斋本基本上同于张澂本,渤海藏真本则将一行裁为两行,所以又称“巾箱本领字从山兰亭”。除“蘭”草头下无小横外,基本上同于前叙领字从山本兰亭。帖中缺第七、八、九行。翁方纲《苏米斋兰亭考》云:海宁陈甫伸得于董其昌,董氏抽去三行。但据孙鑛《书画跋跋》所记,他看到此帖(渤海刻,下同)原底时,既已如此,则可知董其昌并无这一宗破坏文物之罪,因为孙氏要先于董氏看到此帖。此帖原底詹景凤亦曾见过,詹氏认为是做出来的:纸经染色,帖是“双勾廓填”。

  这个短行本,曾经再刻,如海宁查氏本、山左吴氏等本。渤海所缺之三行被补全(折作六行),但却是被补刻在了全帖之后!这补了三行的再刻本帖尾行最后“有感于斯文”下,又较“渤海本”多出了“臣褚遂良”四小字。重刻一次,花样又有翻新!

  8.快雪堂本

  《快雪堂法书》帖所刻领字从山本兰亭,“臣褚遂良”四字则是刻于全帖之后。凡游相此本种种特别字,如蘭多一横,领字从山,次字三点等等,如出一辙。但名目又不相同:兰亭帖前竟有唐太宗题字及御书印!其题曰:“兰亭序正本第十九,洛阳宫赐高士廉。贞观十二年闰二月癸未书。”如果不能鉴此唐太宗款识真伪,而有考据癖,便可知旧、新唐书“太宗本纪”是年确实记有“闰二月至洛阳宫”,而旧、新《唐书》高俭(士廉)传,其时也确实受到过赏赐。但褚遂良的临本怎能被李世民视为“兰亭正本”呢?此本的墨迹原底后入清内府,著录于《石渠宝笈续编》,成亲王曾见到原件,他认为这一本同内府所收的“赐潘贵妃本”是“同一笔法”,而迥异于定武、神龙、颍上诸本(《诒晋斋集》卷八记所见兰亭)。潘贵妃本是从圣教序中凑字仿临本。翁方纲亦曾寓目,他在引用了孙退谷《知止阁帖》翻领字从山本跋后说:“按此即知止阁刻本也,以对快雪堂所刻褚临绢本,则绢本实从三米本勾摹,而形神全失,加以纤媚而适蹈于讹谬。冯氏不知而刻石耳。其绢本数年前尚在京师……”这里要指出的是,翁氏虽能知快雪底本之伪,而且看出它和知止阁的关系,但这里却同孙氏一样,也将这些领字从山本的祖本(即此游相本)当作了“三米兰亭”。今此墨迹已不知下落。

  附:黄绢墨迹本

  今传世“领字从山本兰亭”尚有黄绢墨迹本。明王世贞旧藏,后有米芾题王文惠公本跋墨迹,从印本上看颇类米芾的跋尾书。王世贞跋称:“此本藏深山民间,落黄拾遗手,以百三十金售余。”前有莫云卿两跋,后有周天球、文嘉、俞允文、王穉登、沈咸、翁方纲、梁章钜等人跋。只有翁方纲据孙鑛《书画跋跋》说,这个兰亭不是王文惠公所藏原迹,其他人对这个兰亭同米跋的关系概不置疑。此本虽改易了领字从山本的一些错讹字,如蘭字草头下无小横、取字中间不写三横、相字末笔作横画等,但通篇书法水平低下,一些字结体不稳,笔法丑陋。其第一字“永”便歪斜失态。弦字的“玄”点下竟反纽,如“至”字草写。此种艺术水平怎能等同褚河南书法呢?米跋墨迹即便是真迹也当然是后配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北京出版社出版《兰亭墨迹汇编》收有此本,因印刷不精,很多前辈专家见其颇类米氏跋尾书,便认为是移配的真跋。2008年我得见原迹,可确知其为仿造。其实,米跋之本宋代便曾经刻石,即游相兰亭失去天干编号的褚摹兰亭,后有游似题字。原帖连米跋即是此段,但兰亭领字不从山。亦可作米跋在黄绢本上是后配的证据之一。

  纵观明清出现的“领字从山本兰亭序”,无论是刻本还是墨迹,可以说都是一个底本繁衍变化而来的。其中张澂、郁冈斋所刻,近于嫡出,唯临摹者时有僵硬之笔,又将笔划牵丝连带处夸大写重,使人可见重模的痕迹。《渤海藏真帖》所刻,原底墨迹断行而成袖珍本,是此本的照猫画虎还是渤海本原墨迹的花样翻新,是都有可能的。“快雪本”临写本上石,其原底瘦弱轻佻,第一字“永”已成斜势,再临夸张其病,便是黄绢本了。这些不同名目的兰亭,其底本便是游相兰亭中的甲之二御府本。在没有看到这件游相兰亭领字从山本前,由于利益的驱使、好古的想像,这些再翻本、再摹本几乎都被重新包装,都被做成了或唐或宋的古本。而且考诸文献,又似确有来历。如果说仅是帖贾骗人还不足为怪,但一些负盛名的鉴赏家,如莫是龙、王世贞、文嘉、孙承泽等,也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宣说其妙,则不能不让人怀疑,是他们的学识不足、识见不高,不辨真伪呢,还是有意自抬藏品身价、欺世盗名呢?

  兰亭传本远不止以上所述,本人为香港中文大学撰游相兰亭考,约四十件,本文述及五件。而容庚先生从张伯英处得到的宝鸭斋兰亭集刻八十二种,容先生屡屡言及,今全部藏在故宫博物院,问题十分复杂。其中多本有马治、宋濂题跋,我正是从怀疑这两人题跋真伪而寻访阅看这些帖的。从原件可知,凡有马、宋跋者,其跋皆伪,那么这些帖是否为宋拓、宋刻,也就不问自明了。至于前人文献所记的赐潘贵妃本、薛稷本,其实都是从圣教序临仿出来的,本来圣教序集王字,一些字就是从兰亭序集出,而此二种又去集圣教,不能不说这是一种返祖现象。两本虽各有名目,其实是一个底本加了不同的披挂,一如领字从山诸本。更有甚者,至晚清阮元、包世臣、李文田等因倡导北碑,一定要将王羲之书说成北碑即魏碑体而后快。此时,居然也就有了魏碑体的兰亭等等。问题还很多,这里都不作评说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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