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斌先生画马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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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像一滴滚烫的热泪，顺着他的眼角，滴落到一张中国宣纸上。像他一样，一匹马，也有理想、青春、爱情；也有孤独、老病、忧伤。在一个城镇化的年代，一匹马只能退回孙先生的卧室，并保留怀念的权利，其中包括，几张和孙先生在一起的夕阳下的合影。无论如何，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一匹马，他就会非常危险。最可怕的是，当它终于找到了奔驰的方向，却永远失去了奔驰的力量。但孙先生不会。 孙先生属牛，爱马，号马痴，爱白石山人，号震石。河北人。出生那年，正赶上山舞银蛇的英明领袖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当然，牛是人民公社的，人民站起来了，牛也就站起来了。 即便是一条站立起来的牛，也必须俯下身来，勤勤恳恳为人民服务。不久，孙斌随父母从张家口移民至内蒙古托克托县，此乃云中故地，居黄河岸，古君子津在焉。这一家老小虽非拆迁户，也是搬迁户。所幸在毛泽东的伟大时代，还没有地王的飞扬跋扈，草民的背井离乡。 孙先生是学建筑的。想当初，这头混迹武林的艺术牛，从一名锅炉工一路晋升至糕点厂工人和某电影厂幻灯“制片人”。五十知天命，幻觉消失，孙先生从背景深厚、展品单一的内蒙古展览馆飞身而去，晓习武术，夜习“马术”，一笔起落，万马奔腾，那间位于阴山脚下的四方斗室，就像是铺满干草的心灵的马厩。孙先生既以草原为家，以赛马场为家，则国事家事天下事，国人家人天下人，概不深究。在俺们内蒙古大草原，牛和马，原本是一家人，都属于闷头吃草的动物。 呜呼，天下之马多矣，而天下扬名者几？天下画马者多矣，而天下疼马者几？清代画家郎世宁，大清陛下之进口马夫也，献《百骏图》，官至三品，追赐侍郎。而百骏者，皮相之马也，吾皇之坐骑也。虽然，徐悲鸿却说：“艺术家之天职，须忠实述其观察所得，否则罪同撒谎”。为此，孙先生精素描，重写生，对马的骨骼、肌肉、组织了然于心。早年为某文化大区作百马雕塑，复为成陵擘画，虽得到文浩（新中国第一代雕塑家）、任德超（号三南恨石，孙斌同学，李苦禅弟子）诸家肯定，然而三十年后，深悔莫及。如果孙先生沿着这条金光大道与时俱进，在人人幸福的中国梦里，他可能早已名利双收，跻身千万乃至亿万富强之列了，而孙先生不屑。 放眼一两千年，吾皇身边多美女马弁，每以雕龙凿凤、描写肥马、鞍马、御马（骟马待查）为能事，以马邀宠，不亦牛逼乎？什么《二骏图》《五马图》《昭陵六骏图》，什么《游猎图》《文姬归汉图》《南海监牧十种马》，光听这一串名字，就可以想见其跳转腾挪的敏捷身姿。唐曹霸画瘦马，弟子韩干提马灯、闻马屁，挑肥拣瘦，反其道而行之。杜甫《画马赞》：“汉歌燕市，已矣茫哉。但见驽骀，纷然往来。良工惆怅，落笔雄才”。至徐悲鸿，力倡“为人生而艺术”，于是奔马逸出，勇猛精进，一意孤行，后人望其项背，满脸灰尘。 陈丹青《如何成就大师》：“徐先生1895年生，1953年死，享年58岁，他要是早生三、五十年，即便有齐白石、黄宾虹的才，但不会是他徐悲鸿。他要是晚生三、五十年，即便他的才天下第一，也不会成为徐悲鸿”。其中道理，呵呵，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窃以为，徐悲鸿，中华之马刺也。尽精微，致广大，以西方技法搅乱中国水墨，随意泼洒，不可一世。突刺，八骏奋起，尽入囊中，然终为意象之马也，孙先生不学。中国画法研究院（院长范曾）彭修银教授某日观孙斌画马图，奇之曰：“孙先生淡泊宁静，所画非人间之马，此乃超然高蹈之天外之马。他的作品是对中国传统马画的挑战与突破。”孙先生不语，但微颔之。 有道是，心藏神，肺藏魄，脾藏意，肝藏魂，肾藏志。孙先生之心胸，莽原也。其所牧，天马也，太极之马也，上帝之坐骑也。孙先生笃信基督教，以信、靠、爱三字舒筋活血。近观大不列颠《孙斌画集》、中央电视台老故事频道，其马也，绝世出尘，画外意深；一体灌注：意气形神。开梦境诗境之门，传上帝造物之美。徐悲鸿曰：“神者，乃形象之精华；韵者，乃形象之变态。能精于形象，自不难求得神韵”。孙先生短小精悍，作画，形如搏兔之鹄，神如捕鼠之猫。“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此正“用意不用力”——太极之道也，而当代马贩子不觉。 《三字经》：“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孙先生是头倔牛，我属猪，楚河汉界，偏爱卧槽的老马。然而人饲圈养，岂不悲哉也么哥！君不见，“青骊八尺高，侠客倚雄豪”，又不见，“卧来扶不起，唯向主人嘶”。我希望孙先生将来谢我时，为我画一幅《阴山老马宁死不屈图》，挂在我们乳都——赛马场对面的钓雪楼头。曹唐《病马》诗：“陇上沙葱叶正齐，腾黄犹自跼羸啼。尾蟠夜雨红丝脆，头捽秋风白练低。力惫未思金络脑，影寒空望锦障泥。阶前莫怪垂双泪，不遇孙阳不敢嘶”。孙阳，伯乐也。诗改一字，不出律，寄向孙阳后人——阶前莫怪垂双泪，不遇孙斌不敢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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