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走向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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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界的陌生化 世界的陌生化,确实是一个深刻的命题。对于生活的世界,我们真的熟悉么?然而,难道这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对于周围的世界,我们早已习已为常了。但是,正如黑格尔所言,“熟知并非真知”;我们虽然熟悉这个世界,却未必了解它的本质。既然未必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那对我们来说,它就是陌生的。实际上,世界的陌生化,倒能够刺激我们的审美感觉。因为陌生,所以有许多的新奇。若是司空见惯,那就了无趣味了。但是,生活在陌生的世界上,又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在陌生的世界上建立自己的精神家园呢?“他乡信美,但非吾土”,这所谓陌生的世界,应该就是“他乡”吧。其实,在我们的心中是有一种永恒的乡愁的。只有“吾土”,只有故乡,才是最美的;也只有这里,能够安放我们漂泊的灵魂。在陌生的世界上,我们是四海为家,又四海无家的。所谓的“吾土”、故乡,也只在魂牵梦绕之中。当然,愈是漂泊,愈是渴望着精神的家园。四海为家,是一种博大的胸怀;而四海无家,又是一种苍凉的体验。然而,这博大的胸怀,恰恰和苍凉的体验统一在一起。胸怀愈是博大,苍凉的体验也愈是深刻;而苍凉的体验愈是深刻,亦愈加彰显了胸怀的博大。然而,即便胸怀再博大,在陌生的世界面前,也会感觉到自己不过一个永恒的异乡人。所谓的异乡人,并不单指漂泊在外,它更深刻的含义是与陌生的世界格格不入。一方面,人是有棱角的;另一方面,人也可以适应社会。我们所谓的适应社会,也不过磨平棱角,和光同尘。但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恐怕就很难磨平棱角了。我也在想,与世界格格不入,这究竟是个人的错呢,还是世界的错呢?个人是脆弱的,所以经常被指责;世界是强大的,所以往往被礼赞。其实,礼赞世界的强大,何尝不是一种怯懦?坚守个体的脆弱,同样是一种坚强。在这里,并不需要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而只要坚守个体的脆弱,就足够了。我们知道,愈是个体的东西,愈容易带有普遍性。是有相当一些人感觉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这些人是畸零之人,是多余人;然而,也正是在这些人身上,有着创造的激情与动力。他们是孤独的;他们的孤独,不是集体的孤独,而是个体的孤独。可以说,当他们独处的时候,反而感觉不到孤独;而一旦和群体在一起,他们就表现得那么格格不入,可以说是手足无措、不知所为。我们在指责脆弱个体的时候,也应该看看这个世界本身。为什么这个世界会陌生化?难道世界本身就毫无责任,而只能对着脆弱的个体喋喋不休么?世界的陌生化,是真实的,并不是我们眼光或者说感觉出了问题。只是我们还没有勇气,走向一个陌生的世界。我们知道,“春江水暖鸭先知”,“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其实,零余者,异乡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是世界陌生化的先知先觉。当然,世界的陌生化,所传达的并不是春的生机,而是秋的悲凉。谁愿意生活在陌生的世界上呢?谁愿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呢?但是,既然这样了,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也只有“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了。那为什么不起来反抗这个陌生的世界呢?可是,向谁反抗呢?我们面对的是无物之阵,连反抗的对象都找不到的。到处都是笑脸,然而,也正是这笑脸,消解了我们的反抗。世界是陌生的,这就意味着我们已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为什么我们会不认识这个世界呢?是我们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抑或我们与这个世界都变了?然而,无论怎样的变化,我们都想建立精神的家园,而不愿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到处流浪。“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这都是很自然的;但是旧林在哪里,故渊又在哪里?也许,只在羁鸟、池鱼的记忆里吧。虽然“羁鸟恋旧林”,但它却再也回不到旧林了;虽然“池鱼思故渊”,但它又怎么可能返回故渊呢?都回不去了,所以,也只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到处漂泊。走向这个陌生的世界,是需要勇气的;如果没有这勇气,那也只有逃避。但是,逃避到最后,我们却发现,只有逃避本身,才是应该逃避的。 (二)人生的陌生化 对于人生,我们也陌生么?别人的人生,对我们来说,当然是陌生的。有异样的人,就会有异样的人生。但是,我们看名人传记看多了,也不免有许多的厌倦。人的一生,不就那么回事么?生、老、病、死,努力、奋斗、辉煌,到最终一切都成为泡影。人之一生,其实就是一个泡影。它的美丽,是自然的;它的破灭,是必然的。有人生,自不免有人生意识。可以说,几乎所有的人生意识,都是对时光流逝的咏叹。美好的时光逝去了,留给我们的只有惆怅、惋惜。别人的人生,对我们来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存在。虽然不同的人生也有所交叉,但是,我们终究无法体验别人的人生。就是我们能够体验别人的人生,恐怕也不愿意去做别人。只有自己的人生,才是最珍贵的。但是,别人的人生,却给我们的人生提供了参照系。这参照系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告诉我们应该选择怎样的人生,另一个是告诉我们不能选择怎样的人生。应该选择怎样的人生,是上帝的召唤,它可以让我们变为天使;不应该选择怎样的人生,则是地狱的呼声,它会让我们堕落成魔鬼。但是,人生并不是应该怎样就能怎样的;它同样不是不该怎样就不怎样的。人生的道路是曲折的,也就是说要走“S”形;而所以要走“S”形,就是因为天堂与地狱的双重呼唤。我们应该看到一点,魔鬼比天使更有诱惑力的。天使,所指向是一条光明之路;而魔鬼,则把人诱入堕落的深渊。在许多人眼里,堕落,也是一种飞翔;但是,这种飞翔的结果,却不过粉身碎骨。当然,飞翔的天使,也可能堕入深渊;但是,它却可以以自己的生命成就纯洁。我在想,为什么我们的人生会陌生化呢?这大抵由于我们所走着的人生之路,并非我们情愿的。我们有动人的人生理想,我们完全可以选择另外的人生。如果我们选择了另外的人生,那就会布满鲜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荆棘。然而,这一切也不过是“悔不该”;但是,总是吃后悔药,又有什么出息呢?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实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讲,现实的人生之路,是别无选择的。当然,我们可以说,别无选择,是一种生存的困境,但是,在生存的困境面前怨天尤人,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因为别无选择,我们往往会失去对自己人生的认同。没有认同感的人生,自然就会陌生了。人生的陌生化,会让我们成为行尸走肉。我们都不认识自己的人生了,又怎么走下去呢?但是,人生的陌生化,同样会让我们的审美意识觉醒。人生变得那么陌生,所以就会显得非常新奇,从而让我们发现美。实际上,陌生化,就拉开了审美的距离。距离产生美,陌生化同样会产生美。可以说,人生的陌生化,是一柄双刃剑,它一方面让人生失去了意义,另一方面也启迪了美。在意义的尽头,审美走来了;这大抵也算一种柳暗花明吧。然而,既然审美来了,它就会重建人生的意义;如此以来,人生的陌生化,将会得到克服。然而,一旦人生不再陌生,人们又觉得无趣了。于是,哲学的意义与人生的审美,开始了新的轮回。在这里,我们不免要比较一下哲学的意义与人生的审美,看看究竟二者孰轻孰重。所谓哲学的意义,有着极大的玄学色彩;如果它不与人生交融,那就会失去发展的动力。也就是说,我们要把哲学的意义,转变为人生的意义。探究人生的意义,这本就是极富诗意的事情。人生的意义,可以洋溢在鸟语花香之中,也可以为崇高与伟大深深震撼。每一种人生,都有一种意义;甚至不同人生的意义,还可以相互抵消。但是,我们不能够确定一种普遍性的人生意义。因为人生意义最深刻的根源,不过是人生的体验。没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却在那里妄谈人生的意义,即便不是大言欺人,也不过隔靴搔痒。当然,我们会把人生的意义看做人生体验的升华;但是,对于个体来说,只有人生体验本身才是真实的。其实,人生的体验本身,就有审美化的倾向。我们知道,人生是由一个又一个的瞬间组成的;而刻骨铭心的人生体验,就是在生命的瞬间闪光的。人生的审美化,实际上,也就是把美好的瞬间,化为生命的永恒。也就是说,在人生的审美这里,同样具有了悠远的哲学意味。 (三)不认识自己 “认识你自己”,这是古典希腊哲学的箴言:它与尼采所谓的“重估一切价值”,同样地撼人心魄。其实,“认识你自己”,很有那种理性主义的倾向;但是,在现代社会,理性主义受到了很多的嘲弄,渐渐失去了昔日的光耀。非理性的东西,受到追捧;所谓决定论,也成为了梦呓。在理性主义崩溃的时代,我们还可以认识自己吗?我们面对的世界是陌生的;我们面对的人生,也是陌生的;甚至我们面对的自我,同样变得非常陌生。也就是说,我们已经不认识自己了。然而,一旦自觉到这一点,我们就会努力的去认识自己。有人把这个世界分为“自我”与“非我”。其实,“自我”的空间,是非常狭小的;倒是“非我”,硕大无朋。面对硕大无朋的“非我”,我们愈加感受到了“自我”的无限膨胀。其实,这“自我”即便再膨胀,也不过鼓起肚皮的青蛙,哪能够与母牛比高大呢?其实,“自我”渺小倒没有什么;只要不去硬充伟大,那是没有人嘲笑的。怕只怕蚍蜉撼树、蚂蚁缘槐啊。渺小的“自我”,是没有必要自卑的;在茫无边际的“非我”的大海上,它就如同一叶扁舟,虽然不免“出没风波里”,但却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征服着无限。其实,“自我”与“非我”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在二者之间并不曾有楚河汉界;即便有,也完全可以跨越过去。我们可以在“自我”中寻觅到“非我”,也可以在“非我”中发现“自我”。当然,在“自我”中寻觅到“非我”,是很可以悲哀的;可以说,这就是“自我”的异化。“自我”异化为“非我”,那“自我”的价值又在哪里呢?在这里,所谓“自我”,实际上已经分裂了。“非我”就在“自我”之中,异已的力量就在自己身上。这一方面会毁灭“自我”,但另一方面,也会为“自我”的发展提供动力。有矛盾,才有动力。如果没有“自我”的分裂,那“自我”又何以在更高的意义上完成统一呢?然而,“自我”的分裂,毕竟是极为痛苦的事情,在这里有着生命的挣扎与磨折。要么是走向毁灭,要么是克服分裂,完成升化。被自我分裂给毁灭掉的例子,并不少见;倒是克服分裂,完成升华的人,比较稀奇。所以我们应该力图避免自我的分裂,拥有精神与心理的平衡。如果说,在“自我”中发现“非我”,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那在“非我”中发现“自我”,就有许多欣喜了。“非我”的世界,同样可以关注“自我”的生命,这大抵是一种移情吧。其实,对于“非我”的世界,我们并不能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头。“非我”的世界,同样可以是美丽的;以为天下之大美尽在已,那实在是非常狭隘的。让“非我”的世界富有诗意,这样“自我”与“非我”,就可以完全融为一体,又岂会出现“自我”的分裂呢?许多时候,我们所以不能认识自我,就是被“自我”与“非我”的楚河汉界给限制住了。现在到了打破楚河汉界,跨越鸿沟的时候了。但是,打破了楚河汉界,跨越了鸿沟,我们就能够完全认识自我了么?这同样很难做到。以上关于“自我”与“非我”的分析,都是静态的;但是,自我本身却是动态的。也就是说,自我本身都会发生改变。我们一方面追求着理想,要成就超我;另一面,又为本能所限制,不能摆脱本我。超我,是自我的理想;本我,是自我的源头。那么,自我在源头又是什么呢?用历史观点来讲,不过是动物。但是,我们总会美化自我的源头。我们把自我的源头,视为最本真的自我,也即“真我”。“真我”,是一种理想的存在。不是说,“人之初,性本善”么?这就是对“真我”的最好希望。每个人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都是天使;可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却有那么多人堕入地狱。为什么这样呢?人,开始都是好的,后来却慢慢地变了。这变,有两种可能,一是变得更好,一是变得更坏。最可以悲哀的是,最好与最坏,往往统一在一起。人,最终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我们真的希望,每个人都保持自己本真的样子;但是,辩证法是无情的,岁月是不饶人的。岁月,究竟把我们变成了什么呢?当然,无论怎样变,也都还是人。但是,这人的内涵太复杂了。我们真的不认识自己了;于是,我们便开始了寻找自己的历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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