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权力美学的怪胎(2)

  (四)权力的怪胎

  我在想,所谓的权力美学,究竟属于权力呢,还是属于美学?如果说它属于权力,但毕竟打着美学的旗号;如果说它属于美学,但它缺乏审美的自由性。所以,我觉得,权力美学是介乎权力与审美之间的。当然,它的灵魂是权力,而不是审美;它是把权力渗透到审美当中,以便让审美服务于权力,或者说成为权力驯服的工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权力美学实在是权力的怪胎。在权力美学这里,鲜明地体现了权力对审美的粗暴干涉。审美,只有是自由的,拥有独立的灵魂,它才可以具有积极的意义。相反,作为驯服工具的审美,几乎不具有任何的意义。当然,作为驯服工具的审美,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在这里,没有了真正意义的审美,而只有权力的争夺。可以说,权力美学天然地具有意识形态性,而且是意识形态来主导审美。所以,在权力美学这里,最多的不是审美语言,而是政治语言。当然,政治生活一直是人类生活的主旋律。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政治。政治早就渗透到了文化、艺术、审美之中。不是讲人类的一切艺术史都是政治史么?但我们的问题是,能否在政治之外,有别样的生活,有自由的空间?这自然是可以的,我们现在已经认同这一点了。政治生活固然很重要,甚至是主旋律,但毕竟不是人类生活全部。人们可以有自由的空间,去发展文化、艺术。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权力美学受到了激烈的批判。用权力去取代审美,最终的结果不过是毁掉了审美,成就了权力的怪胎。当然,也有人会陶醉于权力美学所造就的艺术。但是,那些艺术,除了让我们慷慨激昂一番之外,并不能够打动我们的心灵。文化、艺术、审美,这都是心灵的事业。纵然权力美学,想把权力诉诸心灵,也没有多少人会买账。谁愿意接受对心灵的专政呢?心灵应该是自由的;也只有自由的心灵能够成就丰富多彩的文化艺术。我们所以讲权力美学是权力的怪胎,就是因为权力所成就的美学是畸形的。权力美学虽然不是真正的意义的美学,但它毕竟还有点美学的色彩。要知道,权力的狼牙棒毕竟挥舞在美学的领域里。但是权力所关注的毕竟是美学之外的命题,譬如社会环境、时代精神、政治观点。这些东西,虽然在美学之外,但却深刻地影响了美学本身。而权力呢,即便不精通美学本身,只要在这些外围的问题上高屋建瓴,就可以对美学本身狂轰滥炸了。权力与美学有着太大的隔膜。权力也只是在运用自身,它不愿也无暇顾及美学本身。但是,文化、艺术的创造者又必须钻研美学本身的问题。但是,文化、艺术创造者对美学本身问题的钻研,又是极其不自由的;因为他们要惟权力之马首是瞻。而说实在的,权力并不精通美学本身的问题,它们精通的是如何把文化、艺术的创造者治的服服帖帖的。在这里,也可以说是“外行领导内行”吧。虽然“以其昏昏”,并不能够“使人昭昭”,但是,天下的治人之术都却相通的。治人当然要治心;把所有的心灵都变成驯服的工具,那自然是治者的伟绩了。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文化、艺术也只能遭受无妄之灾了。因为文化、艺术是自由心灵的创造;如果心灵不自由,甚至不过驯服的工具,那所创造出来的文化、艺术,必然是畸形的。如果我们能够从畸形的文化、艺术中寻觅出美来,那简直就是奇迹了。权力的怪胎,是应该避免的;因为我们不愿意看到文化、艺术的畸形。那么,我们应该如何避免权力的怪胎,让文化、艺术告别畸形呢?我想,最为根本的就是实现权力与审美的分离。一方面,让权力走出审美,另一方面让审美告别权力。权力与审美并不是一对欢喜冤家,所以,还是劳燕分飞更好一些。权力对审美充满着控制的欲望;而审美也积累起了对权力的怨恨。如果它们长久地交织在一起,那只能产生权力美学的怪胎;相反,若是分开,反而各得其所。既然权力是要制约别人的,那就在政治的领域成就丰功伟绩吧。审美,是心灵的事业,它要求的是独立性与自由性。只有独立,才能够自由。审美的自由之花,是盛开在权力的彼岸的。因为没有了权力的干涉,所以才有了自由之花的绽放。

  (五)渴望自由的审美

  在权力的笼罩下,审美自然是渴望自由的。而审美,也只是渴望自由,而并不曾有反抗权力的自觉;甚至对于权力本身,审美还是认同的。审美,只是不希望自身过分地受到权力的干预。也就是说,审美在权力面前,充当的是逍遥派的角色。它既不拥护权力,也不颠覆权力,而只是想在权力之外,营造自己的园地。在这个园地里,所表达的是自我的情趣;它天然地拒绝宏大的叙事,更没有慷慨激昂的热烈,而只是在田园、山水、花鸟虫鱼中表达自己的情志。当然,在这里接续的是古代隐逸的传统。隐逸,就是从政治中退避出来,从社会中退避出来,“不事王侯”,以成就自己的“高尚之志”。不事王侯,所以有了自由的空间;而自己的高尚情志,也在山水、田园之间得到了尽情的表达。可以说,隐逸传统本身,就是一个诗意的乌托邦。在这里,审美是完全自由的;没有政治的纷争,没有世俗的喧嚣。但是,进入现代社会之后,这样一个诗意的乌托邦还存在么?审美的自由,是一种理想;而现实的审美,不得不面对权力的干预。权力要控制审美,那审美自然要反抗权力。其实,真正越界的,不是审美,而是权力。在西方有一句名言,凯撒的东西,还给凯撒;上帝的东西,还给上帝。凯撒所拥有的不过世俗的权力,他可以用这来统治世界。而上帝所拥有的则是心灵或者说灵魂的权力,而这要管辖的是人的精神世界。用世俗的权杖去统治人的心灵,这本身就是一种越界,或者说让凯撒去扮演上帝的角色。当然,在我们的传统中,并没有上帝这个背景;所以,我们的精神也不需要上帝来统辖。既然我们的精神不需要上帝来统辖,那是不是说我们的精神天生即是自由的呢?也不是的。在我们这里,世俗的权力就扮演者上帝的角色。所谓的把权力诉诸人们的灵魂,实际上就是用权力来改造灵魂。这一方面会破坏精神、灵魂的自由,另一方面也会导致权力崇拜。我们知道,所谓的权力崇拜,实在是所有精神畸形的根源。能够让人疯狂的是权力,能够把人击倒在地的也还是权力;能够奴役人的是权力,能够让人重获自由的也还是权力。权力本身,无所善恶;但在权力的运用中,善恶美丑暴露无疑。权力并不单纯的是对人的制约,它更意味着利益。甚至权力,并不以现实的利益为满足,它还在追求精神的、永恒的利益。它想让精神的、永恒的利益,世世代代服务于自己的利益。这虽然不过痴心妄想,但却导致了对文化、审美的渗透与控制。我们知道,文化、审美,虽然也不免服务于现实的利益,但是它又能够超越现实的利益,达到精神的永恒。多少年后,人们不在关注文化、审美所服务的利益本身,而只是欣赏这具有永恒意义的文化、审美。文化、审美,要达到精神的永恒,必须是自由的,而不能够为现实的利益所束缚。如果只是斤斤于现实的利益,恐怕就没有心思在文化、审美上进行创造了。当然,文化、审美,在进行自由创造的时候,就不可能惟权力之马首是瞻了。如果惟权力之马首是瞻,不仅不能够成就真正的艺术,反而会造就权力美学的怪胎,我们看古往今来伟大的艺术,都激荡着傲岸不羁的灵魂。我们并不能说这些伟大的艺术中,没有政治倾向性;但是,在这里压倒性的东西,是自由的灵魂。它永远都不是驯服的工具;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伟大艺术的创造者,总是面临着坎坷而又艰难的命运。他们并不是要迎合权力的,相反,在权力之外,他们走出了另外的道路。如果我们尊重伟大的艺术,那就更应该尊重创造伟大艺术者的独立道路。其实,如果渴望自由的审美,成就的只是精致的小摆设,即便体现了自己的个性,那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自由的审美,所表达的不只是自己的个性,它更需要伟大的灵魂。这伟大的灵魂,是如此的强有力,以致它可以和凯撒的权杖相抗衡。它要告诉人们的是,这个世界上有权力征服不了的东西。用审美去对抗权力,这是不得已的选择。审美被绑在对抗的权力的战车上,其实,是很不幸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对抗权力的审美,已经失掉了自己的自由;虽然这样做,是为了争得自由。也许,渴望自由的审美,永远活在渴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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