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也谈思想的杂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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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艰难的融合 实际上,各种思想杂居在一起,必然会有一个融合的过程;但是,这个过程会非常得艰难。因为各种各样的思想,其观点往往是相互冲突的。每一种思想,只要成其为思想,都有独到的见地,都能够“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是,各种不同的思想实际上处于激烈的争存之中。愈是具有独到见地的思想,愈容易遮蔽一些东西,正所谓“有所见,必有所蔽”。这被遮蔽了的东西,往往就是这种思想的弱点所在。就像庄子的思想,“蔽于天而不知人”;关于人事的思辩,恰恰是庄子思想的弱点所在。正因为各种思想都有自己的弱点;所以,各家各派才有融合的必要。而各家各派融合的结果,也就是产生了杂家。杂家是无所不学,无所不通,旁学杂收的;可以说,这有一种很宏大的气象;甚至还有那种融会百家的精神。但是,杂家同样有自己的缺陷,那就是杂七杂八,没有一以贯之的东西。也就是说,杂家是最容易陷入文化相对主义的;正因为如此,它的影响一直不怎么大。我们知道春秋战国时代,礼崩乐坏,百家争鸣,可以说是思想比较自由的时期。但是,自由的思想是最多分歧的;所以就出现了“道术为天下裂”的情况。但是,大家争来争去,总不是办法吧。于是,便涌现了要统一各家思想的杂家;战国末期出现的《吕氏春秋》就深刻地反映了这一点。但是,我们的问题是,既然杂家要统一各家各派的思想,并且也在理论上这样做了;可是为什么最终思想并没有统一于杂家呢?也就是说,杂家并没有在中国古代思想中占据独尊的地位。我们知道,占据独尊地位的思想是儒家思想,这是通过汉代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立的。当然,我们可以说,处于独尊地位的儒家思想,已经不是孔孟的原典儒学了,它已经吸收了法家、道家甚至阴阳家的许多思想。但是,处于独尊地位的毕竟不是主张融合各家各派思想的杂家。这问题是关键在那里呢?我想,就在于杂家,同样是中心空虚的。虽然杂家主张融合各家各派的观点,但是,它惟独没有自己的观点。连自己的观点都没有,又怎么处于独尊的地位呢?我们知道,处于独尊地位的儒家思想,虽然已经不同于孔孟的原典儒学,而具有了吸收百家的杂家倾向;但是,它的主干、灵魂,毕竟不是杂家,而是儒家。我在想,如果我们中国古代处于独尊地位的思想是杂家,那也难免会像中心空虚的日本思想一样,没有坐标系,没有原创性。而这自然不愿意为我们所看到;但是,好在这只是假设。中国古代的思想,并不曾中心空虚,而是有着强大的坐标系以及不可复制的原创性。而这也就是中国的思想文化能够深刻地影响日本思想文化的深层次根源。可以说,一种思想,要能够独立于天地之间,俟诸百世而不惑,那定要有独立的见解、一贯的观点;而不能够“意无是非,应之如响”,把各家各派的观点都收入自己的囊中。杂家所以不能够自立,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我以前非常喜欢杂家的精神,以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懂得各种各样的学问;但是,现在发现杂家精神的弱点了,而且是致命的。完全的来者不拒,也并不好;我们定要有自己的判断。其实,愈是有强大坐标系与原创性的思想体系,在融合异质文化的时候愈是艰难,因为这意味着脱胎换骨。而相反,中心空虚的杂家,在融合异质文化的时候,就没有那么艰难。因为自己的中心是空虚的,就像是一只空瓶子,爱倒旧酒就倒旧酒,爱装新酒就装新酒;就是装毒药,它也来者不拒。但是,如果一种文化有独立的思想体系,那似乎就可以面对更多的艰难了,就像一只瓶子,在这里装的是陈年老酒,它是那么醇香醉人,所以就不免产生“旧瓶装新酒”还是“旧瓶装老酒”的争论,恐怕就是把瓶子打碎了,也争不出个结果来。当然,中国的思想在异质文明的冲击下,产生了痛苦而深刻的裂变;而在日本的思想,面对同样的冲击,似乎就没有什么裂变,因为它是中心空虚的,所以无论外来的思想是什么,它都来者不拒。也就是说,艰难的融合,见存于中国的思想中;而日本的思想,在融合异质文化的时候要容易一些。不过,也正因为容易,日本的思想很难像中国思想那样博大精深。 (五)杂种的文化 如果我们中国人讲日本的文化是杂种的文化,这确实不怎么恭敬的。因为杂种是骂人的话,这和日本人所谓的“八格牙路”,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这话是日本思想家讲的,那我们就可以分析一下了。其实,这杂种的文化,也并不意味着非驴非马,它同样有自己的独创性;当然,这种独创性的结果就是骡子了。就骡子来说,虽然它没有很纯的血统,但却是优于驴与马的。可以说,它综合了驴与马的优点,但却没有驴与马的缺点。当然,血统不纯,是算不得什么缺点的,因为在文化,只要有用就好。对文化抱有功利主义的态度,自然不怎么高尚;但是,无用的文化确实是一种累赘。就像近现代的中国,很多人叫嚷着要保存国粹。国粹自然可以视为传统文化的精华了。但是,这国粹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便有人讲了,我们固然要保存国粹,但首要的是国粹要保存我们。如果国粹不能保存我们,那我们保存国粹,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这文化的实用性,是不能够完全超越的。如果我们细细分析,这杂种的文化,其实是有许多优点的。这样的文化,往往有一种非常开放的心态,对于所有的东西都是来者不拒。只要外来的思想文化进来,它马上能够为我所用。当然,这也是由它中心空虚的特点决定的。因为中心空虚,所以外来的思想,就不会受到强大传统的抵触,纵然有所抵触,也是非常有限的。再则,杂种的文化,是最善于学习的。它虽然不能够拿出带有原创性的东西来,但是,学什么都学得像模像样。当然,这可以叫做模仿的天才。还有,杂种的文化,天生的具有一种野性。这种野性,是强大生命力的体现。而拥有了这种野性,文化本身即会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实际上,我们总叹息,中国文化在失掉那种野性。也就是说,它变得非常得文雅,同时也非常得软弱。而要改变这一点,借鉴一下日本的文化,也未尝没有好处。杂种的文化,是以思想的杂居为灵魂的。本来思想的杂居,会形成一种百家争鸣的局面;但是,在日本似乎并不存在这种状态。这是为什么呢,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杂居的思想都是外来的,可以说是思想的侨民;而没有固有的、原创性的思想。其实,对于外来的思想,不仅日本,就是我们,都很难真正的恭敬起来。也可以这样说,我们是用自己的传统来改造外来的思想;譬如我们把从印度传来的佛教改造成中国的禅宗,并且以此为自豪。但是,日本的传统就没有这么强大;它不会去改造外来的思想,而只是拿来运用。所以,外来的思想反倒在日本保留了一些原汁原味。当然,这原汁原味,也靠不住;因为大家不是要借鉴它,而只是拿来用。在日本,思想的杂居状态恐怕是很难改变的。当然,这是由于它的传统;但未来不能不改变,这就不好说了。万一在哪一天涌现了一批原创性的思想家,深刻地影响了世界,也未可知。但是,若要做到这一点,定要改变日本文化的中心空虚。然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中心空虚,同样是历史的产物;这就如同我们中国的思想具有强大的坐标系以及不可复制的原创性一样,都是历史的产物。任何思想文化的改造,都不可能摆脱传统;相反,它都是根植于传统之中的。就是激烈的反传统,它都在寻求自己的传统,这和暴发户造家谱、野孩子认父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愈是有丰富的历史,我们也愈要寻觅到自己的传统。这传统,也只是相似的精神面目;至于有多少内在的联系,那恐怕就要发挥学术想象力了。我在想,杂种的文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传统呢?可以说,杂种的文化是以思想的杂居为传统的。虽然处于思想的杂居状态,但是,外来的思想并不是一股脑儿涌进来的。也就是说,总有一个先来后到。其实,先入为主的观念在哪里都是存在的;是中国的思想文化先影响的日本,所以很多情况下,他们便把这视为自己的传统了。但是,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之外,还有一个后来居上。西方的思想是近现代涌入日本的,所以,它在日本的思想中,就占据比较高的位置了。也就是说,思想的杂居同样是在历史的进程中展现出来的。而这种展现,也深刻地反映的杂种文化的本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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