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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锦华:我为什么会变成女性主义者(2)

   别忘了,《简·爱》向全世界拓殖的大英帝国的开拓精神在一个女性身上的体现

   如果我们上升到理论,我们觉得会非常好玩。这部著作是一个批判的激进的前卫的奠基性的著作,但是在这部著作当中,30年当中它受到了很多女性的批判、女性主义者的批判。我相信对它深不以为然的男性很多,但是在这30年当中他们开不了口,他们没办法站在一个丑陋的老旧的男权沙文主义的立场上来诋毁它。相反是更激进主义的女性对它的批判。我们如果参照那个批判,我们更容易看出一个历史的过程,比如在这个故事当中,夏洛蒂?伦勃朗没有说简?爱和柏莎手拉手走出,在这里面说了,他们是重影关系,是一个女性的内心,在男权深深压迫下,女性内心的双重性,她的驯顺和她的反抗、她的理性和她的疯狂、她的朝圣之行和毁灭之行。

   这个故事毫无疑问的借助西方差异理论的二元论,重新表述了男人和女人,不过在这部著作里面把它表述成“你们男人”、“我们女人”,这是一种反抗的姿态。因为实在太久了,当男人说“我们”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包括女人,但当女人说“我们”的时候,当然的包括男人,而且当然的包括了对男人的认同。所以在那个时刻,“你们男人、我们女人”,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反抗。但是接下来,比如说我们太多讨论,我们不在这一一介绍了,比如说斯皮瓦克就提出说,这里不是这么简单的你们和我们,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你们和我们:你们是谁?大英帝国的臣民们;我们是谁?柏莎,来自于西印度群岛的殖民地的混血儿。

   大家注意,种族议题进入了。我读到斯皮瓦克时真的很高兴,因为这本书突然变厚了,你读到了夏洛蒂·勃朗特的另一个维度。我很年轻的时候就熟读《简·爱》,坦率说,我年轻的时候,它对我也就是一个玛丽苏的梦想。我年轻时经常说我想要一个带飘窗的房子,那个房子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个飘窗,我可以坐在那里读小说。那时候就有男性带有善意或者恶意地说,你要的不是飘窗,是那个房子里的罗切斯特。

   同样的思路,我们看简·奥斯汀,讲的不是一个大家庭嫁女儿的故事,不是一个女人为自己找丈夫的故事,几乎是大英帝国崛起之前的英国的社会文化史,但是你要有眼睛,你要有意识去读。我说在《简·爱》当中,斯皮瓦克观点出来的时候,柏莎作为一个殖民地的混血儿出现时,你突然发现,罗切斯特婚姻的不幸之处在于他把自己卖到了西印度群岛。英国人有头衔,殖民者第二代有金钱,这是一个买卖,这是一个交换。

   也在这个意义上你会看出来罗切斯特的耻辱是双重的,首先是性别的耻辱,关系是颠倒的,一个男人盲婚哑嫁地把自己卖了。同时是种族的颠倒,他必须降低自己的身份嫁给血统不纯的被玷污的那个角色。同样你就会发现,简·爱最后说:“我是一个自由的女人,我是一个独立的女人”,她以真正的独立面对罗切斯特的时候,不光因为罗切斯特瞎了残了,还因为她有了遗产,经济的平等。

   我们经常说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女人的一间屋”,但伍尔夫在同一篇文章中说道,在“自己的一间屋”的一个必要的条件是“自己的支票本”,也就是经济独立。鲁迅先生说,首先要有独立,“首先要有经济的保障,爱才有所附丽”,否则的话,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不是堕落就是回来。简·爱说我是独立的,我是自由的,可以以自由的和独立的人和你面对的时候,因为她有了那个遗产。简·爱的遗产是从哪来的?她的叔叔。她的叔叔从哪挣的?西印度群岛。

   《简·爱》的第二段爱情故事是简·爱与圣约翰。圣约翰和简·爱的关系在哪里?圣约翰要去印度传教,你会发现这部著作的伟大和它远远的超越玛丽苏的那个层次,是在于它同时自觉不自觉的带出了一个社会文化史,带出了一部当时英国的社会文化史。我们在里面会看到,比如说罗切斯特他们家拥有桑菲尔德庄园,怎么至于到出卖自己的地步?因为他是次子。当时的英国是长子继承制,次子年长后干什么?把自己卖出去、当牧师、从军,或者到海外去开拓。这是简·奥斯汀的故事当中无所不在的东西。你们注意到简·奥斯汀的小说当中女主角爱上的都是长子,她那个故事当中丑陋的插足的第三者都是次子们。

   所以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是,《阁楼上的疯女人》这本书给我们打开了一个重要的面向,让我们去看这些女作家的性别意识,她们的性别意识是怎么在当时时代的规范之下流露出来。但是此后的论争把其他的面向补充进来,我们是女人,是社会规定我们成为女人。西蒙娜·波伏娃的那句话今天听起来已经太老了,但也经常被人们忘记:“女人不是生而而成的,女人是被社会建构而成的”。

   我想在座的朋友不会问我说,那我们在生理上是女人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在说,只有在那一天我们才能回答生理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了两性差异,哪一天?就是当文化的、压迫性的、歧视性的表述被破除的时候,我们才能说我们在多大程度上被我们的生理结构所决定。同时我们的生理结构在多大程度上是群体的而不是个体的?我经常说,某一个女人和某一个女人之间的差距可能并不比某一个女人跟某一个男人之间的差距更小。

   对我来说,波伏娃的这句话是石破天惊的。这本书把这句话用到了女性写作当中,把它用到了女性书写、女性意识、女性反抗、女性创作当中。后来者补充了种族议题、阶级议题,阶级议题,他们看到了葛瑞丝·普尔(《简·爱》中放火烧掉庄园的、服侍柏莎的女仆人)的那个故事其实是被压抑的故事。我们再返回来看这本书和今天的《何以笙箫默》是截然不同的,很多因素,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在这个作品当中的夏洛蒂·勃朗特赋予简·爱强大的主体意识,她的主体意识并不以获得男人的爱和进入婚姻来作为自我满足的结局,而这种东西对于女性主义来说是如此的昂扬和进步。

   不过同时大家一定别忘记,这是当时向全世界拓殖的大英帝国的开拓精神在一个女性身上的体现。作为后来者,我一直开玩笑说,先见之明很少的天才才有,后见之明是经过后天的学习获得的。我们可以回过头去看简·奥斯汀、勃朗特姐妹、艾米莉·狄金森,当我们看他们的时候,其实我们得到了历史的镜子来问我们自己,问我们今天经历了这么多的改变之后,我们的可能性在哪里?我们重新面对的问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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