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永宽:当你感受到它,时间是很可怕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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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刚才您说对翻译界的忧虑,后继无人,有点才华的匆匆忙忙都出国了,没有人真正安下心来做纯文学的翻译工作,这个问题现在好像特别突出。 汤:还有就是说严肃的文学,严肃的学术著作,在印数上受到影响,现在我们的出版社又要讲究社会效益,又要讲究经济效益,那是很难的。 马:现在不是挺赚钱的吗? 汤:那是做出牺牲的,就像把我们那些古典的拿出来再重新做个包装。 马:我看到了就是那套豪华本、珍藏本。 汤:再搞点普及本。 马:对,就是缩写。 汤: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文学老户,当然我们是老字号了,有点存货,但是你老字号总出老东西,将来就没有了。我觉得我们有点担心,出版社出书总是有个后继的,编辑也有个后继的问题。 马:比如要让您给读者和观众推荐一本书,好书当然很多了,您觉得特别有价值的,推荐给读者和观众。 汤:我们搞编辑的有个特点,兴趣是多方面的,这个问题很难。我年轻的时候喜欢雪莱的诗,觉得他的一些爱情诗特别好,年纪大了一点喜欢艾略特,从诗歌方面是这样。小说呢,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俄罗斯小说,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契诃夫的短篇小说我特别喜欢,他是最有现代性的一个俄罗斯作家。后来就喜欢了海明威的小说、卡夫卡的小说,尤其是卡夫卡,他就是一个小职员,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但他的东西简直是绝。如果推荐一本,就推荐他的《城堡》吧。 马:您有没有宗教信仰? 汤:没有。 马:那就说您是无神论者。 汤:我是个党员,从这个角度讲我当然是个无神论者。但是现在我觉得也没必要有一个宗教信仰,我觉得有一个想法,人总是要做一个好人,但世界上总是有坏人的。 马:我问您一下眼前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汤:怎么说呢,我还是希望身体好一点,做一些我爱做的工作,能够保证我的身体,安下心来做一些工作。我没有别的心事,就是搞文学,搞一些研究和翻译,有所感受搞些创作,就这样。 马:比如一些通俗的东西,有的话搞不搞? 汤:那不搞,因为精力有限,我认为我总有这个想法,我们翻译家也好,作家也好,能够在身后留下点什么比较好,感到欣慰。假如我翻译的东西能有一两部留下来,人家知道这是张三翻译的,那我就感到欣慰,这本书有生命力。作家也是一样,我认为作家不要搞那种报告文学,我心里很反感报告文学,哗啦哗啦整个一个版面都是报告文学。 马:没办法,写一个企业怎么赚钱,厂长怎么能耐,经理怎么厉害,很无聊的,但没办法。作家也要活,也要赚钱。 汤:我认为这不是作家的专业,在西方创作的意思就虚构,讲究你的想象力、你的敏感性,就是你在生命里的感受,这个东西是有历史感的。 马:我就写过一个中篇叫《虚构》。 汤:就是说我生活在这个时代,来看你这个作品,就看到了人所处的那个时代的一个片段,这个东西不是史料所能替代的。比如我们生活过的时代,斗来斗去,以及后来的平反,这里面有很深的东西,我相信将来会有人写出来的。因为那几十年的斗争,可以把人类最美的东西反映出来,也可以把人类最丑的东西反映出来。 马:晚年您打算怎么度过,除了搞些翻译、研究以后,想不想讲学什么的? 汤:现在我搞一些自己的翻译和创作,我希望能够再出去看一看,有机会再到国外看一看,还有要看看自己的祖国,老实说我跑了好多地方,但自己祖国的大好河山还有好多没看过。 马:汤先生,我就想象你们这些人如果需要我们说应该做点什么,我希望你们能到大学带一带翻译课,而不是带那些口语翻译当导游那种人,因为你们关于翻译,真是积累了一辈子的经验。 汤:时间真是个最最无情、最最无法反悔的东西,这个时间是你感受不到的,而且当你感受到它,时间是很可怕的。比如多年不见了,马上看着就变了,这个东西就像流水一样过去,你根本不知道。所以我非常反对我们有些青年打牌,一打就是一整天,我觉得一个人没有两次时间给你的。说得好听点、哲学一点,塞纳河的河水不会两次流过巴黎。 马:海明威也说一句话,好像上帝…… 汤:(唱)“美丽小鸟飞去无踪影,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我觉得这是很朴素的,但是古往今来的唱绝了,所以一个人能够从懂事就安排自己,这肯定是个不得了的人。 马:汤先生,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一生很着迷的业余爱好? 汤:没有。我就喜欢音乐,没别的,现在养个鸟。我的儿子在《文学报》,他喜欢养鸟,结果我也养了鸟。 马:身体好吗? 汤:身体挺好,本来有胃病,现在已经好了。 马:我看您的气色和精力都蛮好的,特别希望在您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再给广大读者、广大观众多搞出一些好东西来,我们都期望您再出东山,也希望您身体健康。 汤:这也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支持,比如我们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了,有的人有失落感,我没有,我觉得这是解放了,可以搞一点平时不能搞的事情,跑点小地方去看看,回自己老家去瞧瞧,过去没有时间,到自己父母亲的坟去看看。现在接到社里和复旦大学搞的《美国现代文学选读》,我给审审稿也挺高兴。 马:除了自己工作以外,现在实际上社里和社会上的一些工作…… 汤:你没法推呀。所以刚才你说这是你的期望,实际上这也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没这些活干,我就活不下去,除了睡觉以外我就要工作,这就是我的生活。但愿身体好一点,活得长一些,可以做更多一些事情。最近我就觉得时间是最宝贵的。 (选编自《重返黄金时代——八十年代大家访谈录》,吉林出版集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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